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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谎 上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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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大厅撞见苏昱之后,陆征当天晚上开始发低烧。
不是普通术后吸收热,是持续不退的低烧,体温在三十七度八到三十八度二之间反复横跳。
退烧针打下去降一点,药效过了又升上来,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肯妥协。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赵姨送的馄饨吃两口就放下,说胃里堵得慌。
赵姨把馄饨端走的时候,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嘴唇上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
赵姨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方屿是在周三下午被护士单独叫到医生办公室的。
周医生把CT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指了指胃窦位置那片阴影。
病灶比上周的片子扩大了将近一倍,边缘模糊,已经浸润到胰腺包膜。
周医生说手术窗口期已经过了,现在做根治性切除意义不大,只能姑息治疗,控制疼痛,维持基本生命体征。
方屿追问剩余时间,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乐观估计六到八周,前提是病人心态积极配合治疗。
可如今各项指标全面跳水,陆征本人似乎也不愿再硬撑。
上次见面过后,他当晚就发起低烧,食欲、睡眠全部变差。
方屿从办公室出来,靠在走廊墙上站了整整三分钟,随后推开了病房门。
陆征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苏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来的:“今天喝了粥。”苏昱回了两个字:“吃了。”
他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方屿把车钥匙放在柜面,在床边坐下,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再重新戴好。
“别看了。”
“你转告赵姨,明天不用送馄饨了。吃不下,别浪费。”陆征声音沙哑,顿了顿又补充,“公司事情多,你也不必天天过来。”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撑了。”
“不是不想撑,是撑不动了。”
陆征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枝头的麻雀不见了,树下长椅空荡荡,往日常坐轮椅的老人也没有出现。
“上次在大厅看见他,人瘦得脱了形,双手止不住发抖,虎口布满裂口。
他专程来缴费,却连正视我一眼都不敢。
从前他望着我时眼神坦荡,那天却下意识躲闪。
我躺在这儿,他一个人在外硬扛三百万的开销。
这笔钱他扛了多久,手上的伤因何而来,他半句不提。
他从前最怕我冷落他,如今却惧怕与我对视。
你帮我联系他,我要当面见一见。不要传纸条,不要发消息。”
苏昱在傍晚时分抵达医院。
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惨白,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和十余天前别无二致。
他握住病房门把手,伫立许久才推门而入。
恍惚间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陆征正靠着枕头捧着手机等他。
而今手心冒汗,口袋里的缴费收据早已被潮气浸得发皱。
陆征垫高两层枕头靠在床头,手臂搭在被子外侧,手背上的输液针被胶布牢牢固定。
一旁监护仪的数字缓慢跳动,心率偏快,血氧数值低于正常范围。
他比三天前愈发消瘦,颧骨几乎要顶破皮肤,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的血痂反复挣开。
苏昱站在门口没有迈步,静静望着病床上的人。
还记得大厅相遇那日,阳光将陆征映得发白。此刻病房里只有冰冷的白光,衬得人愈发孱弱。
“你来了。”
陆征抬眼看向他,嗓音干涩,仿佛喉咙被异物堵塞。
苏昱拉过床边椅子坐下,两人隔着半间病房的距离。
比起大厅那次相见,距离近了几分,心境却早已渐行渐远。
从前坐在这里,他会把脚搭在床沿,伸手握住陆征的手,絮絮说起修表店里的趣事。
如今他双手放在膝头,一言不发。
“你一直在躲我。不是因为忙碌,是不愿相见。”
陆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直视着苏昱,可对方始终回避目光。
视线流连在保温桶、跳动的仪器屏幕、窗外的银杏树上,唯独不肯落在他脸上。
“那天你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我都看见了。你攥着收据,把纸张捏得满是褶皱。那时你在想什么?”
