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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最后的日子  陆征彻底 ...

  •   陆征彻底不能下床了。止痛针的剂量翻了三倍,清醒的时间从每天几小时缩到每天几十分钟,又缩到每天十几分钟。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苏昱一只手就能圈住。护士来换输液袋的时候,他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心想这些液体撑着他的命,但也只是撑着了。
      苏昱跟修表店请了长假。师傅说你去吧,店里的事不用操心,徒弟能独当一面了。赵姨每天中午送两碗馄饨来,一碗放在陆征床头柜上,一碗塞进苏昱手里,看着他吃完才走。方屿每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带一袋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陆征说说话。陆征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每次方屿来,他都会睁开眼,说几句。有一次方屿走后,苏昱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密码是他生日”。苏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问。
      那天下午,陆征的精神好了一些。他已经昏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看见苏昱坐在床边,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了淡金色。他问今天几号了,苏昱说十二月三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快过年了。苏昱说嗯,还有两个月。他说去年过年咱们吃的什么。苏昱说赵姨包的馄饨,还有我做的糖醋排骨,你说太甜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树底下那个坐轮椅的老人今天没有出来,长椅上积了雪,白白的,平整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今年过年,赵姨的面馆要开到三十晚上。她说每年过年都有人没地方去,她开着门,那些没地方去的人就能来吃碗热馄饨。去年我是那些人,今年不是。今年我有地方去——我在这里跟你一起过年。”苏昱说。
      “我可能撑不到过年了。”陆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放在苏昱脸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我自己知道。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快了。苏昱,你听我说——我死了以后,你把骨灰撒在河里。就是上次我们去的那条河,我妈的橘子皮漂走的那条。不用买墓地,不用立碑。我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地方。”
      他咳了两声,苏昱把他扶起来喝了一口水。他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每一次呼吸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等气喘匀了,他继续说下去——“抽屉里那些纸条,你留着。钥匙你继续挂着。打火机别再攒了,旧的扔了就扔了。”
      “不会有了。”苏昱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揉着,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两年前在派出所说“有”时完全不一样。这两个字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很平静地重复——“不会有别人。你说过你的命归我了。我的命也归你了。你走了,我的命还是你的。不是我不要别人——是我的命已经给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你教会我看人眼睛说话,教会我敢收别人东西,教会我说‘我配’。你教会我的那些东西,每一件都还在这儿。你走了,它们还在。我每天还会在茶几上放纸条,写你的名字。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是因为你教会了我怎么爱人——我这一辈子,只会爱你了。”
      陆征靠在枕头上,看着苏昱说完这段话。他的手握在苏昱手里,骨节很凉,青筋从手背凸起来,但手指没有抖。苏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窗外雪停了,夕阳从云层里漏出来,把病房的墙染成淡金色。银杏树上的雪开始化了,一滴一滴往下坠,在夕阳里亮得像一颗一颗碎掉的玻璃。
      那天傍晚,苏昱回家拿换洗衣服,发现巷口的路灯不亮了。房东站在梯子上换灯泡,看见他说,这盏灯用了两年,寿命到了。苏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房东把旧灯泡拧下来,新灯泡拧上去。灯亮的时候还是白光,和以前一样亮。他想起陆征跟他说过要把暗处全照亮——这盏灯是陆征让房东装的,现在陆征躺在医院里,灯还亮着。
      回到医院,陆征又睡了。监护仪上的心率比上周更慢了,但还在跳。他把换洗衣服放在床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听着那个滴滴声,想了很多事。想他第一次在这张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赵姨刚给的馄饨。想他在大厅里看见陆征坐在长椅上,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想他在病房里对着陆征说“不想来了”时,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六道红印。想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少个傍晚,从秋天坐到了冬天,从银杏叶黄坐到了银杏叶落,从陆征还能坐起来跟他吵架坐到了现在陆征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半夜陆征醒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苏昱裹着毯子缩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陆征侧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苏昱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和两年前第一次在出租屋沙发上睡着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不敢靠靠背,缩成一团,脚踝搭在扶手上悬空着。现在他缩在医院椅子上,身上裹着护士给的旧毯子,眉头皱着,在梦里大概还在想明天要做什么。陆征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苏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无声地落在银杏树上。
