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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独立宣言(3) 老迈6 ...


  •   老迈68岁生日快乐呀!!!
      在天堂一定要做一个快乐的小老头!

      01

      Michael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就那么看着。

      Zora是演员,奈何在对方的脸上找不到一句台词。她觉得不对,有什么东西在这两句落地的一瞬间悄悄变了,他可能误会了什么。

      "Michael,我——"

      "感谢你的建议,"Michael很礼貌,语气客气得近乎疏淡,"我会考虑的。"

      Zora一下子就听懂了: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们的距离在这一瞬间被拉开了,远得她不知道该怎么迈过去。她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说我没有评判你的想法?说我只是担心你?

      “谢谢你能特意来看我。”Michael又继续说。

      对方下达了逐客令,委屈与难受都不值得一提,她只觉得难堪。她确实也得马上离开,不然她还会因为情绪上头说出什么不受自己控制的话呢?Zora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她很想说“我很担心你”,想再说一句“请不要再晕倒了”。但这些话在此刻都像在告别,而他们之间本不应该这样潦草。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很得体,"请多注意你的身体。"

      Michael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也没有跟着她移动。Zora拿起包,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踌躇了一下。她想回头,想看他是否会看着她的背影。此时Bill直起身:"我送一下你。"

      "不用,我直接去机场了,你们好好休息。"她推辞,但Bill坚持送她。电梯口在走廊尽头。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Bill侧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只在她进电梯时说了句"路上小心"。

      电梯门合上,下坠的十几秒里,Zora长叹:她做了一件彻头彻尾的蠢事。

      Bill回到病房的时候,Michael望着窗外,光斜进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留在阴影里。Bill把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两下,尽可能给自己找了点事做。然后他斟酌着开了口:“Zora是担心你,她是为了你好。”

      Michael沉默了一会儿,久到Bill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吗?”

      02

      Michael出院后来不及休息就被巡演的日程表推着往下一站去了。

      诺克斯维尔的尼兰体育场在田纳西州的烈日下蒸腾着热气,彩排时他站在舞台上,汗水从额角滑进衣领。音响中有一处频段一直在啸叫,他让技术人员改了几次,最终强迫他们换了一个音响才勉强满意。兄弟们站在舞台另一侧,谁也没有过来和他说话。他们像一群被安排在同一场演唱会上的陌生人,各自占着各自的位置。Michael也没有主动和他们说话,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会有人凌晨两点满身酒气地闯进他房间,把“黑鬼”这个词甩在他脸上。

      晚上回到酒店后,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正用一条毛巾擦着后颈。此时电话响起,他接起来,那边说:"Michael?"

      Michael马上停下了手里的一切动作:“罗斯,是我。”

      "他们告诉我,"戴安娜的声音像蓝丝绸一样高贵神秘,"你晕倒了,还住院了。你现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我没有——"他心虚地说,"我就是有点累。"

      "你小时候发烧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在上台前吐了!Michael,你今年二十六了。别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坏消息!"

      Michael把腿收上床,整个人蜷进靠枕里。他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对戴安娜诉苦:说巡演很累,说兄弟们和他之间的问题越来越深,说约瑟夫只在乎钱,说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音乐盒,转啊转啊,停不下来。他一直念叨着,戴安娜也陪着他安慰他:“我让助理送了花过去,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很漂亮,谢谢你罗斯。”戴安娜的声音总是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Michael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身体靠着床滑下去,她聊起自己刚发的新专辑《Swept Away》,RCA的人围着她的日程表转,他们都忙成了陀螺。

      "里面有一首歌,是给Marvin的①。"

      此言一出,电话两端都安静了,戴安娜开始缓慢哼唱起这首歌——

      I've been down and lonely,
      我沉浸在孤独的深渊 ,

      Since you've been away,
      自从你离去,

      I've been thinking of you,
      思念如同潮水将我紧紧包围,

      Trying to understand,
      挣扎着思考,

      The reason you left me,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What were you going through?
      却陷入更深的迷惘

      Ooh ooh,I'm missing you,
      我一直很想你

      Tell me why the road turns,
      告诉我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到现在还是想给他打电话,"戴安娜难过的说,"每次都是拿起话筒,才想起来。"

      Michael同样感到心痛,这位“摩城王子”用他热情的嗓音塑造了“摩城之声”。作为对灵魂乐发展有深远影响的黑人巨星,他本该一直创作下去,却被其父亲枪杀在自己家中,这一天距离他的45岁生日仅有一天。

      他偶尔会思考:自己最终会不会也是这样的结局。

      此时戴安娜问道:"你巡演的下一站在哪里?"

