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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尽头 陆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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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征是在那天傍晚开始问起以前的事的。他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深灰色毯子,电视关着,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路灯刚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苏昱端着刚热好的粥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面馆找我是什么时候吗。”苏昱问。陆征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记得。你蹲在门口削土豆,手冻得通红。我说你这手还修表,你说是洗碗修表两不误。那时候你还没学会看人眼睛说话。”苏昱低头看着自己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红枣在碗里浮浮沉沉的,很甜。他想起那天陆征靠在面馆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的赵姨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那时候陆征还会去工地,还会在巷口的路灯底下等他下班。那时候他还在。
“那时候你跟我说工地最后一批料快清完了,等清完了带我去河边走走。后来你胃出血住院,河没去成。”苏昱说。陆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茶几上那个旧打火机,手指在毯子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等我好了再去。”他说。
苏昱没有接话。窗外巷口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映在雪地上。他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角落里,和以前一样,和每一个他坐在这张沙发上、陆征在旁边看电视的晚上一样。只是今天陆征的止痛贴又换了一张,粥只喝了两口,说话的时候呼吸很浅。
那天晚上陆征又开始说那些遥远的事。说他八岁那年他妈最后一次给他剥橘子,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放在碗里,说吃了就好了。说他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去工地扛钢管,工头嫌他太小不要他,他在工地上蹲了一整天,后来工头说你先扛一根试试,他扛了十根。说方屿第一次撞开他的门的时候,他已经把窗帘拉了小半年,方屿站在门口骂了他差不多有十来分钟,然后下楼买了碗面放在茶几上。说他第一次在垃圾桶旁边看见苏昱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不是想救,就是想给他盖个章。
苏昱听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拉开抽屉。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摞纸条,最上面那张是今天早上的,苏昱的字,比以前的整齐了很多:“陆征。粥在锅里。药在茶几上。”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陆征面前,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全留着。以后你要是不在了——不,你在。你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以前你在我旁边,以后你在我这里。”他握紧陆征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毛衣陆征能感觉到心跳,不快,但很稳。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苏昱胸口移开,放在苏昱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窗外路灯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黏在一起。
第二天雪停了。苏昱早上起来煮粥的时候,发现陆征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笔记本,正在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着上面画满的黑线,说这一页是前年冬天画的,她刚打电话来说病了,想见我。我把这页涂黑了,涂到笔尖把纸划破,然后去阳台上站了很久。苏昱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凑过去看那个笔记本。黑线一圈一圈缠在一起,中间破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到下一页的字。
下一页只有一行——“今天没砸东西。跟她说了不想见。苏昱煮了红糖水。”苏昱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翻到后面。后面全是字——有写给医生的记录,有写给自己的提醒,有写给苏昱的纸条草稿。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苏昱,钥匙在鞋柜上。冰箱里有鸡蛋,别又不吃。我走了,你好好过。”
苏昱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哭,只是把陆征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揉着。窗外天亮了大半,巷口的早点铺子开始冒白气。他想,这个笔记本他不会给别人看,最后一页他会撕下来折好放在床头桌抽屉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傍晚赵姨来送馄饨。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馄饨的热气袅袅地升。陆征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把馄饨倒进碗里,说赵姨你今天围裙上没沾面粉。赵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说今天没揉面,馄饨是昨天剩的馅。陆征说你的馄饨我吃了很久,每次都咸。赵姨说那不是盐放多了,是给你多加了虾皮。陆征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有一点弧度。
赵姨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征一眼。然后看着苏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擀面杖往鞋柜上轻轻一放,说姨明天还来,馄饨少放虾皮。苏昱送她到楼梯口,她走得很快,围裙没解,下楼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苏昱扶住她,她摆了摆手,没回头,消失在楼道里。
苏昱回到客厅,在陆征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馄饨。馄饨已经不冒热气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飘着的虾皮和紫菜,然后听见陆征在旁边开口了。“以后你去面馆吃馄饨,多放一勺辣椒。她每次问你为什么放辣椒,你就说我说的太咸了,用辣椒压一压。”苏昱把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
那天深夜陆征开始交代最后的事。他说已经跟方屿讲好了,方屿会帮苏昱处理后事,骨灰撒在河里,就是上次他们一起去的那条河,他妈最后那几片橘子皮漂走的地方。说不用买墓地,不用立碑,他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地方。说抽屉里那些纸条苏昱可以留着,钥匙继续挂着,打火机别再攒了,旧的扔了就扔了。
苏昱把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听完了,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沙发前面蹲下来,和他平齐。
“你以前跟我说,想死的时候告诉你。现在我想跟你说——想走的时候告诉我。不是让你忍着不走,是让你走的时候叫我的名字。你叫一声,我就知道你准备好了。你叫一声,我就放手。”他把手放在陆征的膝盖上,抬头看着他。陆征把手放在苏昱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行。我走的时候叫你。叫你苏昱。”他说。苏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征的膝盖上,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窗外又开始下雪了,无声地落在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