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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2) 01 ...


  •   01

      Michael Jackson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世纪广场酒店回到恩西诺家中的。

      他的脑子里不断涌现那个名字——

      Zora,Zora Wang。

      他把这几个音节放在舌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像在咬一颗尚未成熟的果子:酸涩的,清甜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陌生。他走进大门时Bill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Bill为杰克逊家族服务了13年,成为Michael的个人安保主管也有近3年,他早已经学会了从脚步声中判断什么时候该问候,什么时候该消失。这一次,他选择先把目光从Michael脸上移开。

      卧室的门在身后合上,Michael终于允许自己把那张脸从记忆的暗房里调出来:墨绿色的丝绒,像深夜森林里的苔藓;深栗色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有一缕逃逸似的碎发垂在颧骨旁。但最清晰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在灯光下会折射出琥珀光的眼睛。

      这个女孩叫他“逃出来的”。

      他仰面躺在床上,皮鞋没脱,一只脚搭在床沿外。天花板上的痕迹还在那里,但今晚它看起来不太一样,现在它的看上去更像一片森林,墨绿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Michael翻了个身——
      “我只是太累了。”他对着枕头说。

      这是实话,Michael不只是今晚太累了。他现在二十六岁,从五岁起就没有真正休息过。他的身体记得每一种节奏,每一个旋转的角度,每一束追光灯的温度,但他自己的床不记得他的体温。Michael总是在凌晨两点之后才躺上床,有时是四五点,有时甚至晚到天都已经亮了。Michael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点47,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燃烧。

      于是他第二次闭上眼睛。

      戴安娜·罗斯的脸重新浮上来,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她看他的眼神永远像一个姐姐在看可爱的、需要照顾的弟弟。她不知道他领奖时每次说“感谢戴安娜罗斯”时,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需要多大的力气。

      但今晚有好几个瞬间,他想起的不是戴安娜——

      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孩歪着头看他,她裸露在外的锁骨上有一道优雅的凹陷。她说话的节奏、停顿、每一个音节的振动方式,都在他耳朵里留下精确的回响。

      “你也是逃出来的?”

      Michael再把脸埋进枕头:

      “我真的是累了。”

      02

      凌晨三点,Michael从床上坐起来。睡眠像一层薄冰,他刚踩上去就碎了。他赤脚走过走廊,地毯的绒毛在他脚底发出细碎的声音。恩西诺的宅邸在这个时刻安静得犹如一座被遗弃的剧院。排练室的灯还亮着——是他忘了关。Michael走进去,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可怜又疲惫,眼下还有浅灰色的阴影。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然后开始跳舞。

      不是为十万观众跳的舞,也不是旋转、滑步、定格的完美连续,他现在跳的是更慢、更私人的动作。Michael哦右肩微微下沉,左手指尖划过空气,脚掌在地板上轻轻拖行,如同在写一个还没想好结尾的句子。他发现他自己的身体在寻找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一种节奏,一种旋律,一种无法被命名的冲动。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Michael停下来大口喘息,镜子里的男人盯着他,汗水沿着颧骨的弧度滑落。他忽然又想起来那个女孩的声音:破碎的、带着月光和露水的声音。

      Michael现在很想听她唱歌。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皮肤,此刻才感觉到疼。Michael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想起一个只聊了不到二十分钟的陌生人。他甚至没有握她的手,他只是用指尖点了点她的掌心,而那触感似乎现在还在他指尖上。

      他拖着被汗水浸透的身体走回卧室。走廊里挂着他去年从拍卖会上拍下的一幅风景油画,深绿色的森林,中间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小径。他经过时放慢了脚步,那片绿色在夜灯的映照下呈现出某种丝绒的质感。

      墨绿色——
      Michael移开目光,加快了步伐。

      早上七点,凯瑟琳在厨房台面上发现了一杯橙汁,液体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把它倒进水槽冲洗干净,依旧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Michael在十点钟醒来,头痛欲裂,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的钝痛,就像有人在用钝器敲击了他的颅骨。他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的热水,然后披上睡袍去了餐厅。

      凯瑟琳给他准备了水果拼盘和橙汁,Michael望着那杯橙汁,还是没有碰。

      下午两点,他坐进车里。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棕榈树在干燥的风中一动不动。他需要工作,他需要进入一段旋律:那是一首他准备已久的歌曲,他十分喜欢。Michael忍不住哼了一段,然后停下来——

      那不是他要的。

      Michael又哼了一段,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更低了、更暖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哼出这一段,但很快他意识到这其实是Zora的声音:月光被揉碎后又展平的质地。

      Michael烦躁地捏了捏鼻梁。

      “你还好吗,Mike?”Bill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Bill与Michael独处太多次太长时间,能从他的呼吸声中读出一整天的情绪。

      “我很好。”Michael说。

      Bill没有选择追问。

      03

      录音室里,昆西·琼斯已经在等他了。昆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正对着调音台皱眉。他抬头看到Michael的脸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昨晚睡了多久?”

