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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4) 01 ...


  •   01

      这天早上,Zora Wang醒来的时候,右手掌心在发烫。

      不是那种刚睡醒的燥热,也不是被热水袋捂久了的温暖,Zora感觉有什么东西埋在她手掌深处正在缓慢燃烧着,就像即将苏醒的火山。她把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皮肉渗进下颌骨。

      Zora躺了大概三十秒——最终发现实在无法忽视这感受,她坐直身体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皮肤干干净净,没有红肿,没有伤痕。

      她不知怎的想到那个男人——Michael Jackson。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掌心的热度忽然往上跳了一度,像指南针的指针终于找到了北。

      今天是1984年1月27日,距离全美音乐奖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11天。

      她穿上深红色夹克,是她花了很多钱淘到的——唐人街的大叔说是《Beat It》同款,好吧,姑且相信。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她的右手掌心告诉她:今天和别的日子不一样。那种热可不是均匀的、弥散的,它指向某个具体的坐标,她的掌心今天就像一个被调校过的雷达,以一种奇特的频率发出信号。

      真奇怪,Zora心想,但她此时还不是很在意。

      公交车上,她把掌心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掌心那股热度穿透凉意,反而变得更清晰。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会发生的事:到达神殿礼堂,排队,站到指定位置,鼓掌,尖叫,拍完,回家。一个群演的标准日程,没有惊喜,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值得预警的内容。

      但她的手掌心明显不这么认为:它持续地、定向地、固执地发热,像一个警铃在空旷的大楼里独自作响,没有人按它,没有人听到,只有她,只有她能接收到这警报。

      Zora到了神殿礼堂,从后门排队进入,还被工作人员塞进第一排比较中心的位置(Zora暗自猜测是否与自己刚签约猎户座有关)。三千个群演挤在同一个空间里,空气里混杂着发胶的化学甜味、汗味、廉价香水和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抱怨站得太久,有人讨论广告拍完去哪里吃饭。她旁边的女孩嚼着口香糖,吹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破了——然后又吹了一个。Zora没有参与任何对话。她站在第一排有些出神,右手掌心贴着大腿外侧,热度在那里持续着,不增不减,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巨大的频闪灯亮起,Zora看见了那个男人。

      Michael Jackson站在舞台顶部最高的台阶上,闪光外套被灯光打出一层锐利的反光,他戴着白手套,站姿笔直。三千个人开始齐刷刷地尖叫,多半都不是演技而是发自真心的激动。Zora也开始尖叫,但她的嘴和她的眼睛在做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她的眼睛在看他。不是看那些闪光、手套、标志性的旋转,Zora看的是Michael握扶手的手: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握得太紧了。

      她认得这种握法,走廊里他握香槟杯也是这样——拇指和食指用力,中指悬空,像是怕自己用力过大会捏碎什么。

      Zora有些恍惚地想:他在这里和全美音乐奖那天在走廊里似乎没什么两样,还是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人,区别只是他在舞台上能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02

      音乐响起,Michael从台阶上走下来,舞步精准,旋转完美。第一遍拍完后导演喊停,工作人员上来调整灯光。Zora放下拍红了的手掌,发现自己右手掌心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不多,只是一点。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没有红也没有肿。于是她继续没有在意。

      第二遍,Michael的动作和第一遍一样精准,但Zora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副歌之前的第二个转身时,目光扫过观众区,速度极快,像是在找什么。Zora的掌心又热了一度。她皱了皱眉,隐约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仅仅是“要出事”的预感,更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浮,但还没浮到能看见的程度。

      第三遍、第四遍,每一遍拍完,掌心的热度就往上爬一级,那种水下暗涌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Zora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她只知道它在慢慢逼近。第四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Michael慢了半拍的转身。他的目光掠过第一排右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Michael在看她——她的掌心在那一瞬间狠狠跳了一拍,像是驻扎在她掌心的什么东西被那个目光激活了,它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使她的思绪不得安宁。

      第五遍拍完,导演喊了休息。Zora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她想去拿水,但脚没动,有什么东西把她钉在原地。然后她似乎不受控制的抬起头——

      Michael站在舞台最右侧的暗角里,被一堆灯光设备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半边脸。他看着她,并非那种巨星扫视人群的目光,是定向的、明确的。Michael微微抬起下巴,朝自己身后的方向轻轻一扬:一个极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示。

      Zora花了半秒来确认自己的判断:他是在邀请她过去......等等!?他是在邀请她过去吗?