      "奥查德帕克里奇体育场,再下一站是费城。"

      "嗯......"她考虑了一秒,"你敢弄砸了试试。"

      "你要来吗?你不是也在忙新专的宣发吗?"

      "我肯定会去的,"她顿了顿,认真道,"不管多忙。"

      这通电话一直讲到凌晨。Michael忽然察觉到这段时间他与戴安娜的联系确实太少了。巡演、争吵、晕倒、还有某人......他们像一堵一堵的墙,把他和所有过去的东西隔开。只有戴安娜还能这样打电话来,什么都不问,先问他吃没吃饭;只有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在逞强,什么时候真的快撑不住了;只有她才会排除万难来看她的演唱会。戴安娜会接住他,而某人只是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地说一句不咸不淡的“你应该离开他们”。

      Michael闭上眼睛,想让自己赶紧入睡。但于他来说这从不容易。他伸手摁灭台灯,屋内瞬间沉入浓稠压抑的黑暗里。

      另一边在洛杉矶,Zora总共缺席了三天,回来第一天就看见了代价:她请假那几天耽误的戏份被压缩成密集的拍摄排期,通告单长出一截,白天的戏连着夜里的戏,中间只够卸一次妆。马丁导演心善,没有追究她频繁请假的事:"接下来辛苦点,把进度追回来。"然后他就把好几场重头戏都排在了同一天:对白、走位、表情,一遍又一遍。腿上的旧伤在快走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软,但她依旧没和任何人说起。艾迪·墨菲在休息间隙凑过来,开玩笑说她这几天瘦得像是被导演榨成了人干。Zora只是笑了笑。

      忙起来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根本塞不进Michael。片场有太多需要她专注的事情,每一场戏都像一层滤网把时间全填满了,可到了夜里就不行了:片场里她是Zora King,一个在镜头前奔跑、说台词的女演员;收工回到公寓陷进床垫里的她变回了Zora Wang——失言后狼狈离开的蠢女孩。

      本来她过去探望的目标有三个:第一个是弄清楚他晕倒的缘由,想办法别让他自己以及其他的人或事糟践自己身体;第二个就是告知他其实已经看过他的演唱会了而且首演就去看了;第三个是消除他内心对自己的不满与隔阂。

      现在倒好,不仅一个目标都没实现,还成功让他更疏远。“你应该考虑退出杰克逊乐队了。““你应该考虑搬出去。”——听上去真像站在岸上不会游泳的路人对溺水的人大喊“你应该早去学游泳!”

      她想过打电话,她想解释,好几次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听筒却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家酒店,她完全联系不上他。在这段关系中他们从不对等:他是巨星,是正在全美巡演、场场售罄的超级歌手;她是新人,一个在各机位间跑来跑去、初出茅庐的小演员。他可以一个电话让她接到消息、随时待命,她却连找他的门路都没有。

      每一天的Zora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等睡意慢慢漫上来,把自己拖进无梦的夜里。

      03

      八月中旬,《Victory》专辑中的主打曲《Torture》的MV在纽约开拍。

      这支MV的创意其实是Michael构思的,可到了开拍那天他拒绝参与拍摄。最终呈现的结果倒是很让人啼笑皆非:四个真人与一尊Michael的蜡像站在一起。拍摄团队找来了杜莎夫人蜡像馆的Michael蜡像代替他出镜,蜡像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站在他的位置,眼睛空洞地望着镜头。Michael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了最终成果:蜡像确实像他,可它不会动,更没有心跳。