      “够久。”

      “那不是答案。”昆西放下咖啡杯,靠在高脚椅上,双臂交叉抬高放置在脑后,“你看起来像被卡车碾过。”

      “我是被颁奖礼碾过!”

      昆西发出一声嗤笑:“那值得被碾!你拿了八座奖杯,全美音乐奖变成你的个人演唱会!”

      Michael没有说话。他走到麦克风前,戴上耳机,示意昆西开始播放。

      There's nothing wrong
      旁人都说:" 没什么大不了

      Don't be bothered they said
      别小题大做

      It's just childish fantasies turning your head
      不过是孩子气的幻想,扰乱你的头脑

      No need to worry
      不必多想

      It's really too soon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But there she lies shivering
      可她依旧颤抖着

      Scared of the moon
      畏惧那月光

      这是一首关于月光的歌,但与一般的歌不同,这首歌传递的主题是畏惧月光①。作为慢板钢琴叙事曲,这首曲子的旋律在副歌部分爬升到一个几乎无法企及的高音,他能唱上去。但今天,当Michael开口时,他的声音不知怎的在中途拐了个弯,向下滑落,落在了一个更低、更暗的音符上。

      昆西按下了停止键——

      “那是什么?”

      “什么?”

      “那个音符,”昆西推起眼镜,盯着他,“那不是原来的旋律,你改了什么。”

      Michael摘下耳机,下意识的想逃避这一切:“我没有改,我只是……唱错了。”

      “那可不是唱错了——”昆西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试图不惊动某种易受惊吓的小动物,“——那是一个更好的旋律,Michael,你在想什么?”

      Michael没有回答。他盯着调音台上闪烁的绿色指示灯,像在数它们的数量。

      “Michael。”昆西叫他的名字。

      “我遇到了一个人。”Michael听到自己这样说,话出口的同时他就有点后悔了。

      昆西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Michael继续说下去。

      “就在昨天,全美音乐奖,有一个女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Michael只说了这几句,然后像陷入了诡异一样停下来。

      昆西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嘴角浮现出戏谑式的、竭力抑制的笑意,像一个父亲发现青春期的儿子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条藏在枕头底下。

      “她,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孩。”昆西重复道,还在“她”这个字上加了重音,语气里带着某种Michael不太喜欢的调侃。

      “那不是——”Michael顿了顿,发现自己很难形容,“——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只是和她聊了不到十分钟。她讲了一个关于恐怖片和电锯的笑话。她喝了一杯橙汁,然后她就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昆西终于没忍住,发出了短促的、带着气声的笑。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Michael Jackson,全世界最有名的男人,在一条走廊里和一个陌生人聊了不到十分钟,然后第二天连橙汁都不想喝了。”

      昆西把“不到十分钟”这几个字咬得很慢,像在拆解一个谜语。

      “你觉得很好笑。”Michael说,语气介于恼怒和羞赧之间。

      “不。”昆西收起笑意,但眼角的纹路还没有完全散去,“我觉得很了不起,你见过多少人?成千上万,有多少人能让你在第二天早上记得她的声音?”他靠回椅背,用一种更加审视的目光打量Michael,“她的名字,你知道吗?”

      “Zora,Zora Wang。”

      昆西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个面,像在掂量着什么。他没有说“你应该去找她”,昆西觉得自己也不需要说。因为他看到了Michael眼睛里的东西:一种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击中、还不知道如何应对的茫然。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对吧?”昆西沉吟片刻说道。

      “听起来像一个荒谬的巧合。”Michael低头扯动着手指,被咬过的指甲显得更加可怜。

      昆西笑了,这次是一个长辈般从容的笑:“一个能让Michael Jackson在深夜睡不着的女孩,嗯哼!”他站起来,拍了拍Michael的肩膀,“你应该找到她。”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那你就从名字开始——”昆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语气重新染上一丝调笑,“——不过说实话,Mike,不到十分钟,下次至少问她要个电话号码。”

      Michael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耳机,示意昆西继续播放。这一次他唱对了旋律,但昆西注意到了:他在副歌的高音部分,留出了一个微妙的、从未有过的停顿,一个休止符,刚好够装下某个人名字里的两个音节。

      04

      录音在傍晚六点结束。Michael走出录音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Bill在车里等他,他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回家吗?”

