13、相邦诸黎 近日家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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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悯说到做到。
不仅把人放了，还给杨之微换了衣裳，就是当初被劫道时，左绥扮成读书人穿的那一身。
竹青色的锦衫光滑如水，蹭过皮肤，带着微微凉意，杨之微捻了捻身上衣料，轻叹道：“多谢。”
至于剩下五个山匪，姜悯没打算放。
“跑了一个，你又走了，总得留下几个吧？不然被荆王舅舅知道，要说我无能，连人都看不住了。”
她语气随意，“若是你想救回他们，回山寨点了人马，亲自来我手上夺。”
杨之微不置可否，拱手打了个恭，拜别道，“王女再会。”
他又走到左绥面前，作了一揖，这才上山去了。
青衫与山间苍郁融为一体，几乎分辨不出人形。
姜悯靠着道旁的大石，望着杨之微远去的背影，懒洋洋道：“他可算走了。什么风骨不风骨的，这套说辞，你也不怕咬着舌头？我一个纨绔，还有敬人风骨的时候？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假。”
昨夜将氅衣给姜悯披了，冷风吹了几个时辰，今早醒来，左绥便觉得喉间微痒，像是黏了棉絮一般。
他拢了拢衣袖，猛地咳了声，“……主公那番话，是真是假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看见主公将他当成可敬之人。”
短短两句话，却比往日慢许多，说话间气息微促，夹杂着些许哑意。
姜悯折了根草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的。
她苦着脸将草茎吐出来，抬头看他，“你也太娇气了些。只是昨夜吹了会风，怎么又病了？药吃过没有？”
左绥眼睫微颤，应声道：“……服了一剂药，医官说不妨事。”
姜悯嗯了声，睨了一眼左绥，转了话头：“你的主意，害得我里外不是人。这下好了，整个解忧营的人都要怀疑我是不是昏了头，指不定背后怎么骂我呢。”
“主公想用他撬动山寨，若不做得真一些，怎能让人相信？”
姜悯无话可说。
“就算你前面说的都有理。宴席上，秦九要杀杨之微时，你拉着他出门，背着我都说了什么话？别想抵赖，我瞟见你给他塞银子了！”
左绥颔首承认，“下臣同他说，主公仁厚，让他不必介意，去拿银子犒赏底下的弟兄，后面有硬仗要打，顺便——”
“顺便让他找个山匪做戏撒气，再想办法让人跑回去给刘乙传信。”
姜悯打断他，“所以他肯定骂我了。”
左绥道：“主公为大局隐忍，旁人几句不知全貌的言语，当不得真。”
姜悯抱臂看他，“你的计划固然好，可若是刘乙与杨之微不起冲突，反倒一心呢？到时候他们联手攻下山来，我听见动静第一个跑，你要是被人抓住了，可别叫我救命。反正主意是你出的，我不管。”
左绥扫过她神情间那点戏谑，也轻笑道：“若当真如此，主公先行，下臣定为主公断后。”
往回走时，姜悯忽然问道：“你说他到底有没有猜到我们的计划？”
“主公在说谁？”
姜悯道：“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谁。”
左绥敛眸思索，“大约是猜到了。但刘乙的猜疑之心一旦被挑起，他便是再坦荡清白，也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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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国王宫的古拙肃杀传出宫门，带着市井坊间也染上了些苍凉之气。
城中灰墙青瓦，高耸连绵，道路四方平整，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杂乱的商铺，就连行人也都低头沉默，行色匆匆。
少有活泼孩童在街上吵闹，喊声震天，当即被身侧的母亲捂住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姜悯骑着照雪打马进城，左绥跟在身后，身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这原是楚殷安排送她回来的战马，被她借口扣下了，于是解忧营的马就从两匹变成了三匹。
二人是回来询问传符之事的。
楚殷当时要回琮城复命，姜悯想着出境传符要由大行发放，期间经手的人和时间都记录在册，便将传符给了他，让他拿回去调查。
距他回来至今，已经过了三四日，杨之微嘴又紧得像蚌壳，临走了也没能撬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就算接下来真要动刀兵，解忧营的人手太少，要围苍梧山到底吃力了些。
要是让荆王派兵增援，不知道朝中内应是谁，只怕跟先前一样无功而返。
杨之微既然回了山寨，二人就商量着先回琮城抓一抓内奸，顺便为调兵做准备。
马拴在后院。姜悯与左绥在茶楼对坐歇脚。
“这茶好涩。”
她咂了咂嘴，点评着面前的茶汤，“入口发苦，给景国的茶叶作配都惹人嫌。”
左绥并未出言，就盏小啜一口，眉心微拧，显然也不大满意滋味。
正喝着茶，忽然听见旁桌的几名茶客谈话。
“这几日城中戒备森严，巡街的游徼比往常多了几倍，你们说是什么缘故？”
另一个声音说道：“我内弟在宫里当差，听他说，是先前的大行君吊死在家里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先前那道声音“啊”了一声，“大行君自己吊死了？难道里头有什么文章？”
“谁知道呢，我也只是听人提了一嘴，兴许是——”
话尚未说完，一阵浩然声势响彻茶楼。
一队游徼冲进茶楼，全副武装，铁甲漆黑如墨，浑身散发着杀气。
那几列官兵一进茶楼，霎时间茶楼中的言语声都止住了，茶客们一齐低头去吃佐茶的干果。
然而细细一看，四五桌茶客案上的腌渍梅子竟一颗都没有少。
掌柜上前殷勤招呼，点头哈腰：“军爷，小店都是合规矩的买卖，在市籍上落了名的，怎么——”
领头的游徼昂着头，并不看他，“听说你们这里有人议论大行君。”
老板吓得冷汗直流，忙道：“没有的事，只是客人闲话。”
