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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3) 01 ...


  •   01

      Michael走进拍摄场地的时候,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知道今天是1984年1月27日,洛杉矶干燥得像一块被冰箱冻了三年的砖。他的兄弟们已经先到了:杰梅因在调试吉他,提托坐在音箱上喝咖啡,兰迪,杰基和马龙在后台低声说话。约瑟夫不在,至少不在视线范围内,但Michael知道他在某个地方、在某个角落,用那双冬天湖面一样的眼睛盯着这一切。

      他今天要做的事很简单:唱歌,跳舞,让三千个歌迷尖叫。这是他做了半辈子的事,百事的广告不过是在这个流程上加了一台摄像机。

      但当Michael从后台走到舞台侧翼,第一次望向观众席时,他愣住了。

      三千个群演已经就位,他们被安排在舞台前方的观众区,站成一排一排的弧线,像等待涨潮的候鸟。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灯光调试,一束白色的追光灯扫过人群,照亮了几百张模糊的面孔。然后追光灯停下来,它停在一张脸上。那张脸不属于Michael认识的人,但她属于Michael记得的人:

      墨绿色的丝绒,深栗色的头发,眼角那颗痣。

      Michael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不是紧张——他在演出前从不紧张——是一种更奇怪的、更陌生的东西,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之后那个过长的回响。

      Zora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夹克。所有群演都被告知要穿蓝色、红色或白色以营造百事的色彩氛围。她把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Michael无法忘怀的表情:沉静的、从容的,仿佛一片静止的湖水。她正在和旁边的一个女孩说话,嘴角弯着,右颊被牵出一道极浅的弧线。

      Michael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完全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她,恰恰相反,他需要一秒钟来确认这不是幻觉——他确认了——真的不是幻觉。那条墨绿色的裙子换成了红色的夹克,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颗眼角的痣,全都是真的。

      杰梅因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让他过去确认站位,但Michael没有注意。他的耳朵里又出现了这个女孩的声音,他曾经在录音室里不由自主地哼出这个声音的旋律。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她是为他而来的吗?他知道这不可能:群演是由选角公司统一安排的,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今天的广告会在这里拍,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个在走廊里和她聊了十分钟的人就是这次广告的主角。

      但Michael想相信另一种可能,他想相信她是专程为他而来的。

      02

      “Michael。”杰梅因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开始有烦躁的迹象。

      Michael收回目光,走回舞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检查了一遍服装,还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示意导演可以开始。

      第一遍走位开始,Michael从楼梯走下,唱起Billie Jean,完成舞蹈动作...第二遍、第三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确。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精确有着病态追求。每一个旋转的角度、每一次滑步的长度、每一声喘息的时间,都必须和他脑子里的预期分毫不差。但今天,Michael的精确里有某种多余的东西。他的身体在舞台上完成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动作,但他的眼睛在每一次转身的间隙都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找她。

      第四遍,Michael终于看到了Zora:她在鼓掌,脸上带着和其他群演一样的兴奋。但女孩的眼睛不一样,她看他的方式不是在看一个巨星,更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的人。那种目光让他的脊椎微微发热,像有人在他后背放了一盏小灯。她在和别人一起鼓掌,但她的手掌合在一起的节奏似乎比周围人慢了半拍,Michael差点在那个节拍上跳错一个动作。他用二十年的肌肉记忆拉回了那个错位,但他的思绪没有回来——它还在那里,翻涌着。

      第五遍拍完,导演鲍勃吉拉尔迪从监控器后面站起来,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Michael需要这十五分钟:不是用来休息,他的体力足够再跳十遍,可他需要时间用来处理那个让他分心了五遍的问题。Michael站在舞台侧翼,用一个专业得无懈可击的姿势靠在墙上,让自己的存在看起来尽可能小。他的兄弟们分散在舞台各处:杰梅因在和调音师争论吉他的混音比例;杰基、提托、兰迪在角落里喝水;马龙在舞台另一侧和一个工作人员聊天;没有人注意到Michael在看什么。