      “回家。”

      车子驶入恩西诺的住宅区,穿过那道他亲手设计的铁门,沿着两侧种满橡树的私家车道缓缓停下。他下车时注意到约瑟夫的车停在车道上:一辆深蓝色的奔驰,洗得锃亮。Michael对这辆车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小时候,每当他和兄弟们去商演,约瑟夫会让他们在门外站成一排,然后开车带他们去各个酒吧演出。那是加里市的冬夜,风能穿透最厚的棉衣,他们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膝盖发抖,数着头顶的路灯,害怕地聆听发动机的低吼,轮胎碾过碎冰的咯吱声,比约瑟夫的皮带更早成为他恐惧的开关。

      Michael走进客厅,发现全家人都在。

      准确地说,是整个杰克逊家族的核心成员都聚集在客厅里。母亲凯瑟琳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一如既往的端庄,但她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出卖了她的紧张。杰梅因站在壁炉旁,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弧度Michael在摩城二十五周年庆典的后台见过——每一次杰梅因觉得自己被放在次要位置时都会出现。

      提托坐在钢琴凳上,漫无目的地按着同一个琴键,每按一次,空气就紧绷一厘米。杰基坐在单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姿势像一尊雕塑。兰迪站的最偏,似乎希望自己消失。马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他没有看天花板也没有看地板,他看的是Michael。

      约瑟夫·杰克逊站在客厅正中央,像一座铁铸的雕像。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Michael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约瑟夫摆出这个姿势,就意味着有人要挨打,有人要屈服,或者两者皆是。

      1979年,Michael满二十一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约瑟夫,他不再需要他的管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约瑟夫说不。约瑟夫当时沉默了很久,近乎压力锅即将炸开之前最后一秒的可怕寂静。他当时没有打Michael,不是因为Michael长大了,是因为Michael的银行账户、人脉、地位早已比他更多更广更高。这可能比任何一拳都更让他愤怒。

      1983年,兄弟们集体做出同样的决定,正式终止了约瑟夫杰克逊作为组合经纪人的角色。据说他哭了——Michael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但他想象过:一个打了他们二十年、用皮带和皮带扣、用拳头和电熨斗、用任何他伸手能拿到的东西揍他的男人,在发现自己不再被无条件服从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Michael同样知道约瑟夫打母亲,数量多到数不清,从小到大一直是常态。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时他八岁,也或许是九岁。他躲在厨房门后面,从门缝里看见约瑟夫的手背砸在凯瑟琳脸上,那声闷响和母亲身体撞在橱柜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小小的Michael害怕地流着泪捂着嘴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而凯瑟琳没有尖叫,更没有哭,只是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脸,然后继续做饭。母亲的沉默比她的哭喊更让Michael恐惧:因为这意味着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足够多,多到尖叫与求助已经失去了意义。

      Michael记得这些事,但他很少提起,更不敢让这些记忆浮出水面,每一次的回忆都是痛苦的折磨,就像被拔掉翅膀的苍蝇在他的胃里乱撞。

      解雇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动作,约瑟夫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通过Victory Tour的安排、通过百事交易的谈判、通过母亲反复不断的劝说,他最终找到了新的方式继续施加影响。约瑟夫不再是经纪人了,但他仍然是父亲。

      在杰克逊这个大家庭里,父亲这个词不是爱,是服从。

      05

      “Michael。”约瑟夫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两块石头在彼此摩擦,“你迟到了,我们等了你二十分钟。”

      “我不知道有家庭会议。”Michael说,声音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约瑟夫朝沙发方向扬了扬下巴,“坐下。”

      Michael没有坐。他走到钢琴旁,站在提托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钢琴盖上:这是一个中立的、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位置。提托的手指停了下来——感谢上帝那个键终于不再响了。Michael注意到提托的拇指还是停留在琴键边缘反复摩挲,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Michael的胃紧了一下。他的兄弟们从来不会在他和约瑟夫之间站队,他们和Michael一样从小被约瑟夫的皮带和拳头教育长大。他们同样在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最好不要挡在拳头和目标之间。

      “百事可乐第二支广告拍摄定在27号,”约瑟夫开口,语气像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合同,“在神殿礼堂,你们六个都要到场。”