      巡演的管理团队把一切都安排得泾渭分明:他的酒店和他的兄弟们不在同一个街区,他的车比他们先到,他的私人飞机直接从一个城市飞去下一个城市,落地后他们甚至不再乘坐同一辆车。这种分离没有让Michael觉得轻松,也没有让他更难受,他只是习惯了。凯瑟琳每隔几天就给他打电话,问他身体是否还好,他说好。

      演出照常,每一场的曲目一模一样,灯光一模一样,他在台上的一步一转跟昨天相比分毫不差,技术层面无可指摘。可有乐评人指出:"这场规模巨大的胜利音乐会没有任何魔力,是一场空洞的胜利。②"Michael不想承认那是对的,但也无力反驳。

      The Victory,呵,约瑟夫他们取了一个好名字,“胜利”巡演。

      为数不多让他觉得日子还有温度的事情,是与斯皮尔伯格筹划拍摄《彼得潘》③和戴安娜时不时打来的电话。

      《彼得潘》的项目还在很早的阶段,没剧本,没日程,只有些散碎的、带着憧憬的讨论。弗兰克和斯皮尔伯格那边通过几次电话,Michael也和他聊过两回。斯皮尔伯格给他念过一小部分剧本草稿,Michael指出彼得·潘的飞不能是那种吊着钢丝的飞法,飞应该像……像想起一件特别高兴的事。然后斯皮尔伯格笑着回复道这是非常好的点子,我会记下来的。

      戴安娜的电话更频繁了,针对新专辑《Swept Away》的发行和宣传她问了Michael很多问题,他都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她还问Michael是否有时间来和她一起合唱演出,他承诺只要是你我肯定去。Michael越来越依赖这些电话了,它们是他在一整天的沉默、客套、机械表演之后唯一可以安心说话的地方。

      几天后,Michael接受了《Right On! Focus》杂志的采访④。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大有刨根问底之势,他首先提及了百事事故:"那次事故在精神上给你带来了怎样的改变?"

      "我更加深切地、从精神层面去感激我的生命、健康以及我所拥有的一切。"有个影子从Michael脑海里闪过:报纸上的只有大火、百事与巨额赔偿金,真实的事故里有另一个女孩挡在他面前。

      "当时你害怕吗?你觉得自己会不会就此完了?"

      "当我镇定下来之后,我知道上帝会保佑我。但当时我很震惊,这很正常。"其实当时的他确实很害怕,怕那个挡在他面前的女孩怨怼他。

      "你会对百事公司提起诉讼吗?"

      "我不讨论这个。"

      "你怎么掩饰那块烧伤的疤痕?"

      "我可以穿戴一些东西,而且我也不会一直出门。"他的指尖每次摸到头就忍不住想起那只拍在熊熊火焰上的手——真正的疤痕不在他身上,而那个替他留疤的女孩千里迢迢来看望他,可是他......

      "《新绿野仙踪》的失败让你失望吗?"

      "我很遗憾。为戴安娜、为我、为我们所有人感到遗憾。不过现在那件事好像已经很遥远了。"可与戴安娜一起拍戏的那几个月,是他这一生最轻快、最放松的时光。

      “也有很多文章提到你是耶和华见证人信徒,以及该教派一些高层成员对你的公众形象感到不满。”

      沉默,Michael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很多次,提问的人各怀心思:有的不怀好意等着抓他的话柄大做文章;有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像在看一个深陷桎梏的异类;还有的人铆着劲想从他脸上挖出一丝破绽。他们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他是不是一边在舞台上接受万人朝拜,一边为自己的 “离经叛道” 心怀不安?还是想知道他如何在舞台上做一个被全世界尖叫的流行巨星,回到家里又做一个谦卑的信徒?

      没人真的在乎答案,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能博眼球的标题。

      “有人称你与外界隔绝得很厉害,是真的吗?“

      “我必须充分利用我的时间,而且我确实会挑选和我在一起的人。”挑选,是啊,他千挑万选了某人,满怀期待的邀请她来看演唱会,结果是对方端起一盆冰水朝他泼过来。

      “据说即使对方就在房间里,你也会通过中间人传话?”