      说真的那个动作太轻了:只是下巴微微扬起,朝他自己身后的方向轻轻一送,这不是一个轻易能被旁人注意到的动作。

      Michael Jackson是在邀请她。

      这个念头落进Zora脑海里的第一秒是笃定的,和走廊里一样,所以那天晚上她敢对他说“你也是逃出来的”。当时的她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孤独的男人,更像是有人给了她一把钥匙而这把钥匙刚好可以打开他心里那扇上了锁的门。此刻这个男人又塞给了她一把钥匙,值得玩味的是这次她甚至不需要看锁孔在哪里。

      但第二秒,怀疑来了:

      真的吗?Zora,你确定吗?你和他之前只见过一次面,一次!只有一次!在走廊里,时间不到十分钟。你讲了一个电锯的笑话,他给你端了一杯橙汁,然后你说晚安,走了,就这些。现在你站在这里:三千个群演里的一个,穿深红色夹克,站在第一排靠右,台词只有一个“尖叫”。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唯一看到他这个动作的人,也许他是在对他身后的工作人员示意,也许他只是在活动下巴——拍了五遍,谁的下巴都会僵。也许他现在已经转过身去了,发现你没动静,正在心里庆幸你没自作多情跑过来。

      她的脚没有动,而脑子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可她的掌心还在发烫,定向的,固执的,指着他的方向。

      好吧,Zora迈开了步子。如果他真的只是在活动下巴——那她就假装路过,假装去拿水,假装找错了方向,假装自己本来就想来这边站一会儿。她能处理尴尬,她处理过比这更尴尬的事。她曾在五个人面前唱歌,其中三个在低头吃薯条,尴尬杀不死她。但万一——万一她没理解错呢?万一他真的在用那种只有她能看懂的微动作问她“你能过来吗”,而她站在原地不动,让他一个人呆在那里。他会不会把那份好不容易从盔甲缝里漏出来的勇气收回去了呢?

      她见过他收回勇气的样子:把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耳朵尖红红的。她实在不想再让他咽回去一次。

      Zora走到了灯光设备的边缘。Michael真的在那里,半边脸从阴影里露出来,目光锁在她身上。他的表情在她走近的过程中变了,似乎从不安恢复到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给她让出一个可以站的位置。闪光外套还在,但他的肩膀垮下来了一点。舞台上的他是一把拔出鞘的军刀;全美音乐奖的走廊里他是一只确认了房间里有威胁之后把毛竖起来的猫;此刻他是中间状态——军刀刚入鞘,猫的毛正在往下放,但耳朵还竖着。

      Zora忍不住地长舒一口气,不知道是因为想象中的尴尬场景没发生,还是因为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03

      通道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Michael耳朵尖是红的,和那天走廊里一模一样。Zora在心里把刚才所有的自我怀疑折叠好,然后她开口。

      “你好。”她说。

      “你好。”没想到Michael也说了同样的话。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说“所以——”,又同时停住。沉默在空中悬了一秒,然后她笑了,他也笑了,他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那声笑是被某个他平时严密防守的缝隙里拽出来的。

      为了给彼此找个合适的聊天话题,Zora主动提到了第四遍那个慢半拍的转身,她说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

      令她有点意外的是,Michael愣住了,他问她是不是副歌之前的第二个转身,她说是。

      然后他沉默了。

      不是那种空白的沉默,Michael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睛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但那个眼神变了——变得不像刚才那样笑着的、放松的,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她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慢了一点,深了一点。他耳朵尖的粉色还在,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垂到了身侧,不是刚才那种微微架起来的、随时准备回应什么的姿势,是完全放下来的。