      神殿礼堂,Michael的心脏跳了半拍:全美音乐奖的颁奖典礼,同一个地方,还有那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孩——

      他没有让任何表情浮上脸。

      “广告的排舞从明天开始,”约瑟夫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还是鲍勃·吉拉尔迪做导演,他指导过Michael《Beat It》的MV(Michael用余光瞥见了杰梅因磨了磨牙),但广告的创意,舞台布景、镜头走位、群演调度,这些需要你们六个一起排练。”

      “一起排练。”杰梅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像没熟的柠檬,“有意思,过去两个月,Michael一个人住在另一家酒店,一个人排练,一个人在电话里和导演讨论创意。我们五个人在另一间排练室里对着镜子跳舞,等着有人来告诉我们该站在哪里。”

      杰梅因说的是事实,Michael没有反驳。

      自百事项目启动以来,他就坚持自己把控创意:编舞、选址、每一个镜头的角度。这些他亲自和导演鲍勃·吉拉尔迪逐项确认。Michael受够了过去的一切:一堆人坐在一间屋子里,父亲在中间趾高气扬地指手画脚,兄弟们在旁边欲言又止,他在其中只感到眩晕和痛苦。他宁愿站在镜子前自己一个人排练,也不想再让自己沦落到那番境地。

      “因为你对广告的创意没有兴趣!”Michael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单词都无比清晰,“你对广告的兴趣在于它能带来什么:钱、曝光率、演唱会赞助、下一份合同。而我对广告的兴趣在于它本身,它是我的作品!”

      杰梅因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击的信号:“你的作品!对!一切都是你的作品!百事广告是你的作品!Victory Tour是你的作品!虽然名义上是我们六个人的巡演,但你甚至拒绝唱《Victory》里的歌,因为你不想花时间排练你不想唱的曲子!所以我们要在舞台上唱什么?唱《Billie Jean》!唱《Beat It》!唱你一个人的歌!”

      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一度。

      Michael的余光瞥见提托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着,没有落下。杰基盯着天花板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Victory Tour是约瑟夫和唐金(Don King)促成的,”Michael说,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他有些委屈的想:我本来不想做这个巡演,是母亲说服了我。

      Michael不由自主的目光移向凯瑟琳。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依旧端庄,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小就认得的恳求:忍下去,不要说,更不要和你的兄弟们撕破脸。

      这堂课他从八岁上到二十六岁,从来没有毕业。

      母亲是这个家里最温柔的人,也是这个家里最不自由的温柔。她的温柔是用来修补裂痕的,而修补的方式永远是指向Michael的:你再忍一忍,你再退一步,你不要和他们计较,他们是你的亲兄弟。

      “我知道。”杰梅因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比他的尖刻更让Michael不安,“我们都知道!你不想做这个巡演!因为我们配不上你的时间!你的时间太宝贵了!要拍《Thriller》的MV!要录下一张专辑!要在格莱美上领八座奖杯。我们只在台下负责鼓掌——那就是我们的角色!”

      Michael想开口,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愤怒与委屈都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感受了。1975年,杰梅因选择留在摩城,而兄弟们签约了Epic。当其他五兄弟离开时,杰梅因留下了。他选了另一条路,是因为他的妻子是贝利高迪②的女儿?还是想证明自己可以独立于家族品牌之外?都不重要了,因为十年过去了,他的独立事业从未起飞。摩城二十五周年庆典上,他重新站回兄弟们身边,却发现聚光灯只照在Michael身上。回归本身不是和解,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刺痛:杰梅因回来了,却发现自己比离开时更边缘。

      “我不是那个意思。”Michael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那你是什么意思?”杰基终于开口了,他是老大,一向最沉默:“你是什么意思,Michael?你说你不想要Victory Tour,母亲说服你才答应。你觉得这让我们感觉如何?你觉得我们想听自己的弟弟说:‘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巡演,但这可不是我情愿,都是因为妈妈让我来’?”