      Michael真无语了,媒体喜欢把他塑造成一个孤僻的怪人,一个连“谢谢”都要助理帮忙转达的异类,可没人听他辩白,更没人问过他为什么。那现在他凭什么要解释?解释给谁听?那些已经替他想好答案的人吗?他有点没好气地开口:“我还得浪费时间去解释那个吗?“

      “过去一年里你迅速获得的巨大名声,是否影响了你或改变了你的性格?”

      “我确信在某种程度上是有的。”名气造就了他也几乎毁了他正常生活的所有可能,他再也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便走在大街上、不能去超市挑零食、不能去游乐园坐过山车,狗仔队永远如影随形。

      “你和你的兄弟们关系亲密吗?”

      “是的。” 这是个谎言,但是对记者撒谎嘛——切,他才不愧疚呢,反正最后他们都得乱写。

      “你和戴安娜·罗斯的关系还像以前那样亲密吗?“

      “永远如此。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爱她。”对此Michael怀揣着长年累月的确信:戴安娜、他的灯塔、他的姐姐、他的挚友。他说“我爱她”时心底忍不住地涌起一股柔软而踏实的力量。他感激她,永远感激。

      "你有很多同龄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反倒使Michael陷入了沉思:这世上明明有各种各样的人,恰好他与某人相识结缘,她也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之间交换的远不止秘密这么简单,他郑重交付她的是能打开他牢笼的钥匙,而她是怎么回报他的呢?现在的他们真的是朋友吗?友谊是两颗心真诚相待,而不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敲打。他们之间真的有过坦率吗?

      "我认识的每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来自各个年龄段和背景。我不歧视。"

      记者问到了最后一个问题,带着点八卦的试探与引诱:

      "你的个人生活怎么样?有特别的人吗?"

      "非常美好,而且我确实恋爱了——"

      记者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这可是爆炸性新闻!他刚想追问下去,Michael二话不说火速挂了电话,没有做任何解释,只留下了供八卦者与看客无限遐想的空间。

      05

      《比弗利山警探》顺利杀青,剧组成员鼓掌时,Zora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组里待了整个夏天。人声闹哄哄地围着她,她心里没有特别汹涌的离愁,因为总体来说这部片子拍得很顺利,偶尔有小插曲也很快复位。只是Zora到现在也搞不清为什么女主演会选定她。毕竟这不是猎户座影业的项目,是派拉蒙的,但角色就是落在她手里了,就跟天上掉下来一块大蛋糕一样。这运气好到多少有点查无实据,她只能倾向于是猎户座在中间出了力。这个推断让Zora对公司更加心怀感激:像她这样没背景的新人得到的待遇确实很不错,优厚得近乎不讲道理。所以埃里克秘书的电话打来的当天,Zora没怠慢立刻就去了总部。

      埃里克还是老样子,他也没客套,拿起一个册子朝她扔过来。册子很薄,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单词:The Color Purple ⑤。

      Zora翻了翻,里面只有几页纸,是大致的剧情简介和几个主要人物的名字。故事背景是种族隔离年代的美国南部,一对黑人姐妹从小就被分开多年后终于团聚的故事,非常好的故事。Zora合上册子疑惑地看向埃里克,以她现在的资历,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演这部戏,而且从角色设定来看,这显然也不可能是叫她来试镜的。

      "我相信你也能看出来。"埃里克说,"项目在前期开发中,剧本、选角、制片方案都在打磨中。现在叫你来,也不是让你演戏的。"

      "那是——"

      "是唱歌。"他打断她,"整部影片的全部配乐都由昆西·琼斯操刀,他担任这部电影音乐总监、总制作人。"

      Zora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昆西·琼斯,《Thriller》的制作人,Michael身边最核心、最亲近的音乐伙伴之一。

      "有人点名要你,"埃里克盯着她的眼睛,"去唱这部电影主题曲的demo。"

