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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骨何来 我这人生性 ...
送别楚殷,姜悯转头看向被一路押送回来的杨之微和六名护送她去虞国的山匪。
如何处置这七个人,便成了难题。
解忧营众人各执一词,有的说杀了,有的说绑着送信到山上跟刘乙谈条件,也有说应该带回去给荆王处置,讨一笔封赏。
姜悯偏头看向左绥,“军师意下如何?”
左绥道:“下臣以为,列位说的都有道理,杨之微身为二当家,在山寨中颇有声望,是该用他谈条件。若是谈不成,以他为诱饵设伏,引敌来攻。拿下山寨后,再将人带回琮城。”
姜悯笑了一声,“有理。”
走到杨之微身边,躬下身道:“可是杨先生非寻常人。各为其主,他不曾轻慢我,我也不怪他。”
杨之微原先垂着头,一脸颓唐,听见她的话,猛然抬头,便撞进她的目光中。
额发被汗水浸透,黏糊糊粘在两颊间,他的脸上沾满尘土,模样狼狈,与先前云淡风轻筹划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姜悯用手指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梳开,又抬袖擦去他脸上泥尘,动作轻柔,神情切切。
“读书人最重风骨,我岂能以绳索困之辱之,拿你做诱饵换功劳呢?”
杨之微一怔。
风骨。
落到姜悯手中,他便想过她会不管不顾砍下他的头,亦或者将他拿出去谈条件。
等她攻下苍梧山,还是一死。
以死相报他都想好了,若是姜悯执意强迫他出卖虞王,他便咬舌自尽,或是一头撞死。
他不会,也不能出卖虞王。
他的妻女尚在虞国,出卖了虞王,他又能如何?一个该死的人,本就不该为了活路忘恩负义。
可是她说风骨。
杨之微动了动嘴唇,嘶哑的声音从喉间传出:“为什么?”
从来没有人说他有风骨。
委身侍人时没有,落草为寇时更没有,连他自己都厌弃自己。
姜悯认真想了想,“大约是因为……我想起,两年前我曾给了你一张饼。我想,救过的人,不能死在我手上?”
杨之微愕然,她居然记得。
两年前,他到琮城欲投荆王,因他名声不显,不曾见到荆王。
听闻相邦乃国君之弟,好珍玩,他贿以玉帛,好不容易见到了相邦,不料宴会之上多看了一眼相邦夫人,便被相邦命人扒了衣裳,棒打一通,架着扔出相邦府。
草木灰的深衣血迹斑斑,脸上还有淤青,他赤着脚,草鞋只剩一只,一瘸一拐,踉踉跄跄走到街市上,想要买个蒸饼,可是身上分文没有,全都被夺了去。
他走一步,被赶一步,最后实在没了力气,倒在了卦摊前。
那个女卜者给了他一张饼,还有几枚铜钱。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荆王之侄,景国王女姜悯。
姜悯站起身,“左绥,给他换件衣裳,让他穿你的。”
左绥:“……是。”
杨之微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多谢。”
他想要扯出往常那般的笑容,好让自己此刻显得不那么狼狈。
可是他脸颊肌肉涩得厉害,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得仰天发出几声似笑非笑,似咳非咳的呼声。
_
姜悯坐东朝西,左绥在北侧,办了场小宴请杨之微吃饭。
说是宴会,其实就是弄了几根蜡烛来,在破庙里点上,又借了庙里原本就有的蒲团,分好座次,勉强收拾出有几分样子。
原本还叫秦九陪着,秦九一见杨之微,拔剑便要砍,还是左绥按住,把人支走才没出事。
杨之微正襟危坐。
他在临近的溪水边梳洗过,又换了衣裳,左绥与他身形相仿,只是袖口短了一截。
酒是姜悯亲自沽的,十里之外就有一家酒肆。
秦九和左绥都劝过,说吩咐别人去就好,不必为一个阶下囚费心,没用。
照雪四只蹄子一抬,哒哒哒不见踪影了。回来时,姜悯腰上就挂了个酒葫芦,还多了几支蜡烛。
肉是现打的,野地里的兔子毛都没燎净,带着血水和腥气,被火堆烤得焦黄,油脂滋啦一声滴进火堆,将火势助得更烈。
姜悯摸出陶罐,撒了些盐巴,香气弥漫在破庙中,解忧营的士兵守在外头,连着那六个被绑的山匪,眼巴巴看着里面的情况。
她拿起短刀一剌,割下半只兔腿给杨之微,又随手片了一块肉递给左绥。
前者诚惶诚恐送到嘴边,烫得吸溜,连忙喝了口酒,后者气定神闲,就着热细细咀嚼。
烛火明灭之间,姜悯忽而对杨之微说道:“你长得若是特殊些,我便不会忘了。”
杨之微自哂道:“听闻王女好美人,杨某貌寝,还真是难为王女记得了。”
姜悯侧目去看左绥,见他在烛火间眉眼疏朗,好似融融冰雪,清润绝艳,竟还真点了头。
“确实。我也觉得我家军师好看。”
话音方落,左绥手中酒盏一晃。
几滴酒液溅到衣袖上,洇湿一片水花。
“美人嘛,放在面前,只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若是换成了模样腌臜的丑男,再香的肉放在面前,都要倒胃口。”
姜悯发表了一番看法,对两道一齐投向她的目光浑然未觉,“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说的不对?”
