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归处 苏昱是 ...
-
苏昱是在周三下午听到那句话的。他刚从修表店出来,在巷口碰见了方屿。方屿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苏昱走过来就把烟塞回了烟盒。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笑嘻嘻的“行行好”,是苏昱从来没见过的安静。
“周医生今天早上找我谈了。”方屿把烟盒揣进裤兜里,看着巷口那盏新装的路灯。“不是六到八周。他这两天又开始发高烧,吃不下东西,营养液输进去吸收不了。癌细胞扩散得比预期快,已经堵住了胃出口。腹水也开始有了,抽了一次,颜色不对。随时可能走。”
苏昱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刚从超市买的红糖。袋子勒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他没有换手。他看着方屿,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想回家。不是出院——他知道出不了院了。就是想回去看看,坐一坐。想看看茶几上的纸条还在不在,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还在不在。周医生说如果他想回去,趁现在还有力气。再过几天可能连轮椅都坐不住了。”
“我去接他。”苏昱说。
方屿看了他一眼,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明天下午。我开车。周医生会开一支止痛针,能管几个小时。还有一件事——他昨天问我,你手上那道裂口到底是怎么弄的。我说修表修的。他说镊子戳不出那么大的口子。我说你笨,镊子拿不稳。他没再问了。但他不信。”
苏昱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道还没愈合的裂口。创可贴换了新的,但边缘还是渗着血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个透明打火机。“那就让他不信吧。明天几点。”
“三点。我来接你。”
第二天下午三点,方屿的车停在出租屋楼下。苏昱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在家里翻出来的东西——陆征以前给他写的纸条,最旧的那张,上面只有两个字:“喝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又把茶几上那个旧打火机也揣上了。
车开到住院部门口,方屿没有熄火,说我在这儿等,你们慢慢下来。苏昱推开车门上了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比平时更浓,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他,说陆征今天精神好了一点,早上喝了半碗粥。苏昱点点头,推开病房门。
陆征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了,胡茬也刮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点。苏昱知道这是止痛针的作用——不是好了,是被药物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方屿的车在楼下。”苏昱站在门口。
陆征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把被子掀开,手撑在床沿上慢慢坐起来。苏昱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感觉到手底下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肘关节的骨节。他把陆征扶到轮椅上,把薄毯叠好盖在他膝盖上,推着他出了病房。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一个站在轮椅后面,手扶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陆征忽然开口:“等一下。”苏昱停住。陆征抬头看着住院部大门外面那棵银杏树——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底下的长椅空着,坐轮椅的老人今天没有出来,那只花猫也不在。
“上次我坐在这里晒太阳。你从大厅里走出来,看见我,第一反应是退后。你退了半步。”陆征说。
“那天我缴费。看见你,有点意外。”
“不是意外。你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看见你手上的伤,怕我看见你瘦了,怕我看见你过得不好。”陆征把目光从银杏树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那双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上。苏昱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让陆征能晒到太阳。
车开到出租屋楼下,方屿帮忙把轮椅从后备箱搬出来,然后说他去面馆坐坐,一会儿回来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苏昱扶着陆征一步一步上楼。陆征走得很慢,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停一下,手扶在墙上留下几个汗津津的指印。苏昱在旁边扶着他的胳膊,没有催,只是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挪。
推开门,茶几上放着苏昱早上写的纸条——“陆征。粥在锅里。药在茶几上。”窗台上的空酸奶瓶排成一排,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电视柜上那个旧盒子还在,盖子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征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条,伸手拿起来看了很久。“你写的字比以前整齐了。以前你写‘粥在锅里’,那个‘粥’字总是少一横。现在不少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沙发垫沉了一下,和以前一样,只是沉得浅了——他轻了太多。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苏昱搬进来第一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你搬进来那天晚上,睡在沙发上。被子太薄,你缩成一团,脚踝搭在扶手上悬空着。我半夜出来上厕所,看见你把脸埋在外套里。外套上有地下室的霉味,我在厨房门口都能闻到。”
“你没睡?我以为你睡了。第二天早上茶几上有盒牛奶,我以为是你忘了拿走的。”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说。说给你的,怕你不信。说顺手,怕你以为是剩下的。就放在茶几中间,什么都不说。你喝了,我就知道你会留下来。”
苏昱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的侧脸。他想说那盒牛奶他喝了,空盒子他没扔,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和后来的酸奶瓶排成一排。但他只是走过去,把陆征膝盖上滑下来的薄毯重新盖好,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征忽然开口。“茶几上那个打火机,还在不在。”
苏昱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个透明打火机,放在陆征手心里。陆征低头看着,打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在昏暗的客厅里跳了一下。他把火灭了,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以后不给你打火机了。你自己会打了。”
苏昱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拿过来,放回茶几上。然后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拇指在他青紫的针眼旁边轻轻揉着。
“你第一次给我打火机,是在网吧。你让我含着你的烟,我说不会,你说含着就行。后来你把打火机扔给我,说留着。我把它带回家,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东西,什么都不图。后来你给我的每样东西,我都留着——钥匙挂在脖子上,纸条攒了一抽屉,打火机旧的新的排成一排。你教会我收东西,教会我说‘我配’。你现在不给我打火机了,没关系。我给你。以后每天给你留纸条,写你的名字。你以前给我写的那些,我全留着。从第一张只有‘苏昱’两个字,到最后一张‘粥在锅里’。”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楼下早点铺子的蒸汽白茫茫地升上来,和秋天午后的薄雾混在一起。巷口那盏新装的路灯还没亮,电线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碎砖地上。
“苏昱。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的东西都收起来。不用摆在外面,也不用天天看。抽屉里那些纸条,你收好。钥匙你继续挂着,打火机你继续攒。你以后还会修很多表,带很多徒弟。赵姨的馄饨你要继续吃,别因为我吃不下。你还年轻,以后会有别人——”
“不会有别人。”苏昱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过你的命归我了。我的命也归你了。你死了,我的命还是你的。不会有别人。不是不要——是不需要。我活了这么多年,遇到你之前,没有人给我留过纸条。遇到你之后,也不会再有人给我留纸条。你就是唯一的那一个。不是最好的那一个——是唯一的那一个。唯一的糖。烂泥里的糖。你走了,糖还在。甜还在。我不会再找别的糖,因为别的糖不是你。”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苏昱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沙发上,一粗一细,手背上都有疤。
傍晚方屿的车停在楼下。苏昱把陆征扶上轮椅,推着他走到门口。陆征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客厅最后一眼——茶几上的打火机,窗台上的空酸奶瓶,电视柜上的旧盒子。他把这些全装进眼睛里,然后说了一句:“走吧。”
回到病房,苏昱把陆征扶到床上躺好,把被子拉到胸口。陆征靠在枕头上,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几个橘子并排放在一起。
“你明天还来吗。”陆征问。
“来。修表店周三下午歇业。”
“明天不是周三。”
“请假了。师傅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多陪陪你。他说表可以晚两天修,人不在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床头柜上那个橘子拿起来,放在苏昱手心里。苏昱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橘子,剥开,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陆征手心里,一半自己吃了。窗外银杏树的光秃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是,一直到他不需要再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