      Zora 没控制住脸上的惊讶,几乎是脱口而出:“点名要我?是谁?”她在心里飞快地想着:是Michael吗?他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这是他主动递过来的台阶吗?如果真的是他,那她会在录音室里见到他吗?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缓慢的审视,像是在观察Zora接下来会怎么反应。

      Zora还在胡思乱想:真的是Michael吗?他明白自己的用意啦?她排练了小半个月的道歉是不是全都用不上了?他这是在示好吗?她低头重新翻开那本小册子,让视线在空荡荡的页面上走了几个来回,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奇怪,很奇怪,这部电影是派拉蒙的。她刚拍完的《比弗利山警探》也是派拉蒙的,为什么派拉蒙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她?一个还未开机的电影,会点名要一个毫无唱片成绩的演员去唱Demo吗?这太奇怪了,完全不合行规。

      沉浸在摇摆情绪中的女孩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桌子对面那双质疑的眼睛,始终都在防备地观察着她。

      06

      录音棚藏在好莱坞大道北侧的窄巷里,门脸很低调。Zora 比约定时间早到20分钟。她在楼下深吸了几口气,把西装外套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才有胆量进去。领路的工作人员反手带上门,棚里人不多,有一个穿深色衬衫的年轻工程师正蹲在调音台前理线;再往里的落地灯旁边站着一个人,挽着袖子,露出腕上的金表——

      昆西·琼斯。

      Zora没料到他会亲自到场,一个还停在前期开发期的项目竟劳烦音乐总监亲临demo试录,只能说明他对这个项目的重视远超过她的预估。她视线飞快扫过棚里每个角落:屋里没有Michael。对此Zora说不上有多失望,本就是她在胡思乱想。她只是见到了一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终究没有遇见他罢了。

      昆西转过身,看见她时慢条斯理的从上扫到下。片刻后,他尽可能地扯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并伸出手,别的什么都没说。

      "Zora King。"她伸出手握住,"您无需介绍自己,没有人会不知道您是谁。"

      "Zora King。"昆西眉梢微挑,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又有点奇怪。他自己也咂摸不出结果,索性不再思考。

      此时工程师把磁带穿好,机器开始运转预热,麦克风指示灯跳成柔和的绿色。昆西让她到防喷罩后试了两句"啊——",又问耳机里返送的伴奏音量合不合适。伴奏缓缓流进来,钢琴铺底,吉他轻轻扫着和弦,节拍器在耳机里打着很轻的点,汇作了夜中的静河。昆西隔着双层玻璃朝她比了个拇指,Zora点点头,录音的红灯亮起,她闭上眼睛——

      Sister, you've been on my mind,
      姐妹,你让我朝思暮想,

      Oh sister, we're two of a kind,
      好姐妹,我们是如此相似,

      So sister, I'm keeping my eyes on you,
      因此我的目光无法移开你,

      I bet you think I don't know nothing,
      我打赌你认为我并不了解,

      But singing the blues,
      但当我缓缓唱起你的忧郁时,

      Oh sister, have I got news for you,
      亲爱的,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I'm something,
      我可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I hope you think that you're something too,
      我希望你知道你在这事上也有一席之地,

      Oh scuffling, I been up that lonesome road,
      世界如此混乱,我一个人走过漫漫长路,

      And I seen a lot of suns going down,
      见过太多落日的孤寂,

      Oh but trust me,
      但是请你相信我,

      Now low life's gonna run me around,
      这糟糕的生活不会击垮我,

      So let me tell you something, sister,
      让我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亲爱的西莉,

      Remember you name,
      记住你的名字,

      No twister, gonna steal your stuff away,
      没有任何困难可以夺走属于你的东西。

      Zora唱完最后一句后录音棚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昆西和工程师都只是望着她,没人开口。Zora的手还搭在耳机上,心跳得厉害,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被告席上等着法官的审判。于是她鼓起勇气说:“我可以再唱一遍。”