      第二天早上苏昱醒来的时候,发现陆征的手搁在自己手背上。他赶紧坐直,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陆征还在睡,呼吸很浅,但很稳。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换输液袋,说周医生今天会来查房。苏昱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医生来的时候,陆征刚好醒着。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周医生翻病历,问了一句让苏昱意外的话——“我还有多久。”周医生把病历合上,看了苏昱一眼。苏昱没有回避,只是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周医生说,按现在的指标,一到两周。但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想说的话,趁现在。周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听见了。一到两周。”陆征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苏昱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但手指没有再抖,“最后几天了。你不要难过。”
      “不难过。你说的一到两周,我听见了。这两周我每天都会来,每天给你带橘子。”
      “橘子不用带了。我现在连橘子汁都咽不下去了。你坐在这里就行。”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陆征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旧茧和新疤。这只手曾经把烟头摁在他手背上,说疼就记住。曾经把钥匙扔给他,说地下室退了吧。曾经在厨房里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刀从他手里拿走。曾经在沙发上给他卷袖口,在巷子里把他爸摔在墙上,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说你是苏昱。现在这只手搁在他掌心里,很凉,很轻,像一片薄薄的冰。他把这片冰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方屿来了。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跟陆征说了些工地的事——光头又跟人打架了,工友们凑钱买了张新台球桌,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打一局。陆征靠在枕头上听着,嘴角有一点弧度。方屿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苏昱出来倒水时看见他靠在墙上,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方屿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说我走了,明天再来。苏昱说好。
      赵姨傍晚来送馄饨。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拧盖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征醒着,看见她,说赵姨你今天围裙上没沾面粉。赵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说我今天没揉面,馄饨是早上的馅。陆征说你的馄饨我吃了两年,每次都咸。赵姨说那不是盐放多了,是给你多加了虾皮。虾皮咸。陆征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早说。赵姨说说了你还吃吗,你这个人,嫌咸还每次都吃完,我就不告诉你。陆征靠在枕头上,嘴角动了动,是很轻很淡的笑。
      赵姨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哑。“明天姨还来。馄饨少放虾皮。”
      晚上苏昱去打热水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陈远。陈远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头发染回了黑色,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网吧工服。他说我今天休息,来看看。苏昱接过橘子,说他在睡,你进去坐坐。陈远摇了摇头,说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他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陆征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瘦得脱了形。陈远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苏昱。“你瘦了。”苏昱说你也瘦了。陈远说我本来就瘦。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走了,网吧还有夜班。走到电梯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件白T恤还在我那儿。洗好了。什么时候来拿。”苏昱说改天。陈远点了点头,电梯门关上了。
      苏昱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征醒了,问他刚才谁来了。苏昱说陈远,他带了橘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陆征说为什么不进来。苏昱说他怕打扰你。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让他进来,我不怕打扰。苏昱说好。
      那天深夜,陆征忽然开口。“我死了以后,你帮我做几件事。”苏昱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膝盖碰到床沿上。
      “第一件——把我床头柜抽屉里那个笔记本给方屿。上面写了工地欠我的工钱,不多,几千块。让他帮我结给光头,我上次打台球输给他,一直没还。第二件——把电视柜上那个旧盒子里的照片拿出来,和我妈放在一起。她的骨灰在城西殡仪馆,我存了二十年,没舍得撒。你把我的骨灰撒在河里的时候,把她的也一起撒了。她欠我的那些日子,我欠她的最后一面,一起还了。第三件——赵姨的馄饨,你以后每次去吃,都多放一勺辣椒。她每次问你为什么放辣椒,你就说陆征说太咸了,用辣椒压一压。”
      他说完这三件事,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苏昱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然后站起来,在床边蹲下来,和陆征平齐。他伸手把陆征额前一缕被冷汗粘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和陆征每次在他头顶拍的那一下一样轻。
      “还有什么。”苏昱问。
      “还有——你以后每年十月十七号,给自己煮碗面。卧两个鸡蛋。不是我煮的,但也要吃。你的生日,不能因为我不在就不过了。还有台历上那个圈,我画了,你不能让它空着。”陆征把手放在苏昱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苏昱。你以前跟我说,你是我从烂泥里捡到的糖。其实你才是捡我的那个人——你把我从一个拉上窗帘不出门的房间里捡出来,把我从一个胃出血一个人吐完不告诉任何人的身体里捡出来。你教会我怎么爱人。我以前不敢说以后,现在敢了。因为你的以后就是我——我不在了,你的以后还在。”
      苏昱跪在床边,把脸埋进陆征的手掌里。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那片叶子在夜风里翻了几下,落在树底下的长椅上,落在那片平整的积雪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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