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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说君臣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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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路比去时好走。
往威凤关来时,时时被人防范着逃跑,姜悯抡着两条腿,从崎岖小路到山下,又换马车走大道。
马车原就比骑马慢许多,即便要逃跑,也要考虑两条腿能不能跑过六个骑马的山匪。
回去时骑的是楚殷准备的军中战马,训练有素,黑色的骏马矫健高大,脾气却格外温顺,比那只高傲娇气的照雪好得多,陌生人翻上马背也不恼。
姜悯一夹马腹,它便自顾自撒开蹄子跑了,远远将楚殷的队伍甩在身后,只听得耳畔呼啸,风声撕裂。
姜悯骑在马背上,掌心鬃毛顺滑,这黑马用了心,皮毛光亮,身形矫健,肯定在军中时时有人照顾,吃的也是最好的饲料。
忽然便想起自己那匹常常炸毛的白马。
小照雪也不知有没有饿着。
心绪又一转,左绥会照顾好的吧?
平日里她四处走窜,或者当街摆卦摊,照雪有一半时间都是他照顾的,照雪也粘着他,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心中想着,不过半日,便见远处一片青碧,是到苍梧山地界了。
那青碧中的一点人影,衣衫也是青色的,几乎要与漫山遍野的草木融为一体,若非旁边的树上还栓了一匹显眼的白马,她险些没发现站了个人。
姜悯迎风疾驰,身上獐裘迎风猎猎。
野草没过马蹄,蹄起蹄落间,周遭的草木都被马蹄压伏,纷纷向两侧倾倒。
等到近了,她一拉缰绳,马儿扬蹄停在左绥面前,姜悯跳下马,朗声招手道:“左绥!”
左绥目光落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略一颔首,“主公。”
“好军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我四日不见,隔了可是……”
她气息尚未平复,声音里带着喘意,掰着指头算,“十二秋!就是十二年,我们已经整整十二年没见了!怎样,有没有想我?有没有觉得思念备至?”
姜悯没等到回答,却见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微微蜷曲,搁在她衣襟上,”咦”了一声,正要调笑,看他神情认真,全无嬉笑之意。
低下头去,才发现原来是不知何处飘来的半截草茎,正沾在前襟间。
左绥指尖轻碰,拿下草茎,姜悯将脸凑上去,嘻嘻笑道:“这么贤惠啊?还给人整衣裳?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他后退一步,重新将距离拉开,面不改色,“下臣贺喜主公脱困。不知楚大夫那边,可还顺利?”
姜悯早就习惯他岔开话题的模样,也不在意,摆摆手,“顺利顺利,我急着回来见你,楚殷被我甩在后头了。山寨的情况打探清楚了,还抓了几个人,回头楚殷来了,与你细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会在威凤关?”
“秦九在玉厄坡抓获了一名女子,穿着主公衣裳,是她相告的。”
“阿荧?”
左绥点头。
姜悯嗯了一声,“你没动她吧?”
“主公安心,那名女子完好无损,如今正安置在琮城,从前主公的住处。”
他正要再交代几句这几日的紧要事,树边拴着的白马扑腾着蹄子,眼看要挣缰绳往姜悯怀中撞。
她余光瞥见照雪,双腿微颤,身形也比临走前瘦了些,风似的扑了过去。
等到左绥看清时,她正抱着照雪痛哭。
“小照雪,我的小照雪啊——你又瘦了,蹄子踢我都没劲了,一定是我不在的时候,左绥没有好好喂你吃草,你都饿瘦了——”
左绥:“……主公,照雪只是这几日奔波太多,并非是下臣有意苛待。”
这却是实话,秦九骑着照雪冒雨奔波去了玉厄坡。劫到阿荧之后,左绥又马不停蹄到了琮城寻楚殷,一路未敢耽搁休息,便是千里马,这样不眠不休奔袭,也熬不住。
姜悯抱着马头回身望他,“当真?”
左绥无奈叹息一声,“当真。”
“下臣本想骑自己的坐骑,奈何照雪缠人。下臣想,它大约是迫不及待想见主公,便斗胆带了它过来。”
姜悯没再追问,大抵是信了,想起了什么,又问他道:“对了,你先前说,等我从苍梧山回来,便告诉我,你为何跟我出逃景国。话呢?”
左绥指正道:“臣说的是拿下苍梧山,如今虽擒了杨之微,但山寨未破,不算拿下。”
“你说的就是回来,没有拿下。”姜悯道,“我记性好,别想耍赖,快说!”
“好吧。”左绥抚了抚额,唇角微微牵动,“只是,主公若是知道实情,还请不要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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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打从一开始,你便不是来逃难的,而是游学?”
姜悯瞪大双眼,‘游学’二字在她脑中翻来覆去转,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左绥道:“景国那边,父亲对外的说辞,是左绥周游列国,游学求知,如今已到了荆国。实则父亲担忧王女一人出逃景国,心中不安,便命下臣相随。”
姜悯生无可恋,“我还当你真看上我,被我当街戏弄了一回,就非卿不可,眼巴巴跑过来跟我私奔呢!”
左绥:“……主公玩笑。君臣之别,尊卑有序,下臣岂敢——”
姜悯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游学,左相邦应当没少给你盘缠吧?”
