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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唱一和 别人不思, ...

  •   张远眼前一亮,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你要放我?”

      秦九啐了他一口,“做梦!”

      “来人,拿藤条来!”

      点了两个军士按住张远手脚,秦九站起身,将腰间佩刀解下,随手放在地上,握住带着尖刺的藤条,朝他一挥。

      啪——!啪——!

      藤条落下,连绵如雨。

      张远咬着牙没吭声,急促的声响在腰间化作顿痛,尖刺刮烂了布衣,衣裳下渗出鲜红,浸透短袄。

      他双目喷火,“狗孙子!有本事就打死爷爷我!打死了,爷爷变成厉鬼也要找你索命!”

      “索命?就凭你?”

      秦九手腕一扬,又落下几鞭,“好好记住我的脸,到了阎王殿上,别忘了是被谁打死的!”

      再甩下的几鞭比先前幅度更大,按着张远的两个小兵连忙闪身,偏头一躲,生怕自己的脸也被抽着。

      张远趁着二人手下一松,爬起来又要跟秦九撕咬,脊背上却沉得像是背了座山,抬眼一看,原来是秦九不知何时扔了藤条,抬脚正踩着他的背。

      秦九脚下猛地发力,隔着短袄,在他原本血肉模糊的脊背碾了几转,往下一沉,张远哼了一声。

      “呃!”

      他的脊背陡然一轻,秦九蹲下身来,手掌掐住他脖颈,张远被掐得眼珠翻起,涨红了脸。

      一旁的军士见此情形,小心翼翼劝道:“九哥,再打下去闹出人命,被主公知道了,我们不好交差——”

      “晦气,不经打!”

      秦九啧了一声,松手放开张远,向旁边吩咐道:“去请李老大夫来,给他好好治一治,费用记我账上,别让人死了!”

      转身大步走了,刀却留在了地上,没有拿。

      -

      夜幕沉沉,一道细长身影摸出破庙。

      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庙内鼾声大作。张远撕下衣衫碎布,揉作一团咬在嘴里,这才将走动间牵扯皮肉发出的痛呼压回喉中。

      先前一番鞭打,抽得他皮开肉绽,但好在都落在腰间,并未伤到腿。秦九派人请来的老医官来处理过伤势,止血镇痛的草药敷到身上,虽然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影响他趁着夜色逃跑。

      说来也是老天爷都给他活的机会。

      原本他被缚着手脚,照理说是没机会逃的,谁知道秦九回来后,将他打了一顿,便倒头睡了,连随身的佩刀都没想起拿。

      其他的士兵巡逻的巡逻,说话的说话,围在一起,没一个往他这边来,自然更没人想起那把刀了。

      张远观察了一下,这些人比他们寨子里的兄弟还要散漫,刀随手乱扔,人也随意围在一起,除了秦九,没看出其他人有什么明显的尊卑军纪。

      想想也是,听说解忧营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武士,只是一群饿急了落难逃荒的流民,跟他们这些实打实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锐士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张远等到夜黑人静,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才匍匐着把刀带到墙角,用嘴叼着刀柄,拉开刀刃将绳索磨断。

      夜里山路不好走。

      张远拖着发酸的双腿走了小半夜,将到山寨时,远远望见月色孤冷,将整个山寨笼在月辉之下。

      他抬腿往前才跨了一步,忽然“哎呦”一声扑倒了,摔了个狗啃泥,口中的布团堵着嘴,呜呜几声,说不出话。

      正要双手撑地站起,颈间一阵凉意。

      “别动!”

      是山寨内巡逻的哨兵。

      张远吐出布条,语调急切:“是我,张远!”

      “张远?”

      那人点了火把往他面前一移,长脸浓眉,身形精瘦,果然是张远。

      又见他上半身裹着布条,斑斑血迹从裹伤布中渗出,大吃一惊,“你不是跟着杨二当家去虞国了么?怎么弄了一身伤回来?路上出了事?”

      “别提了!"

      张远拨开刀,从地上爬起,”我要见大当家!有紧要事要说!”

      -

      房中点着灯,刘乙披衣坐起,听着张远的话,神色在灯光下晦暗不明。

      “是么?”

      张远重重点头,将背上的伤口指给刘乙看,“我身上这伤,就是那王女的手下打出来的!”

      “我连夜逃了出来,其他几个兄弟还被绑着。抓我们的官兵,还有那姜王女,都是二当家的旧相识!他落到别人手里,好吃好喝被招待,姜王女又亲口答应,只要二当家相助,端了山寨,他就能功折罪,还能当大官!只怕二当家——”

      刘乙看着那伤口,长叹一声。

      张远跟他是过了命的交情,跟着他的时间,远远早过半路上山的杨之微,他不信谁,也不会不信张远。

      早年在战场上,他被流矢射中手臂,身后又蹿出来敌军,是张远当时用身子挡了一刀,他才捡回一条命。

      可如今张远说,杨之微要投敌,反过来擒他和这些弟兄们。

      刘乙沉默许久,才道:“去年五月大雪,寨子里的兄弟们饿的提不动刀,是之微弄来了粮食,他对寨子里的情谊不比我们浅。你说他要投敌,有什么证据?”

      “去虞国这事,知道计划的人,除了您和二当家,就只有阿荧。二当家让她穿着姜王女的衣服,坐上驴车假装从官道上赶路,引人去追。您亲自去拖人,阿荧也落到了左绥手中。按照行程,左绥中了迷药,即便醒了,他又不知我们走了哪条路,就算想到了,快马赶也赶不及!偏偏官兵就在威凤关拦着!”