      Zora不太确定自己说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她只是说了实话,第四遍他的转身慢了半拍,她觉得那个慢比之前的快更美,就这些。但他看她的方式,让她觉得她说的好像不只是这句话。

      她有点不安,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的钥匙能打开一扇比她预想中更大的门。

      她正在想该不该说点什么笑话来打破这个沉默,Michael转移了其他的话题。直到他喊出她名字的时候,Zora的掌心狠狠疼了一下。

      这次都不是热这么简单了,是疼,像数百个针尖刺进皮肤的疼。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因为这次连着她的心脏跟着疼了一下——那股不安感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成尖锐。它不再是一个笼统的“有什么不对劲”,它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方向。这一切正指着面前这个耳朵发红、声音绊在最后一个音节上的男人。

      第六遍拍摄马上开始,Michael回到了舞台上,Zora也回到了观众席,他们都回归了他们原本的位置。但她的心惴惴不安,似乎有人拽着她的胃,她的心脏,她的头发,直直的往下拉——

      音乐响起,他站在舞台顶部最高的台阶上,闪光外套被灯光打出一层锐利的反光。

      然后世界仿佛在她面前撕裂开——

      04

      在一瞬间,Zora体内所有的警报被同时拉响。她的掌心开始灼烧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掌心肌肤下面炸开,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骨头。她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攥了一下。Zora后来自己理性分析此时的感受很难用恐惧或紧张来形容,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像本能一样的东西,它根本不在她的意识层面运作。她的理智还在试图分析——烟火装置,舞台两侧,工作人员已经按下预备键——可惜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把分析结果传递给四肢,脚就已经离地了。

      Zora后来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翻上那个舞台的。她不记得自己推开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的膝盖有没有磕在台阶上,不记得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什么。她只记得那件深红色的夹克从她肩上被撕下来的触感——不是脱,是撕,她等不及了!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一秒不能浪费在解扣子和拉拉链上。

      她的脚踝在她踩上第一级台阶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疼痛从脚踝炸开,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她没有停,在这样一个瞬间,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很像是从她第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害怕的、温柔的、想要信任又不敢信任的,在她说完“你也是逃出来的”之后忽然亮了一瞬——而这个男人就在这里!就是此刻!就是这个舞台!

      她撞上Michael胸口的那一刻,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她把夹克按在他头上,手掌隔着布料压下去。火焰穿过夹克的纤维咬进她掌心肌肤——剧痛!她想缩手,但被她强压消化在体内,像是她的身体已经提前为这个痛预留了空间。她不断拍打,每一下都用尽了全部力气,每一下都让火焰从夹克转移一部分到她的手上。她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和因为着急而被火焰烘烤出的汗水沿着下巴滴在他胸前的闪光外套上,和那些烟火的灰烬混在一起。她的脚踝在尖叫;她的脊椎在抗议;她的手掌在燃烧。但她依旧没有停,她拍打的节奏和她的心跳同步——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她的手掌、她的骨裂、她的烧伤在说同一句话: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

      ——火灭了

      Zora跪在Michael的身体上方,手掌还按在他头顶,手指逐个打开,检查还有没有残余的火星:头皮——看不清——晒焦的头发挡住了。她低头看他的脸,眉毛完好无损;眼睛闭着,但眼珠在转动;鼻翼翕动,他在呼吸。

      这时候Zora才允许痛觉从被压制的深处浮上来。她忍不住把手掌翻过来瞥了一眼:右手掌心是焦黑的,皮肤翻卷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组织,水泡已经在手掌外侧连成一片,像一层被火烧过的薄玻璃膜。脚踝也已经肿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形状。她的脖子上有灼烧的感觉,但目前她没有力气站起来找镜子查看伤口有多难看。她的嘴唇在流血——刚才用力咬嘴唇造成的伤口——喉咙里也有血腥味儿。