“是有一些。”他稍加思索,“琮城也有位商贾,是父亲昔日门客,若向他开口,寻常衣食无忧。”
姜悯来了气,“那你还看着我吃麸皮挖野菜?不对,你也跟着吃了,你是不是口味特殊,就喜欢吃这个?”
“主公……”
“你先别说话,让我说!”
她手指着左绥面门,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说你穿不起衣裳?你还让我给你打兔子!?”
左绥闻言,目光四下游离,落在她身上,便慌忙移开视线,又去看正在吃草的照雪。
后面的话他已不敢细听。
“你身上的灰兔氅,是我花了一个多月才做成的,三十多只兔子,从剥皮撩毛,到裁剪缝合,都是我手把手学的,就怕你病了咳了!虽然做的糙了些,你说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谁家臣子尊卑有序,能有主公亲手缝的衣裳?”
姜悯是个热心肠,待谁都好,来虞国的路上,打猎采药挖菜,样样都干,跟流民混在一起,今日给这个采药,明日给那个送菜,生怕人都饿死在路上。
她见他冒雨咳了半个月,怕他死在路上,便东拼西凑,好歹在到荆国前凑出了这件氅衣。
虽说身上的兔毛大氅不是他求来的,可这件事上,左绥实在不占什么理。
他掩唇轻咳,声音有些发虚:“主公抬爱,下臣喜不自胜。”
“喜不自胜?”姜悯咬牙切齿。
“……那,荣幸之至?”
左绥听出她语气不善,换了词语,飞快道,“主公仁义,举世无双,下臣受主恩惠,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他说着,拱手深躬,长长行了个揖礼。
“多谢主公抬爱。”
又连忙补充,“彼时艰辛,并非下臣所愿。主公为躲景国追兵,脸上抹了黄泥,不顾体面混在流民之中。下臣若贸然拿出银钱,只怕会招来灾祸。至于到了荆国之后,为何不投奔父亲门客……”
他抬头,轻声道:“下臣与主公客居荆国,原本就身份特殊,何况荆国抑商重农,客商也只是夹缝求生,实在不便多惹事端。”
桩桩件件,倒是他有理。
这些道理,姜悯也都明白,本来恼的也只是他隐瞒不说,见他态度还算诚恳,火气散了些,“算了。事已至此,介意有什么用?”
她伸出手,“拿来。”
左绥看着面前停着的手,一愣:“主公何意?”
“银子。”
姜悯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礼尚才能往来嘛。给你买药,制衣,都要钱吧,好歹给我些,别让我白吃亏。”
揣着左绥给的十两银子,姜悯门牙对着银锭一咬,牙齿便微微陷入银锭中,留下浅浅的齿痕。
左绥见她生怕吃亏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下臣先前虽有所隐瞒,却还不至于用灌铅剜补的手段糊弄主公。”
“有一就有二,谁知道你会不会?”姜悯嘀咕说,“万一你心疼银子,拿低潮银糊弄我,自己偷摸吃香喝辣呢?”
左绥:……
这话实在不怎么好听,好像他跟市井间坑蒙拐骗的黑心商贩似的。
毕竟才被拿住话柄,他决定沉默微笑,先不反驳。
确认是足色银锭,姜悯满意地点点头,东张西望瞅了几眼,才做贼似的塞进袖中,重新抱住照雪,跟着左绥说话。
“对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银锭,沉甸甸的,“楚大夫原想将杨之微带回去,交给舅舅处置。我同他说,苍梧山的匪患未除净,人还有用,勉强保下了。”
左绥道:“主公想用他。”
姜悯盯着低头嗅着自己衣裳的照雪,白马打了个响鼻,咬住衣角将她往过拽。
“杨之微是个难得的人,我既想要苍梧山,又想招纳他,但他忠心虞王,只怕不肯投我。何况,能不能拿下苍梧山,还是两码事。”
她的手掌蹭了蹭照雪的脸,任由它鼻尖喷出的气流打在掌心,“山上的匪兵比我们人多一倍。五百对一千,胜算不大。”
左绥站在三步之外,双眸却始终不曾从她身上挪开。
“主公有虑,下臣自当排忧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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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牵马回来时,楚殷神情肃穆,队列在破庙前,他只点了三十名精骑回来,队伍最后压着杨之微和那六名山匪。
楚殷从怀中掏出传符,递给姜悯,她接过一看,半截朱印鲜艳,正是杨之微在威凤关时受验的传符。
竹传侧缘的齿契精巧,印泥纹路清晰,落印的是主掌外交的大行,不似民间作伪。
姜悯想起在威凤关,守关的官吏拿出另一半竹板相合。
荆国不比临近接壤的景国和虞国,商人只需登记在册,缴纳关赋便可办下出入传符。
荆国对出入之事格外严格。
荆国以商为末,担保、筛查,桩桩件件下来,经由主管外交的大行批准,方可出境。寻常人能办理传符,顺利出境的尚且凤毛麟角,何况是被打压的商人。
但杨之微却能。
要么这传符是他伪造的,要么他在荆国朝堂的内应,比想象中更要棘手。
伪造传符被人发现,轻则受黥面割鼻,重则人头落地。虽有施受贿赂的缘故,检查粗糙了些,但若过关官吏未能验出假传,也是要跟着掉脑袋的。
因此,当时在威凤关的官吏,绝没有可能冒着生命危险替他蒙混过关。
若是内应——
这内应,厉害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