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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家 方屿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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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办完出院手续那天,雪下得很大。周医生把苏昱叫到走廊尽头,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沉甸甸的,里面是止痛贴和几支备用的吗啡。周医生交代止痛贴每贴管十二小时,疼得受不了就打针,然后顿了顿,说这些量大概够七天。苏昱接过纸袋,低头看着上面印的医院名字。“七天够吗。”他问。周医生没有回答。苏昱点了点头,把纸袋抱在怀里,指甲在牛皮纸上掐出了几道白印。
七天。这两个字从医院走廊跟到了出租屋楼下,又跟到了客厅茶几上。苏昱没有问第二次,因为他知道答案不在周医生嘴里,而在陆征越来越浅的呼吸里。
他给陆征换上了那件深蓝色衬衫。衬衫穿在陆征身上空荡荡的,肩膀垮下去,腰身处空了一大截,像一个人缩进了自己从前的影子里。陆征低头看了看袖口,说以前卷两圈刚好,现在卷三圈还松。苏昱把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握住,把袖口卷了两圈,用别针别住。
方屿的车停在住院部门口。他把轮椅推到车门旁边,帮苏昱把陆征扶进后座。陆征靠窗坐着,身上盖着赵姨带来的毯子,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灰白色的外墙在雪里显得更旧了,窗口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着。他说这栋楼住了很久,苏昱说以后不来了。陆征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上。
回到家,陆征靠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还是企鹅那集——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一动不动。苏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旧打火机。陆征看着屏幕,忽然开口:“你以前说企鹅碰一下脖子又分开了。现在想想,碰一下就够了。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把陆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窗外雪停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映在雪地上。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那天晚上,苏昱把陆征安顿在床上,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周医生给的牛皮纸袋,他没拆,只是看着那个纸袋,看着上面印的医院名字和药名。七天。他把纸袋拿起来放进电视柜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旧盒子——陆征的旧盒子,盖子合着,里面装着断表带的手表和过期彩票。他把旧盒子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以前陆征在医院的时候,他每天去看他,每天有盼头——馄饨带了没有,橘子买了没有,体温降了没有。现在人回来了,就躺在隔壁房间里,他反而不知道该盼什么了。周医生说七天——不是精确的数字,是医学已经无能为力之后给出的一个大概的范围,意思是随时。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等一个人死。
这个念头像一把很钝的刀,在他胸口慢慢割。陆征就躺在隔壁房间里,呼吸很浅,嘴唇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他想着那个人再也不会在早上往茶几上放牛奶了,再也不会在巷口的路灯底下等他下班了。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没有声音,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眼泪从指缝往外渗。他不敢出声,因为陆征就睡在隔壁,陆征的睡眠已经很浅了,一点声音就会醒。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嗓子里,咽得喉咙发疼。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哭完之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陆征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后背上那道旧疤从T恤下缘露出来。他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陆征的肩膀,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陆征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陆征苍白的脸上。他伸手把陆征额前一缕被冷汗粘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然后站起来回到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
第二天早上陆征没有起来。止痛贴的效力过了,半夜疼醒了一次,他没有叫苏昱。苏昱起来的时候发现他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捂着胃部。苏昱把止痛贴拆开给他贴上,过了一会儿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很浅但很稳。苏昱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苏昱发现他醒来之后不再说“没事”了,不是因为不疼,是疼得已经没办法用“没事”来搪塞了。他只是沉默地忍着,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呼吸上。
那天早上陆征没有吃馄饨。他说胃里堵。苏昱把馄饨端走,把粥热了热端过来,他喝了两口也放下了。苏昱没有勉强他,只是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说等会儿想吃了再热。
陆征靠在枕头上,看着苏昱忙前忙后——把床头柜上的空药盒扔掉,把粥碗用保鲜膜封好,把窗帘拉开又拉上。苏昱在窗台前站了片刻,背对着床,把那些空酸奶瓶一个一个拿起来擦灰,擦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住了。
“你在想什么。”陆征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苏昱把空酸奶瓶放回窗台上,转过身靠在窗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他看着陆征靠在枕头上的样子,忽然想——他不怕死。他怕一个人。他怕黑。他怕被丢下。他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苏昱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在想——你半夜疼醒了,为什么不叫我。”
“习惯了。以前在医院也是这样,半夜疼醒了就看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树上有个麻雀,半夜也蹲在那里,缩着脖子。我看它看很久,看着看着就不疼了。昨晚窗户外面没有银杏树,但有你。你在客厅里翻身,翻一次我听见一次。你的声音比麻雀好用。”
“我昨晚没翻身。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不是翻身。是你起来了,走到卧室门口,站了几秒钟,又回去了。你站的时候我听见了。你走后我在想你为什么不进来。后来想——你大概怕吵醒我。下次别怕。你进来,我就知道你还在。”
苏昱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来。他把陆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揉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巷口的早点铺子冒白气,有人穿着睡衣出来倒垃圾。一切都很正常,跟任何一个冬天早晨一样。但陆征靠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止痛贴在他胸口贴着,药效正在慢慢起效。他的爱人正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死掉。他把眼泪逼回去,转过头看着陆征。
“我昨晚想过。想过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想了一整夜。后来不想了——不是想通了,是天亮了。天亮了你就还活着。你还活着,我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