      然后她低头,看到Michael攥着她的左手。即使在昏迷边缘,他也没有松开,力道大得几乎掐进她的皮肤。

      一个壮汉冲上舞台,他扑到Michael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也试图拉即将晕倒的她。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Zora认不全他们都是谁,只看到数不清的工作人员从多个方向冲向舞台,有人大喊担架,有人把灭火器扔在一边。

      恍惚中她被几双手从地上扶起来,有人把冰袋按在她脚踝上,有人把湿毛巾搭在她脖子上。她被人群裹挟着推上担架。她的头被放平,车顶的白色金属板在她视野里晃动,有人在她手上喷冷却剂:刺痛之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更深一层的钝痛,像有人把她的手按进冰水里然后又拿出来放在火上烤。有人给她的脚踝做临时固定,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每紧一圈她的脚踝就用一种沉闷的钝痛回应。有人在大声报她的生命体征——心率偏高,血压偏低,手掌二级①烧伤,脚踝疑似骨裂,颈部灼伤。

      Zora想转头——但只是微微移动这个动作就让她颈部上的烧伤抗议般地刺痛。她看到了另一辆担架被推进来。Michael在上面,头上包着纱布,但纱布的面积没有想象中大。他似乎正在和身边的医护人员说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能看到他的一只手在外面比划着什么。他没事,他真的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在那个时刻——被按在担架上,手掌焦黑,脚踝骨裂,脖子上还留着烟火烙痕——可她笑了,笑的像一声叹息。

      05

      救护车在洛杉矶的街道上疾驰,警笛声穿透街道的灰霾。她被推进急诊室时,护士剪开了她身上被汗水浸透的上衣;有人在她手掌上又喷了一次冷却麻醉剂——凉意终于渗进皮肤,疼痛从“无法忍受”降到“可以呼吸”。有人给她的脚踝拍X光片,医生在帘子后面说“骨裂”“似乎有明显移位”“需要固定”。有人在用镊子清理她手掌上的焦化组织,一片一片地取下来,放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金属与焦皮碰撞的细微声响。她闭着眼睛,麻木地听着这些声音,疲惫此时占据主导,恐惧与烦躁还没有涌上心头。

      “天啊——Michael Jackson——”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Zora很努力地想辨明这声音的来源。

      此时帘子被拉开,一个护士探头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说要问她几个问题:名字、血型、紧急联系人、过敏史等等。她一一回答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稳。护士写完最后一个字准备离开时,Zora忽然开口:“他——”

      护士停下来:“什么?”

      “Michael Jackson,他没事吧?”

      护士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用一种Zora不太能读懂的表情看着她。那个表情里有困惑,有打量,还有一点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合理的事情之后的停顿。然后她的目光从Zora缠满纱布的右手移到她打了石膏的脚踝,又移到她脖子上那块还在渗着组织液的烧伤。

      “你问他?”护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努力压下去的不可思议,“你躺在这里——手掌二度烧伤,脚踝骨裂,脖子灼伤,缝了十几针——你问我他有没有事?”

      Zora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护士,等她的回答。

      护士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他没事,浅二级烧伤,只损伤了皮肤表皮,毛囊和汗腺完好,已经处理完了,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①——说真的,这真的是个奇迹。你应该先担心你自己。”

      听到奇迹两个字时,Zora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护士还没说完——

      “镁光灯爆炸,飞出来的化学燃烧物溅到人的头皮上——你知道这种情况99%会是什么结果吗?”护士把记录板夹在腋下,用那只空出来的手往头上比划了一下,“二级到三级烧伤,头发大片脱落,头皮永久性损伤,那种伤可不是修养就能好的。”

      护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她试图掩饰但没能完全掩饰的复杂:

      “你是他的粉丝吧?”

