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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沉默 苏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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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是在面馆削土豆的时候接到方屿电话的。他蹲在门口,削皮刀一下一下刮过土豆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把削皮刀放在盆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起来。
“他今天又不吃东西了。赵姨送的馄饨,吃了两口就放下,说胃里堵。周医生说他现在全靠营养液吊着,指标一直在往下掉。”方屿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吐烟,“他说想见你。嘴上没说,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看。你要是还能来——来一趟。”
苏昱把削皮刀放在盆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土豆皮碎屑。虎口上那道裂口又挣开了,创可贴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今天下班去。”
“他上次在大厅看见你之后,回来就开始发高烧。烧了两天,退烧针打了三次。护士说他半夜醒着,盯着手机看你以前发的消息。”方屿把烟掐了,“周医生说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医学没办法了。癌细胞堵住了胃出口,吃不下东西。手术窗口期已经过了,只能姑息治疗。六到八周,前提是他想撑。问题是他现在不太想撑了。”
苏昱把削皮刀放在土豆堆旁边,站起来。围裙上沾满了土豆皮,他解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赵姨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傍晚他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得他,说陆征今天下午又发了一轮烧,刚退了睡下,让他小声点。他推开病房门,暖黄色的床头灯开着,陆征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手背上的输液针用胶布固定着,监护仪的屏幕安静地跳动着。他比上次在大厅里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得几乎要从皮肤里戳出来,嘴唇干裂得不像样,裂口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苏昱在床边坐下来。塑料袋里装着几个橘子——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挑了很久,挑了四个最软的。他把橘子一个一个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橘子旁边放着赵姨中午送来的保温桶,盖子拧得紧紧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里面的馄饨大概一口都没动。
陆征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苏昱,没有惊喜,没有委屈,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那种目光很平,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嗓子眼以下。“你来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今天修表店没那么忙。我买了橘子,楼下水果店,打折。”苏昱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床头柜上,一半自己拿在手里。陆征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手里的橘子——苏昱的手指很瘦,骨节突着,虎口上那道裂口又挣开了,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他把橘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以后看着苏昱。
“楼下水果店不是打折。上次你说打折,我去看过——同样的橘子不打折。你说他天天打折,他从来不打折。”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半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甜不甜。”陆征问。
“甜。”
“打折的也甜。”
“不是打折的甜。是我买的甜。”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嘴角有一点弧度。苏昱看在眼里,把脸转向窗外那棵银杏树。然后转回来看着陆征,手指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推到床头柜角落里。
“上次我说的那些话——不想来了,太累,撑不动了——不是真的。修表店确实忙,徒弟刚能独立洗油,我得多盯着。面馆那边赵姨腰不好,我帮她多干点。但我不是不想来。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指尖在微微发抖,“我只是怕来了以后看见你比上次更瘦了。上次在大厅看见你,你瘦了很多。我怕每次来你都会比上一次更瘦。”
陆征没有揭穿他。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真话,但他也知道苏昱能说出来的,已经是他在自己心里翻了很久才翻到的。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几片橘子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瘦了,你也瘦了。赵姨说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手在抖还在搬汽水。方屿说你修表店的徒弟现在能独立接活了,你带的。你以前自己还是学徒,现在已经带徒弟了。”
“那个徒弟笨,跟你以前说的一样——手抖,螺丝都能崩飞。但昨天他独立修好了一块老上海,走得不错,一天只快两分钟。师傅说他有出息,我说是我教得好。师傅说你以前自己还抖呢。”苏昱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陆征看着他把橘子咽下去,伸出手把苏昱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拇指在手背上来回轻轻摩挲。手背上那片擦伤已经好了,留了一道浅白色的疤。虎口上那道裂口还贴着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他把创可贴按平。
“你手还在抖。”他说。
“修表修的。那块老英纳格,游丝老偏,校了好久。”
“不是修表修的。你上次撒谎的时候手也抖。你骗我说修表店加班,手就这样。”
苏昱把手从陆征手里轻轻抽出来,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桶拿起来,拧开盖子,馄饨的油花凝在汤面上,白白的一层。“馄饨凉了。我去热一下。”他端着保温桶转身出了病房,走得很快,像是怕被叫住。
走廊里日光灯很亮。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端着保温桶去了护士站。护士让他用微波炉,他在嗡嗡声里站了片刻,看着转盘上的保温桶一圈一圈转。刚才差一点就崩了——陆征说“你骗我的时候手就这样”,他差一点就把那些事全说出来。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陆征会追查那十万块是怎么来的,会发现缴费单上三十万已经变成了三百万,会知道苏德胜还在巷子里堵他。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知道这些只会让他更快放弃。他不能说。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用“修表修的”填上。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热好的馄饨端回病房,放在床头柜上,把勺子塞进陆征手里。陆征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舀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咸了。”
“赵姨包的。”
“那没事了。”
苏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征靠在枕头上,把第二个馄饨送进嘴里。他想说——下次来的时候馄饨不会凉了。但他没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方屿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苏昱,苏昱接过来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你跟他说什么了。”方屿问。
“没什么。就是修表店忙,面馆也忙。他不信,但他没再问了。”
“他最近越来越睡不好。周医生说不是疼痛——是心里有事。他半夜醒着,盯着手机看你以前发的消息。你上次说不想来了,他取消了你的快捷拨号。但他没有删你的消息,一条都没删。”
苏昱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纸杯壁很薄,咖啡的热气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掌心。他想到之前陆征把快捷拨号取消了,说明陆征已经放弃等他了。但他还留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舍得删。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在苏昱心里拧成一股说不清的疼。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下次什么时候来。”方屿问。
“后天。修表店周三下午歇业。”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走廊里日光灯很亮,他的影子在白色地砖上拉得又细又长。方屿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远,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走进病房。陆征靠在枕头上,床头柜上的馄饨碗空了一半。他抬头看见方屿进来,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他走了。”方屿说。
“知道。”
“他说后天再来。”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馄饨舀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靠在枕头上,把脸转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底下那个坐轮椅的老人今天又出来了,膝盖上搭着毯子,旁边蹲着一只花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下次来,帮我问问他——他手上那道裂口到底是怎么弄的。不是修表修的,镊子戳不出那么大的口子。”方屿没有说话,只是把床头柜上的空碗收走。
两天后苏昱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橘子,带了一袋红糖,和上次在超市买的那种一样。他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说赵姨让我带的,她说天冷了多喝红糖水。陆征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那袋红糖,说厨房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还有姜。苏昱说知道,上次你给我煮红糖水的时候说过。他坐下来,把腿蹬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枝头上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缩着脖子蹲在那里。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正落在床头柜上那袋红糖上,把红色的包装袋照得发亮。苏昱看着那袋红糖,想起很久以前陆征第一次给他煮红糖水——那时候他跪在厨房地上干呕,陆征把他拉起来,塞了个打火机在他手心里。现在轮到他买红糖,但他不知道陆征还能喝几次。
他想着,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把腿蹬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他想着下次来的时候,银杏树大概已经彻底秃了,但他还会来。只要陆征还在,他就会一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