      “够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凯瑟琳,她端坐在沙发上,声音里多夹带了一层Michael从小就认得的韧劲。这股韧劲可能来自于一个女人在一个暴君般的男人身边生存了几十年,生了九个孩子,把其中六个变成了全球偶像,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名声与金钱撕裂。

      “你们是兄弟。”凯瑟琳说的每一个词都像经过仔细衡量后才允许出口,“不管唱片销量怎么说,不管报纸头版怎么写,你们都是亲兄弟。百事广告只是一支广告,不值得为它毁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你总是这么说,妈妈。”马龙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睛在Michael和母亲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这个房间里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因为Michael的成功,这当中的每个人都困在一个不公平的结构里,而凯瑟琳每一次用“你们是兄弟”来劝和,都是在要求Michael继续当那个结构里唯一负重的人。

      约瑟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声。他一直在旁边观察,像一头老狮子看着年轻的狮子互相撕咬,等待时机重新介入。

      “你们说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因此安静下来。二十多年来的惯性使约瑟夫开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本能似地闭嘴。

      约瑟夫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儿子,最后停在Michael身上,这双眼睛里的颜色如同冬天结冰的湖面。Michael见过很多次这个眼神:在父亲的手掌落在母亲脸上的时候,在他用皮带抽过自己后背——只是因为一个音符弹慢了半拍的时候。

      “百事的合同是五百万美元。你们六个人一起签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是一个组合,一个品牌,一个家族,不是‘Michael Jackson和他的伴舞’!”

      杰梅因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听上去像是被刺痛了:“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约瑟夫,我们不需要你提醒我们是一家人。”

      约瑟夫朝杰梅因迈了一步,脚尖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杰梅因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后背本能地贴近壁炉的砖墙,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那是一个被训练了二十多年的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马龙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杰基继续盯着天花板,但他的下巴肌肉在咬紧。

      Michael不敢直接看向约瑟夫的眼睛,他曾在无数个夜晚被这双眼睛注视。当他跳错一个舞步时,当他唱破一个音时,当他试图躲在母亲身后时,他一直害怕这双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也十分恐惧。但他也知道,恐惧不是他不开口的理由。1979年他说了第一次不,1983年他和兄弟们一起说了第二次。但约瑟夫还在这里,站在客厅中央,指挥操控着所有人,什么都没有改变。

      “约瑟夫,”Michael开口,声音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冰冻过的珠子,一粒一粒从舌尖滑落,“你已经不是我的经纪人了,你也不是他们的经纪人。我们签了百事的合同,我们会拍完这支广告。”

      “但方式由我来定,这不是商量。”

      06

      约瑟夫缓缓转过身。他看着Michael:这个最瘦弱的、最不该成为王者的儿子。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指大幅度张开。Michael猜测约瑟夫是不是想打他。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回忆起那些夜晚:那只手会落在脸上,落在脖子上,落在任何他够得到的地方。

      但约瑟夫没有打他,他不敢,现在的Michael身后站着银行、律师、合同与几乎可以说覆盖一半唱片业的权力。钱是他儿子身上最坚硬的铠甲,这使约瑟夫只能把那只手停在身侧,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

      “你以为你长大了。你以为那些奖杯能保护你。你以为你可以对我说不。”约瑟夫的目光锁住Michael,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正在压抑着某种比愤怒更原始的东西,“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Michael。不管你是八岁还是二十六岁,不管你是站在加里市的酒吧里还是站在全美音乐奖的领奖台上——”

      “够了!”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凯瑟琳,是Michael自己。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并拢成一个拳头。他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约瑟夫、母亲、杰梅因、提托、杰基,马龙、兰迪。

      Michael收回目光。

      “我会拍完这支广告。”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错辨,“我会完成Victory Tour,我会履行我的承诺。但在这之后——”

      Michael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的眼睛里有无声的恳求,他认得出那种恳求,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回应这种恳求,用忍受、用沉默、用把愤怒锁进肋骨之间的方式。可现在他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我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Michael把这句话放在客厅中央,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滴答作响。然后他迅速转身,把所有畏惧的、不敢面对的事物留在背后。他飞奔似地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Michael倚着门滑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终于允许自己感觉到疲惫。当他闭上眼睛时,女孩的声音又响起,他攥住这个声音,像溺水的人攥住一根绳索。

      这不像戴安娜罗斯。戴安娜是一座灯塔,她在高处、在远处,在每一个他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地方,照亮一片海面却从未照亮他脚下的甲板。但走廊里那个女孩,她只是在黑暗中饮下了他递来的一杯橙汁。

      他的母亲爱他,他知道。但他的母亲每一次选择劝和,都是在要求他继续困在那片阴影里。他不想再困下去了。

      Michael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十天后,百事可乐的广告会在洛杉矶圣殿礼堂拍摄。他需要在三千名观众面前跳舞,在镜头前微笑,在烟火爆炸的瞬间保持姿势。他需要扮演那个全世界认识的Michael Jackson:完美的、光芒万丈的、从不疲惫的流行天王。

      但Michael此刻只想做一件事——
      他想再见那个女孩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984年,百事可乐广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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