      这句话落进Zora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仅是否认,是从思绪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不对劲。但她没有说出口。一个人冲进火里,用自己的手去压灭另一个人头上的火焰,这个人还是Michael Jackson,除了“粉丝”还能是什么?但Zora知道自己不是。她见过粉丝在走廊尽头尖叫的样子,见过她们在颁奖礼外面举着荧光牌等一整夜的样子。她想她应该知道粉丝是什么样的。而今天只是她第二次见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几点起床;不知道他独处的时候是安静还是焦躁。她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最喜欢的颜色。是的,她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但她也知道一些粉丝可能不清楚的事情:他在舞台上握扶手的时候指节是用力的;他的脸颊和耳朵尖在紧张的时候会泛出粉色;他握香槟杯的时候中指是悬空的,像是怕自己用力过大会捏碎什么。

      她知道他的眼睛开心的时候会露出一种神采——她描述不出那个样子,但她认得它。

      06

      “我不是他的粉丝。”Zora说,声音很轻。

      护士看着她,没有反驳,但很显然也没有被说服。她只是把输液袋换好,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拉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在她身后合上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Zora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回枕头上。她能感觉到脚踝被固定好后石膏那沉甸甸的分量,也能感觉到掌心被敷料包覆的紧绷感。疼痛还在,来自掌心肌肤,来自脚踝骨头深处,还来自脖子上被烟火烫伤的那条细细的疤痕。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她不会死,他甚至不会留疤。

      Zora开始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呆,尝试让自己从那些白色的冷光里找到某个固定的参照物,然后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关于伤口;不是关于疼痛;不是害怕关于明天早上会不会有记者堵在医院门口;更不是担心猎户座老板会不会因为她受了伤而撤回那份合同。自踏入医院,Zora始终在想的是:刚才在那个拍摄现场,她冲向他的时候,那个动作是从哪里来的?

      那个动作……那个在她的大脑还没有下达指令之前就已经让她的脚离地的动作。它不在她的计划里,不在她的性格里,不在她十八年人生中任何一个“她会怎么做”的预设里。她不是一个会不顾自身安危冲上危险现场的人。Zora是什么人:她是一个身处名利场中懂得如何停下来的人,一个在角落里观察的人,一个会在别人尖叫时保持安静的人。

      但她冲上去了,以一种她自己都没见过的、奋不顾身的姿态。

      最匪夷所思的是,她在冲上去之前对自己会受伤这个事情有预判,是一种明确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确认感——她不是猜到的,不是推理出来的——她是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无法复现、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方式知道的。那她从哪儿知道的?从掌心,从心跳,从那个今天早上醒来就开始在她皮肤下面燃烧的东西。但这该死的奇怪的东西又是从哪来的?

      Zora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困惑比她骨裂的脚踝更让她感到疼痛。

      她十九年的人生里已经处理过很多不确定:不确定明天还有没有试镜,不确定母亲会不会收到下一次诊疗单,不确定银行账户的钱还够不够,不确定她该留在洛杉矶还是回北京。但她从未处理过这种不确定——不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是对自己的不确定。

      人生第一次,Zora感觉自己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理智完全下线,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件事。

      而她拯救的对象,Michael Jackson,他只是一个她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说自己是他认识的人都显得自作多情。

      困惑持续涌回来,像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她到底为什么在这个急诊室里?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Zora Wang,艺名Zora King,十八岁,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孩。她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不到三秒的镜头。她不是英雄,不怕死但也没有准备好为任何人去死。而现在的事实是她确实为一个人爬上了那个舞台,去挨一场不属于她的爆炸和火焰。她主动的,而且她敢说她十分清醒。她在浓烟、火花与三千人的尖叫里,用自己的夹克、掌心、脚踝、颈侧,把一个人的灾难消化吸收到自己身上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Zora说不清,她自己甚至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交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似乎有些奇妙的东西在她焦黑的掌心上停留着,像一只鸟终于落下来。

      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暗影,Zora略带不安地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一个起点——某件更大的事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酝酿。一切只是一个开始,而她看不清这结局。

      她闭上眼睛,伴着强烈的疑惑与不安入睡,嘴角的弧度还在——浅的——她自己都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道刚被刻进石墙的、还没被风化的笔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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