领头游徼哼了声，目光锁定先前说话的茶客，抬手一挥，“带走！”
几个游徼伸手一抓，扯着两个茶客的手臂拖离座位。
两个人吓得跟鹌鹑似的缩成一团，也不敢挣扎，懦懦解释道：“大……大人——小人方才只是一时失言，绝无非议朝政的意思！”
“是不是非议朝政，跟我说没用，带走！”
姜悯看了好一会，见游徼们压着人就要跨过门槛，猛然起身喊住他们。
“几位大哥，不知他二人犯了什么罪？。”
领头游徼回头望她，见她一身劲装，腰间还系了三枚红绳穿着的铜钱，一副江湖人的做派，虽称不上褴褛，但也绝不贵气。
他没有认出姜悯，拔出佩刀威胁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妨碍公办？”
姜悯笑了一声：“我观大哥火气大，近日家中不顺，可有血光之灾啊。”
领头游徼瞧见她腰间挂着的铜钱，不怒反笑：“荆国律法，妖言惑众者，当场斩首。往日那些江湖术士，都躲着我们走。你倒是不怕死，敢撞上来给我算命？”
“你家中有四口人。你父亲从军，至今未归有人说他死在战场，然而尸骨至今未见。你母亲年事已高，以织布为生，熬瞎了眼睛。你娘子腹中怀了胎，已近生产。”
他面色微变，“你怎么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大人若是想细听，此处不大方便——”
姜悯扫过被按着的两个茶客，微微一笑，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大人妻子临盆，正是多行善事的时候。他们二人方才也并未说什么出格的话，大人说呢？”
领头游徼迟疑了一阵，转身吩咐道：“放人！”
姜悯冲着左绥眨了个眼，示意他跟出来，左绥垂首轻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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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活神仙，多谢活神仙，我这就回去！”
领头游徼脚下跑得飞快。
他离开时脸上带着慌张，似乎生怕赶不上什么事。
左绥笑着目送他离开，转头说道：“什么‘血光之灾甚危，若不尽快赶回家中，你夫人恐有不测’。主公说得煞有其事，这血光之灾，莫不是临盆之喜？”
姜悯将铜钱从腰间扯下，拿在指尖把玩，“他夫人临盆当日，不要见血吗？怎么不算血光之灾？生产正是女子最虚弱的时候，我叫他少抓几个人，多回去陪陪夫人，有什么不好？”
“不过……你也听到了，他方才说，大行君是在楚殷回来琮城后第二日死的。照理说，大行君平日里没什么疯病，又有老母妻女在世。他会忽然吊死，要么他便是虞国内应，事发之后，畏罪自缢。要么就是有人想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开口。”
左绥低头沉思，良久道：“朝廷的定论是畏罪自缢。大王满城封锁消息，此举恐怕是为暗中调查幕后之人。”
姜悯点头，“我也觉得舅舅是有此打算，正好回了琮城，还没见过他。我进城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吧。”
“主公进城的声势，大王便是不想知道也难。”
左绥道，“倒是主公方才，那般出头，便不怕被游徼拿了去？”
姜悯漫不经心抛着手上的铜钱，“他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他。”
“他家的情况，我听人提起过，说游徼里有个见人就逮的。从前我在东，他在西，他巡不到我身上，我也见不着他。”
“今天恰好遇着了，他要是抓我去大牢，凭我是姜悯，你去找舅舅替我求情。就说他最亲最近的小侄女被人拿了，我不信舅舅不来。”
她眯着眼笑道：“我好歹也还是王女，景国那边都等着我去虞国当王后，舅舅也不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开罪景国和虞国。反正景国使臣没来之前，谁知道我不打算回去？”
左绥嘴角微抽，“主公说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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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悯没有在王宫待太久，诸白的说法和左绥的猜测差不多。
楚殷回到琮城后，即刻去拜访了大行君，验明传符的真伪。根据大行君的说法，工艺字迹，防伪封泥，各方各面都看不出来伪造痕迹，也就是说杨之微的传符，理论上的确是正品。
于是大行君当夜就在书房翻看文书，想查清楚经手这枚传符的官吏名单和发放时间。
第二日是个休沐日，侍仆迟迟没有等到大行君吩咐，只当他昨夜劳累尚在休息，到了中午才觉出不对。
推门进去一看，就发现人吊死在了书房里，早就咽了气。
大行君死后风言不断，似乎有人刻意传出消息，说他通敌自缢，因此荆王才封锁了消息。
姜悯听到这里时，曾问诸白，“既然事出蹊跷，舅舅定了谁负责此事？”
诸白答道：“你季舅，相邦诸黎。”
相邦诸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门客故吏遍布朝野。
女奴所出，是诸白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姜悯最小的舅舅。
但姜悯不想喊他舅舅。
无他，荆国之内，最反对诸白收留她的，就是诸黎。
这位小舅舅说来也是个怪人，幼时她曾来过荆国，那时他还不是现在这般，性子温懦得厉害，后来他成了相邦，她还真心实意替他高兴过。
两年前她再来荆国时，不知怎么，他已经变得不冷不热，待谁都规矩和气，唯独对她疏远相对，每日里盯着她的错处，恨不得将她赶出荆国。
何况杨之微还说，当年就是诸黎将自己打成了重伤。
她若贸然插手这件事，诸黎定然三言两语撇干净，从他嘴里得不到准话，那就只好另寻它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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