左绥放下酒盏,慢慢取出帕子擦拭那一片水渍,转而对杨之微道:“主公素来喜爱玩笑,杨先生莫怪。”
杨之微望向姜悯,又移开目光去去看左绥,视线在二人之间不断流连,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只好接话道:“王女言词不饰,行为无拘,杨某几日前便早有领教。倒是个——”
搜肠刮肚,从腹中挖出一个词,“至情至性之人。”
至情至性,主公吗?
左绥满眼狐疑盯着面前酒盏。
这酒里莫非被主公下了迷魂药,喝了就要说胡话?
姜悯在一旁忍不住拍手叫好。
活了十八年,说她什么的都有,有说放浪轻浮不似女儿家的,有说她言行疯癫大约有些脑疾的,唯独没有人将她的不羁放浪称为“至情至性”。
虽然她也不知这情从何来,总之先认下好了。
姜悯站起身,向着杨之微方向举起酒盏,“杨先生!来来来!再喝一杯!多说几句,我爱听!”
左绥:……
这段插曲并未影响宴会间的气氛。
酒过半巡,她并未再添酒,将手里空着的酒盏翻来覆去玩弄,酒盏忽然从掌心滑落。
那酒盏滚到左绥脚边才停下,她没有去捡,脸颊因酒气熏染,多了几分薄红,声音也带着几分慵懒醉意:“之微。”
杨之微被她这么一叫,立刻放下酒盏。
左绥早已不饮了,半盏残酒放在地上,将身侧酒盏拿起,起身放回她面前。
姜悯继续道:“楚殷在威凤关时曾同我说,你与他有旧,他觉得你身负奇才,却不得荆王赏识实在遗憾,不该落草为寇,落得今日下场。”
“……楚大夫,原来还记得杨某。”杨之微道,“杨某还以为……”
“你投入他门下做舍人,他引荐你去见相邦,却让你在宴会上受了辱,险些被打死,他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姜悯说着,顿了顿,“他若不记得你,怎么会听我一句话,就顺水推舟把人给我?你闯的祸,荆王岂能容你?”
杨之微道:“既是如此,敢问女公子,对杨某这个阶下之囚,还有山寨的六名弟兄们有何安排?”
“等我攻下山寨后,自然交给舅舅处置。按荆国律法,你们这帮拉旗造反、四处劫掠的山匪,大约是要腰斩,处以极刑。”
姜悯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只兔腿,慢条斯理道,“不过,你若是现在肯弃暗投明,助我攻寨,为时未晚。到时我还可以替你在荆王舅舅面前说情,留你一命,也许还能让你将功折罪,入朝为官。”
她看向杨之微,眉梢轻挑,“落到我手里,也是我们有缘,换成别人早将你剁了十回八回了,我这人生性善良,最不好斗,见了血便手抖,你考虑考虑呗?”
_
天色渐昏,酒肆中,老掌柜正翻着账本,手下算珠拨得飞快。
几十号士兵大白天出现在镇上唯一的酒肆,老掌柜捏了把汗,打着算盘的手停了。
“掌柜的,上酒!要你们这儿最好的,最烈的!还有什么招牌菜,都端出来!”
秦九将银锭拍在垆案上,大大咧咧提着刀往草席一坐。
老掌柜头埋得极低,喏喏道:“是。”
好不容易又熬过一天,哪来的阴风,刮来了一群阎王爷。
今天怕是安生不了了。
老掌柜记得,上个月,苍梧山上那帮土匪下来时,喝了十几坛酒,只砸了两个铜板不说,他还倒贴了一百两银子。
不贴能怎么办呢?
