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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陪伴   陆征开 ...

  •   陆征开始嗜睡。不是普通的困,是说着话就闭上了眼,呼吸还在但人已经滑进了浅眠。护士说是代谢衰竭的表现,身体没有多余的能量维持长时间的清醒。苏昱每天傍晚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陆征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两个人就说话,睡着他就在旁边坐着,把床头柜上的橘子皮拢起来扔掉,把保温桶里凉了的馄饨端去护士站热。
      护士站的微波炉换了新的,旧的那个被他用坏了——热了太多次馄饨,转盘不转了。新微波炉也是白的,和旧的一模一样,他第一次用的时候站在前面看了很久,想起旧的那个被他用了快两年。护士说你是病人家属吗,他说是。护士说微波炉坏了好几天了,你怎么不早说,他说我以为还能修。护士说修不好了,转盘电机烧了,他又不是修家电的。苏昱说我是修表的。护士愣了一下,说修表的也能修微波炉?苏昱说不能,但我想试试。后来他真的拆开看了一眼,发现转盘电机的线圈烧断了,像一块老怀表的游丝断了接不回去。他把螺丝刀还给护士,说这次真的修不了了。
      有天傍晚苏昱到了病房,陆征还在睡。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陆征才睁开眼。看见苏昱坐在旁边,他愣了一下,问几点了。苏昱说快六点半了。陆征说还以为你没来。苏昱说来了有一阵了,你在睡。陆征靠在枕头上,把床头柜上苏昱新买的橘子拿起来看了看——橘子皮还是凉的,刚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今天修表店忙吗。”陆征问。
      “还好。徒弟接了个老欧米茄,机芯锈得厉害,洗了两遍没洗干净,我帮他洗了第三遍。洗出来还能走。”苏昱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你看,今天手不抖。洗了三遍都没抖。徒弟说师傅你今天状态好,我说因为你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体温降下来了,三十六度八。”
      陆征把那只手拉过来看了看。虎口上的裂口已经愈合了,留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手背上的擦伤也好了,皮肤光滑,指甲缝干干净净。他把这只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想起两年前苏昱第一次坐在他床边时,手腕上全是还没结痂的伤口,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那时候苏昱不敢看人眼睛,不敢收别人东西,每天早上起来先想今天配不配活着。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床边,把手摊开给他看,说今天手不抖。
      “你以前手抖的时候,我在厨房门口看你煮粥。粥洒了一灶台,你拿抹布擦,越擦越抖。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能不抖。现在你不抖了。不是因为修表修的,是因为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煮粥是怕我不吃。现在你煮粥是觉得我会吃。以前你修表是怕被师傅骂。现在你修表是觉得这块表还能走。以前你活着是怕死。现在你活着是觉得活着本身就有事要做——明天要修表,后天要去面馆帮赵姨削土豆,大后天要来看我。你把每一天都排满了。不是怕,是等。”
      “等什么。”
      “等我退烧。等我喝粥。等我能坐起来跟你一起看动物世界。”陆征把苏昱的手握紧了一点。
      苏昱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面。他把橘子剥了,橘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然后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征,一半自己拿在手里。窗外那棵银杏树已经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头上那只麻雀还蹲在那里,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蓬起来。
      “你以前说企鹅那集你看了好几百遍。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一动不动。你说它们会站两个月,等母企鹅从海边回来。后来母企鹅回来了,它们碰了一下脖子又分开了。你现在不用等了——我来了。你不用站两个月,你躺着就行。我每天来,每天带橘子。你困了就睡,醒了我就还在。”
      陆征靠在枕头上,把手里那半个橘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苏昱的手。窗外起了风,银杏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那只麻雀还蹲在那里,被风吹得羽毛蓬起来,但没有飞走。监护仪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心率比上周更慢了,但还在跳。苏昱把椅子往前拽了拽,把陆征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睡吧。等你醒了我还在。”
      陆征闭上眼睛。手指在苏昱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很慢很稳。苏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扔进垃圾桶。他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苏昱还是每天来。接下来的一周,陆征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苏昱到了病房,他还在睡,床头柜上的馄饨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护士说腹水又抽了一次,这次颜色更深了,从淡黄变成了茶色。止痛针的剂量翻了一倍,管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周医生查房的时候把苏昱叫到走廊里,说做好准备,可能这两周的事。
      苏昱靠墙站着,把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走廊里日光灯很亮,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知道吗。”苏昱问。周医生说他知道。前天他趁你不在,让我把实话全告诉他。他说他不想在昏迷的时候走,想在还清醒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了。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说他说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说了他爸,说了他妈,说了方屿和赵姨,说的最多的,是你。
      那天傍晚陆征醒过来,看见苏昱坐在床边。他看了他很久,问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外面下雨了吗。苏昱说下了,不大。陆征说银杏树的叶子还在不在。苏昱说还有最后一片,挂在最高的那根枝上。陆征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以前我坐在大厅里等你,外面也在下雨。你在修表店加班,没带伞,我怕你淋湿,想给你发消息说别来了。但消息打到一半又删了——我想见你。后来你来了,头发是湿的,手里拎着保温桶。你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说赵姨多放了姜末。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冒雨来给我送馄饨,我得活着。”
      “今天没下雨。我来的时候天是晴的。”
      “我知道。我刚才做梦了。梦见你在巷子里走路,我在楼上看着你。你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你不知道我在阳台看你。你看多久我就站了多久。”
      苏昱把陆征放在被子上的手握住。“不是梦。是真的。每天早上我去面馆,走到巷口都会回头看。我知道你在阳台看我,所以我才回头。”
      又过了两天,陆征开始说胡话。不是那种混乱的、不连贯的胡话——他是清醒地说着遥远的事。他说工地上的钢管还没清完,方屿答应他年前结账。说赵姨的馄饨又咸了,说了一百遍了少放盐,她从来没少放过。说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姜,你自己煮,别加太多红糖,放两勺就够了,你每次都放三勺。说那个打火机别再攒了,旧的旧了,要学会自己点火。苏昱听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陆征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苏昱。“你怎么还在。”他说。不是赶人,是真的困惑——他忘了苏昱已经来了快一个小时了。苏昱说今天修表店没什么活,可以多坐一会儿。陆征点点头,把手放在苏昱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几天,陆征彻底不能进食了。营养液还在输,但手臂上的血管已经扎不进去了,护士换了三次位置,最后扎在脚踝上。苏昱看着那根输液管从被子里伸出来,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站在陆征病房门口的时候,输液管也是这么坠着的。那时候他以为陆征住几天院就会好,会回到出租屋继续往茶几上放橘子。现在橘子还在放,但陆征已经连橘子汁都咽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苏昱没有回去。他找护士借了条毯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半夜陆征醒了一次,看见他裹着毯子缩在椅子上,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苏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苏昱睁开眼,看见陆征看着他。黑暗里监护仪的数字在跳动着,谁都没有说话。陆征的手指很凉,搁在苏昱手背上像一片薄薄的冰。苏昱把手翻过来,让那片冰落在自己掌心里,用体温慢慢焐着。
      天亮的时候陆征又睡着了。苏昱把毯子叠好还给护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下楼买了两个橘子。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昨天那个没剥完的。两个橘子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旧了,皮有点皱;一个新买的,橙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太阳。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着陆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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