      观众区里的群演开始松散下来,有人坐在地上揉小腿,有人去拿水,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Zora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抬头看Michael,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手心上数什么。她的姿势让Michael想起走廊里那个画面:她靠在墙上,把香槟杯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

      Michael朝舞台边缘挪了十几步,没有人注意他,这种被忽略的时刻在他的生活中像金子一样稀有,他很清楚如何利用。他站在舞台最右侧的暗角里,那里有一堆还没来得及挪走的灯光设备,把他遮住了一半。然后Michael发出了一个极轻微的声响,一个只有站在女孩那个位置才能听到的声音。

      Zora抬起头。她的眼睛在舞台上的人群中逡巡,然后找到了他:那个藏在灯光设备后面的、只露出半边脸的瘦削身影。他们的目光交汇,Michael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按住:因为她看见了他。

      女孩歪了一下头,同样露出了一个轻柔的微笑:一切都和走廊里一模一样,变化的幅度甚至不超过两毫米。

      Michael本能式地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他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邀请姿势,然后闪进了灯光设备后面那条更深的通道里。那条通道通往舞台后方的设备区,不在群演的视线范围内,是工作人员运送线缆和灯具的路径。他在心里祈祷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Michael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只困在胸腔里的鸟在扑腾翅膀。他不应该这样做,在任何地方被人看到单独和一个女性群演交谈都是愚蠢的,何况这里还有他父亲安插的人、百事的公关团队和至少三个他不认识也不信任的记者。但他心跳开始加速,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理智都更具说服力:Michael Jackson面对过十万人,在总统面前跳过舞。但此刻他躲在一堆灯光设备后面,手心是湿的。

      脚步声,轻的,不是高跟鞋的声音,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大约两英尺的地方,女孩来了!她居然看懂了!

      Michael从设备后面走出来,没有聚光灯,没有欢呼,没有尖叫。

      03

      “你好。”Michael开口。

      “你好。”Zora应道。她的嘴角往上浮了一些角度,很自然,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Michael发现自己也在笑,幅度不大但很傻。他也知道自己笑得很傻,像一个不知道正确答案的学生被一个自己没复习过的题目点了名。

      “所以——”她开口。

      “所以——”他几乎在同一秒发出了同样的音节,两个人为此都停住了。然后她笑了,很像玻璃珠掉在木地板上。

      “你还记得我。”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你也记得我。”女孩回答道,同样是一个肯定句。

      Michael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微微倾了一点:“那个恐怖片的笑话,你讲给我听,我笑了。所以我记住你了。”

      Zora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同样,你觉得一个被电锯锯过的姑娘不会对"僵尸舞王"印象深刻吗?”

      Michael怔住了,然后笑起来,是少年般的闷笑,像被人忽然戳中了身体生最柔软的地方。

      “你没有告诉我,”他说,“那天晚上你说你是演员、歌手。”

      “我都是。不过现在我在这里,在百事可乐的广告里,演一个尖叫的观众。”女孩朝观众区扬了扬下巴,“我从走廊直接走到了这个群演岗位,你呢?”

      “我还是——”Michael指了一下身后的主舞台,那个正在等待他的、布满镁光灯的庞然大物。“你呢?”他看着她,“扮演观众这事儿,你投入吗?”

      “第五遍了,我快把嗓子叫破了。不过——”她歪着头想了想,“第四遍有个地方,你转身的动作比前面几遍慢了差不多一帧,但我觉得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

      Michael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保持着指向舞台的弧度,然后缓缓收回来,收进身侧。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低:“——你是说第四遍,副歌之前的第二个转身?”

      “是的,你往左转的时候多用了大概半秒,就像是你在等什么。”

      他确实在等什么,他当时在人群中找她。她看到了,她看到了!而且她没有说“你跳错了”——她说“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这比任何赞美都更精确地击中了他。Michael一向用完美来判断一切:舞步的完美,时间的精准,他整个人生就是一场被精确编排的表演。而女孩用了完全不同的尺子:她不量他的完美,她能察觉并理解他完美里的那一点失序。

      有人在那边的走廊里喊了一声,那是副导演的声音——“第六遍准备!”