朝廷派来剿匪的王师,都被人家打退了,如今山匪盘踞,也没什么人管。听说半个月又来了一伙官兵,可是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估摸着也被吓破胆跑了。
何况,官兵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东西。
老掌柜余光扫过垆案上的银子,没敢收,谁知是不是买命钱?
这些当兵的颠三倒四,今日给了钱,明日又要借口讨回来,说什么贱贾坐地起价,更有甚者,以查私之名将商贩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揣进怀里。
他儿子就是因为去追要钱,被那帮恶贼杀了,罪名是冲撞锐士,持仗拒扞。
老掌柜长叹了一声气,这口气还没叹完,似乎想起了什么,慌得收敛了神色,四下张望,见没人注意到,连忙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
转身走进后厨,开了酒坛,倒出几碗黍酒。
又手忙脚乱端着漆案出来,案里是几张饼、炙兔肉和梅腌菹菜。
秦九灌了一口酒,抄起干饼往嘴里送,“你们说,主公跟那姓杨的是什么关系?绑回来那几个山匪,其他的主公都让人绑着,也没动,怎么偏偏就他被供起来了?还让老子陪他吃饭?我呸——要不是他,军师能受伤吗?”
老掌柜战战兢兢伺候着,听见这话,闻言连忙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论。
“谁知道呢,主公对那姓杨的,又是擦脸又是松绑,还使唤军师送衣服陪酒。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土匪,最多是读过几年书的土匪,主公都被他绑跑,差点到了虞国,至于吗?”
“我看主公脑子在土匪窝是呆出病了,对这姓杨的给什么脸?这种祸害,换成我当场给他杀了,咱们是来打土匪的,不是来认祖宗的!主公想供,我可不愿意伺候他!”
掌柜的听了好一会,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借着添酒的名义上前问道:“几位军爷,你们说的土匪,可是……苍梧山上的?姓杨的,是那个二当家?”
士兵们吃着酒,听见这话,声音一静。
秦九正撕着兔肉往嘴里塞,灌了一口酒,抬眼看他,还没说话,掌柜的先吓得双腿一哆嗦,跪下了。
“老汉多嘴,老汉多嘴!”
秦九握住他骨瘦伶仃的手腕,将人扶起,“是苍梧山那伙,他们二当家被我们抓了,掌柜的,你别怕。我们军师说,过几天连他们大当家一起拿了,一定还你们个安宁。”
“你……你们就是……朝廷新派来剿匪的……”老掌柜声音断断续续,躬身站在秦九面前,双腿还有些发软。
“对,记住了。我们是解忧营的。”秦九道,“主公说了,解忧嘛,就是让大家都没有烦恼,有饭吃,有地种,有衣裳穿,平平安安的。”
秦九看向垆案,粗粝冷硬的五官挤出一个不大和谐的笑容,“钱你收着,解忧营不欠人账。”
喝过酒,秦九领着人提刀回去,酒宴早就散了。
姜悯和杨之微不知去向,连左绥也不在。
秦九踏进庙里,见六个山匪缩在墙角,来了火气,踹了几脚,问道:“喂!你们二当家喝酒吃肉,怎么没叫你们?忙前忙后给他卖命,人家转头成客人了,你们还绑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脑袋!”
几个山匪被他踹了腰,闷闷哼叫着。
“你别得意!”
高瘦的山匪名叫张远,是跟着刘乙杀敌的老部下,性子烈,从没遭过这种羞辱。
受了一脚,就要起身跟秦九厮打,无奈腿脚被绳索紧绑,双手腾不出来,腰腹发力,扑上来张嘴便咬住他的手。
秦九挣不开,又一脚下来。
砰!
这一下踢中胸口,张远撞到墙上,闷哼一声,呕出血沫,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秦九索性用膝盖撞上他腰腹,跨坐上去,沉沉压住他的身体,将人压住,这才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
身下的人发出短促的喘息,秦九掐住他后颈,居高临下道:“老子就得意,怎样?”
张远在他身下不断挣扎,脸庞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有本事就杀了我!”
秦九冷冷一笑,声音低沉:“杀你干什么?你有种,我欣赏还来不及。怎么样,想不想滚回去报信?让你山上那些兄弟们都知道,姓杨的在我们这儿过得多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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