      张远拍了一把大腿,愤愤道:“不是阿荧走露了消息,还能有谁?她怕被杀,为了活命出卖了我们!媳妇都投了敌,他能好到哪去?”

      刘乙并不赞成,“阿荧是被掳上山的,她心里有恨再自然不过。之微不同,我们没有慢待过他。

      “大当家,你都忘了吗?当年二当家上山,为了阿荧,杀了好几个弟兄!”

      张远右手紧握,往地上一砸,竟砸出了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况且,他嘴里总是张口虞王闭口虞王的,咱们这些人对他来说,根本不要紧!难保他不会跟阿荧一样——”

      他动作激烈,连裹着伤口的布条都崩开了,忍不住嘶了一声。

      刘乙见他疼得叫唤,摆摆手,“你先下去休息,养好伤,别的事明天再说。”

      ——

      宴席上贪杯,姜悯喝多了酒,摇摇摆摆起身向左绥方向走去,抓着他一只手臂,在空中一晃,“出去——醒酒——”

      左绥半搀半扶着她跨出庙门,被她行走间的步伐撞得不稳当,身子几次左右将倒,杨之微酒意微醺,起身跟着二人。

      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一路走走停停,行至树林深处,离破庙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夜里野兽横行,怕不安全,左绥原想劝上几句,叫她回去休息。

      可姜悯醉得厉害,抱着人不撒手,口中含含糊糊不知说了什么话,拉着他靠着树干坐下。

      左绥被缠得没法子,于是几人便只好捡了些柴生起火,在林间待到夜半。

      大约的确困得太厉害,姜悯的头靠着他肩膀,不多时,便在他怀中睡着了。

      左绥没有动。

      夜风凛冽,火光微闪,周身的酒气被吹散了些,他的脑中格外清醒。

      方才被揪着出来,她只穿了素日单薄的衣裳。霜白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系了一条猩红的革带,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了半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她的手随意搭着,睡梦中无意识动了动胳膊,将他抱紧,冷意透过手臂,传到他手背上。

      左绥手指微蜷,随即解下灰兔大氅,动作轻柔披给她,转头去看杨之微。

      他正望着天空出神。

      “杨先生在看什么?”左绥问。

      这会难得宁静,不若探一探他的口风,免得主公要留他用他,却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杨之微闻言,仍旧仰头看着月亮,轻声答道:“杨某想远方的老母与妻子。”

      “你的妻子……”左绥斟酌道,“阿荧娘子现下居于琮城馆驿,杨先生想见她么?”

      他终于回过头,苦笑一声,“荧娘并非杨某之妻。”

      左绥未及细问,杨之微便调转了话头。

      “杨某只当自己事事都料到了,却没料到,左先生看穿了我的计策。”

      左绥道:“其实你做得很好,我方想明白,你便已经离开了。是我一直在追着你走,你只是漏算了一个人。”

      “荧娘。”

      杨之微吐出一口浊气,“我早该想到,她怎么会心甘情愿跟着我。”

      “当年,大当家见我非要护着她,便对我说,我是给自己找了一个软肋。我当时不以为然,自以为救了她。如今想来,果然如此。”

      一阵冷风拂过,姜悯在梦中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一缩身子,头埋进温暖的皮毛间,嘟囔道:“怎么一觉睡醒,凉飕飕的就到冬天了?我不要冬眠——”

      她的声音闷闷的,左绥轻笑一声,“春日尚未过完,主公在梦中便过完了四季?”

      姜悯渐渐回过神,半撑开眼皮,从灰兔氅间抬起头,眼前还有些黏糊。

      记起迷蒙时耳边似乎有人说话,她从左绥怀中坐起,伸了个懒腰,“我梦见了四季,肯定是有人想陪我过四季。别人不思,我怎会有梦?”

      她将氅衣盖到左绥身上,隔着衣襟,毫不客气捏了一把他的脸,然后才拍拍手,起身活动四肢。

      “对了,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我的耳朵灵,最听不得别人说我的不好。”

      杨之微声音认真:“杨某只是在想,王女所说的提议,虽处处考虑妥当,但杨某本也不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人。既然落到王女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杨某算起来,原本也——”

      他未尽之语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秦九大步流星走了过来,语气慌张:“主公,跑了!”

      “什么跑了?”

      “人跑了!那六个山匪,少了一个!”

      姜悯迅速看向左绥,后者垂下眼眸,看不清此刻神情,只是极轻地咳了几声,姜悯却知道,他一定在笑。

      她板着脸,压住唇角过分明显的弧度,故作不解:“怎么跑了?你干什么吃的?人看着,绑着,就这么跑了?去去去,别打扰我和军师谈正事。”

      正事?

      杨之微想起二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话,分明句句调情,哪有什么正事?

      左绥也在此时说话了,碎玉之声,清冽中含着一丝微妙的意味:“既然跑了,还不快追?这等小事,何必报与主公?”

      二人的语气实在不像是斥责,倒像是觉得秦九做了一件值得称赞的好事。

      杨之微总觉得哪里不对。

      跑了犯人,没人急,也不带去追,就这么轻飘飘说着话?

      他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忽然,他瞳孔一震,看向姜悯。

      姜悯挑了挑眉,也回看向他,“杨先生,怎么了?你先前问我有什么安排,我想到了。强留一个心不在我这儿的人也没有益处。唉,我这个人,什么都好,最好的是不喜欢强求别人,我放你回山寨,没有条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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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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