      Michael没有马上动,他看着她的眼睛——

      “Zora。”他刚想说出口的是:请先别走,就听到了导演用大喇叭的声音:

      “Where's Michael?”

      04

      Michael立即转身走回舞台,他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礼貌。但他也确实害怕其他人看见他和女孩独处——原因呢?Michael不敢多想。

      导演走上来说:“Michael,你下来的太早了,我们要能看到你站在那儿,在楼梯上。当火光亮的时候,我们要能看到你站在那儿,所以你等一等,别那么着急。”①

      Michael点点头。然后他瞥见Zora回到人群中站在她原来的位置上,和之前每一遍一样。马龙正站在舞台侧翼的暗处,手里握着水瓶。他把整个场景装进眼里,没有开口。

      第六次拍摄开始时,道具师检查了舞台前方的烟火装置。Michael站在舞台顶部最高的台阶上,闪片外套被灯光打出一层锐利的反光,他带着白色水晶手套,站姿笔直。导演鲍勃从监控器后面喊了一声Action。音乐响起,改编版《Billie Jean》的前奏灌满了整个神殿礼堂,Michael开始从楼梯往下走,每一步踩在音乐的鼓点上。

      然后世界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镁弹在他头的两侧炸开了,火星溅到了他的头发上②:Michael头顶的空气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撕成两半,橙红色的光从两侧同时炸开,像两只巨掌猛然合拢,正对着他的颅顶喷射出火焰。烟火爆早了,导演关键的临时调整没有及时通知烟火师。Michael后来会知道这一点,但此刻他的大脑没有时间处理“早了”这个概念——他的身体还在往下走。

      他先是感到一阵灼热:剧烈的灼热,像有人把一壶滚烫的开水不断贴近他的头皮上。然后他闻到了那股气味:烧焦的头发,然后是别的什么东西——那是头发遇热的味道,一种带着化学油腻感的烟熏味,与头发烧灼后的气息混在一起,在高温中升腾,灌进他的鼻腔、他的喉咙、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那声尖叫里——

      一个影子出现了——

      不是跑过来的,也不是从人群中挤出来,它是撞过来的:Zora的身体以一种不应该属于人类的速度翻上舞台,深红色的夹克在她奔跑的过程中已经被脱下来攥在手里。Michael什么也没听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重量撞上他胸口的一刹那,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去,她垫在他身下,用身体替他承受了台阶棱角最硬的那一下撞击。Zora的脊椎和金属台阶边缘相撞的声音被淹没在烟火第二次爆开的巨响里,但Michael感觉到了:他感觉到她身体里的那个震动,像一根骨头在某个他不敢想象的部位被压到了极限。

      然后她的手开始在他头上拍打,那是用尽全力的拍打,每一掌都带着要把火焰掐死的暴烈。Zora的那件红夹克被她裹在他头上,而她的手指持续按压着每一寸还在冒烟的头皮,手掌落下的速度快得像一台失控的打字机。她打他头的方式没有任何优雅可言:那是野兽般的急救,是本能在驱动,是一个完全不在乎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人在用尽一切办法扑灭另一个人的灾难。

      Michael的脸被夹克蒙住,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轻易地闻到她的气息:焦味、汗水、恐惧、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动物性的肾上腺素,掺杂着布料烧焦后的刺鼻糊味和皮肤被灼烤过后的腥气。她正跨在他身上,膝盖压在他的胸口两侧,用整个人的重量把他钉在地上,用她的全部力气在他的头顶作战。

      镁光灯还在闪,音乐早停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喊“灭火器”。但他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是她的呼吸:急促的、粗重的、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英寸的地方反复抽拉,像一台手动的鼓风机把所有的焦灼从他身上吸走。每一口都在为他吸走一点火,每一口都在把氧气重新灌进他的肺里。