      “你多大了?”昆西问,声音穿过对讲机有点失真。

      “19岁。”她几个月前把一小个纸杯蛋糕当生日蛋糕用。从18到19这一年,她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又亲手搞砸了与他的所有关联。这充分证明了生日蛋糕这种东西就不应该省钱凑合。

      昆西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在说“果然”。他慢慢地说:“我们这一行,有才华的艺术家是永远不可能被埋没的。”说完他戴上耳机:"再来一遍吧,把你所有的本事都拿出来,我倒要听个清楚。"

      接下来Zora连着唱了七遍,最终在昆西与工程师的掌声中宣告结束。昆西从控制室走进来,推开门时带着一股咖啡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淡香。他朝她真诚热切地笑着,和刚见到她时的尬笑完全不一样了。昆西顺手从台面上抽了张纸,写下一串号码后把纸片递给Zora:“这是我家的电话,收好,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来联系我。”

      Zora双手接了,激动涌到嘴边后却变成了磕巴的谢词。她鞠了一躬说自己状态还在,还能唱第八遍。

      昆西摆摆手,说不用啦:“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Michael的生日。虽然他从来不过生日,但我还是想早点给他打个电话——你应该知道我说的Michael是谁吧。”

      我当然知道Michael是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Zora五味杂陈,如果不是昆西告诉她她都没意识到今天是他生日。挫败与自责袭来,Zora觉得自己真的是太糟糕了,没准备礼物,没准备鲜花,甚至连祝福都无法传递给他。这些日子他们之间横亘着漫长的沉默,难道就要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吗?她从来都不是个畏首畏尾的人。

      Zora试探地问道:“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给Michael带一句话。”

      “没问题。”昆西答应得爽快,笑意里带上了一层了然。他大概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这种女孩他见过太多了,急着通过他给Michael传话,什么“我是你的粉丝”呀,或者“我很爱你”之类的巴拉巴拉。

      “您告诉他:'小王子有话想告诉彼得潘'。”

      昆西眨眨眼,这说的是英文吗,他怎么一个字也翻译不出来。霎时间他察觉到这个女孩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简单:“......你和Michael是朋友吗?”

      Zora站在原地,她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07

      费城的天阴蒙蒙的,Michael呆坐在酒店套房的窗边,远处的约翰·F·肯尼迪体育场蹲在低云下面。明天他会在那里登台,依旧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人举着灯牌,喊他的名字,为他尖叫。可此刻Michael只觉得疲倦,从骨头缝儿里渗出的疲倦。

      酒店外有很多粉丝驻扎,举牌子的人群里有一张手绘的海报:HAPPY BIRTHDAY MICHAEL。记得这个日子的人成千上万,允许庆祝的名单上却没有他自己。

      8月29日。

      Michael从不庆祝生日,也不能庆祝。作为耶和华见证人的信徒,教会认为生日庆祝源自异教传统,不符合信仰要求⑥。从记事起他就被反复告知,生日和一年里其他364天没有任何分别:没有派对,没有蛋糕,没有礼物。世界照旧运转,约瑟夫照旧板着脸,工作与演出照旧继续,他照旧无法和其他孩子们玩乐。小Michael一度以为所有孩子都是这样过生日的,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生日是该被庆祝、被祝福、被人围着吹蜡烛的。

      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就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Michael只能这样想,只能这样想,只能这样想。

      电话忽然响了,是戴安娜:“生日快乐,小家伙。"

      Michael嗯了一声说谢谢。戴安娜提起她在纽约跑宣传——电台、杂志、电视,一档接一档,全都推不掉。然后她略带歉意地说:"我实在抽不开身。档期撞死了,你知道的。下次吧,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去看巡演。"

      Michael只好回复说:"我知道,没关系,你的专辑要紧。"确实他有点失望,可这种失望也是他所熟悉的。就像从小到大所有关于8月29日的期待一样,他没有反对与忤逆的权利。

      然后戴安娜问:"对了,9月14日,在无线电城音乐厅举办的MTV音乐录影带大奖⑦。你去吗?"

      他想了想日程:"大概去不了,排不开。"巡演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缝隙。

      “那要是我代你去领奖呢?”戴安娜的声音松下来了,还多了一点俏皮,“如果真有什么奖落到你头上,我替你上台,替你对所有人说谢谢。”

      "非常好,我很愿意。"Michael很感激,"很感谢你戴安娜。"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戴安娜语气彻底轻快起来。两人又聊了几句她的新专辑和他的嗓子状况,便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Janet的电话打了进来。

      "生——日——快——乐——你——又——老——了——1——岁——啦——"

      "谢——谢——提——醒——小——屁——孩——"

      "哈哈哈哈,不客气。这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的职责嘛。"Janet笑道,"对了,妈妈一直很担心你,她总觉得你不吃东西不睡觉,还担心——"

      "担心我和他们吵架?"

      "……这个她没念叨。"珍妮顿了顿,"我觉得她心里有数。"

      两个人都笑了,虽然笑得都不那么轻松。家里的事就是这样,既然摆不上台面就只能先拿玩笑垫着。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昆西的电话进来了。他问他最近怎么样。Michael挑着说了几件巡演的事,他没法说见不得光的事情,只能拣着好笑的讲了几个趣事。昆西那边也有存货。他上半年给弗兰克辛纳屈(Frank Sinatra)做完《L.A. Is My Lady》⑧。老爷子六十八了,录歌不戴耳机。别人都隔着耳机听伴奏,他偏要整支乐队进棚,人声和乐队同录。工程师急得团团转,他就一句:"我和乐队之间,不能隔着机器。"

      "一遍过,Smelly。"昆西在那头咂咂嘴。这个外号从《Off the Wall》时就叫开了——因为Michael不爱说脏话,最恼的时候也只冒一句"Smelly"⑨。

      "我就想起有个人,一句和声能磨四十遍,磨到天亮。"

      "那叫完美主义!"Michael答得飞快,答完自己先笑出了声。

      两个人又聊了许久,最后都互道了晚安,电话正要落座——

      "等等!"昆西赶忙说,"还有一件事儿!差点忘了!"

      Michael隐约听到话筒里有翻纸的声音。

      "有个女孩,托我给你带句话。她说——"昆西一字一顿,"'小王子有话想告诉彼得潘。'"

      "Zora?!"

      Michael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收紧了。

      "哇哦——"电话那头拉长了音,"你们原来真的认识啊。"

      Michael没说话。听筒里有拖长了的思考音,然后是好几声恍然大悟的"哦"。

      "哦!哦!哦!她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叫Zora Wang的女孩?"

      Michael还是没说话。沉默有时候是默认,有时候则是警告。

      昆西笑开了,连连感叹:"怪不得,确实是难得的美人!我都有点心动。"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低沉地问。

      “我不告诉你,你去问她吧。不过你帮我问问她:Zora Wang与Zora King,哪个是本名,哪个是艺名?”昆西神秘兮兮地说完后就挂断了电话。

      Michael僵住了,Zora King。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她一次也没提起过。可现在昆西嘴里的她还有另一个名字,连昆西都比他先知道。在她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是可以随意捉弄的傻子吗?她一直在逗他玩吗?她凭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他?

      Michael极度愤怒的拽起了电话,想也不想地拨出了Zora公寓的号码。镇定见鬼去吧,忍耐见鬼去吧,友好礼貌和善——通通都见鬼去吧!

      三千英里外,洛杉矶的太阳还悬挂在高空。Zora守着电话坐了一下午。从录音棚回来她就等着,因为她相信Michael会打来。所以当电话铃骤然响起来的时候,她差点碰翻茶杯。

      第二声她就接了。接起来之前,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声音要稳,要轻快,开口第一句先说生日快乐。

      "你到底想捉弄我到什么时候?"

      劈头盖脸的质问砸过来,她一下午小心翼翼搭建的所有心理建设都瞬间崩塌。Zora脑子一片空白,再一次,再一次,她的嘴再一次先于她的大脑冲出了口:

      "其实我早就看过你的演唱会了,就在堪萨斯搜首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独立宣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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