      时间线在这一刻分叉,没有女孩扑上来的Michael Jackson会在这次事故中被严重烧伤:二级到三级烧伤,头发大片脱落,头皮永久受损,疼痛从此成为他人生的常态,而止痛药的依赖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慢慢缠绕他余下的岁月。但在这个时空里,有一个人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了。火光被一个女孩的手掌和一件深红色的夹克掐灭了,那些本该烧穿他头皮的火焰,被她用手掌和那件夹克承受了——

      ——火灭了

      05

      世界忽然安静了,人群还在尖叫,工作人员还在冲向舞台,杰梅因的吉他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反馈音。但在Michael耳朵里,所有声音都被调成了静音。唯一清晰的是女孩还在按着他的头,手指打开,掌心贴在已经被烧焦发硬的发茬上,她在检查还有没有残余的火星。那个动作极其专注,极其轻柔,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用尽全身力气拍打他的状态。

      Michael睁开眼睛。女孩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在烟雾缭绕的空气里看清她眼角那颗痣。近到他能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一道从他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来的火星溅上去的烙印,皮肤已经鼓起,边缘泛着灰白,中心呈深红色,仿佛一条持续燃烧的红丝带。她的夹克已经烧出了几个窟窿,边缘焦黑卷曲,冒出细细的白烟。此时女孩的一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另一只还坚持放在他的头上,微微颤抖着。

      她的手背——Michael看到了,女孩的手背上有一大片红肿,似乎已经开始起水泡,晶莹得像一层被火烤过的薄玻璃膜。

      “你没事,”Zora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干涩,每一口都是浓烟灌过的嗓子,却依然那么固执,如同一台被砸坏却还在坚持广播的老式收音机。女孩的声音穿越了时空,穿过火焰的杂音,落在他耳朵里:“火灭了,你没事了。”

      Zora说着说着声音就了低下去,就像收音机慢慢失去了信号最终只剩下了白噪音。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她还没有晕,但她的脸色白得不再属于人类。她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掌焦黑一片,血迹和烧伤的渗出液混在一起,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那件深红色的夹克还半裹在他头上,她用她最像样的衣服给他当了盾牌。而被她的身体压碎在台阶上的那个位置,Michael用余光看到那里有一只鞋,女式的平底鞋,鞋底已经变形,孤零零的在台阶金属面上。她的脚露在外面,脚踝在流血。

      “你的手——你的脚——”他想说话,声带被烟熏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女孩没有回应。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开始失焦,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她正在把他的疼痛一起接过去,那些被她的手掌和夹克消耗掉的火焰,每一寸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回执。

      他的保镖米科③第二个冲到他们身边,一只手按住Michael的肩膀,另一只手试图扶住女孩。兄弟们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在喊医务人员。Michael感觉到有人在把他扶起来,但他不想起来。他伸出手,够到她那只还算完好无损的手,现在那只手是温热的,被烟火余温烤得如一块刚从壁炉旁捡起的石头。

      Michael紧紧攥住它,不敢松手。

      他被工作人员架起来时,米科已经搀住了他另一侧的手臂。Michael在混乱中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能是“她没事吧”,可能是“一定要救她”,也可能什么话都没有,只是一声含糊的低吼。然后他被裹进白布,被抬进担架,被推进轰鸣的救护车。他的头顶在流血,但血已经被她的夹克吸走了一半。疼痛是有的,但那种疼痛远远不是那种能将他吞噬的疼痛——更不是命运原本为他预留的那种、会把他整个头皮连根拔起的疼痛。

      但Michael不知道这些。他躺在救护车里,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来回摆动。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被烟火余温烤得滚烫的、不属于正常人类的温度。

      Michael闭上眼睛,仿佛看见黑暗深处有一个影子,正用她的全部力气,把他的命运从熊熊烈火中拽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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