“在想三百万该如何偿还。”苏昱依旧没有转头。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陆征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在怕我,不敢看我。
大厅里撞见时,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从前的你,绝不会这样。
你会主动走近,会挨着我坐下,会分享日常琐事。可那天,你退了。”
苏昱沉默不语。
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松开,指甲掐出一道道月牙状红痕。
来之前,他对着镜子反复演练说辞,确保语气平稳不露破绽,却没料到陆征会戳破心底最深的怯懦。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口,一旦坦白,所有谎言都会轰然崩塌。
“是。我不想来了。花销太大,身心俱疲,我撑不动了。”
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添上第五道红印。话音落下,他立刻将手挪到桌下,失控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
陆征静静注视着桌下那只手。
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墙皮灰与机油。
他嘴上说着撑不住,肢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陆征太了解苏昱,这人唯有撒谎时,才会紧张到指尖泛白、浑身紧绷。
“你看着我。”
苏昱身形未动。
“看着我,再说一遍。”
苏昱缓缓转头,迎上对方深棕色的眼眸。
视线扫过那片近乎透明的唇,还有鼻梁上那道旧疤痕,在灯光下投出浅浅阴影。
过往画面接连涌入脑海:两年前,这人将烟头按在他手背上,教他记住疼痛;在厨房,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在医院长廊,牵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而现在,他必须亲手将这份温暖推开。
掌心再添一道掐痕,第六个红印清晰浮现。
“我说我不想来了。太耗钱,太累,我撑不动了。”
语调平淡,和往日说“没事”时如出一辙。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没有半分躲闪。
陆征望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片刻后,他浅浅笑了。
不是往日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而是裹挟着久病的疲惫,以及彻彻底底的心死。
笑意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怼,也没有不甘,只剩尘埃落定的认命与了然。
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答案,哪怕并非所愿,他也选择不再追问。
“好。我知道了。”
他抬起手,拧上床头柜上保温桶的盖子。
赵姨送来的馄饨早已放凉,油花凝固在汤面之上。
他将桶挪到柜面最边缘,重新靠回枕头,侧脸转向窗外的银杏树。
方才飞走的麻雀又落回枝头,缩着身子蹲在枝桠间。
苏昱站起身,望着那只搭在桶盖上的手。
手背上针孔密布,周围一片青肿,是反复穿刺留下的痕迹。
心底翻涌着万千念头:想伸手握住那只手,想把凉掉的馄饨拿去加热,想收回方才所有伤人的话语。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做。
伫立几秒后,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陆征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昱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今天喝了粥”,对应的回复是“好”。
他向上翻着过往的消息,最早一条是苏昱发来的“粥在锅里”,那时他回了简单的“知道了”。
一条条消息翻过,全是两人日常的点滴。
看完所有记录,他删掉对话框,取消了苏昱的快捷拨号,随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双眼。
窗外的麻雀依旧蹲在枝头,羽毛被风吹得蓬起,停留许久后,振翅飞向远方。
陆征静静躺着,呼吸平缓绵长,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规律跳动。
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
苏昱走到电梯口,将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
方屿握着车钥匙走来,皮鞋敲击地砖,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在苏昱身旁靠墙站定,沉默不语。
“他跟你说了什么。”苏昱率先开口。
方屿转了转手中的车钥匙,随后停下动作。
“他让我不必再来,也让你别再出现。他说,不想再拖累任何人。说完就望向窗外,再也没有开口。”
苏昱没有应声,后脑勺愈发用力地贴向墙壁。
“你清楚今早的CT结果吗?”方屿的声音低沉压抑,字字透着无奈,“最佳手术窗口期已经错过了。
如今只能做保守治疗,医生判断,最多还有六到八周时间。
原本还有一线希望,可现在,他已经没有求生的念头了。”
苏昱猛地转头看向他。
方屿没有再多说,将车钥匙揣进裤兜,迈步走向电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近及远,慢慢消散。
当晚,陆征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苏昱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屏幕反复亮起、暗下。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抬眼望向天花板上那道裂痕。
想起刚搬来这里的日子,他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盯着同一道裂痕,拘谨又不安。
那时他不会想到,往后会有人为他留纸条、在茶几上摆橘子、牵着他走过漫长的路。
他重新点开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
先后打下“对不起”“你还好吗”,又一次次全数删除。
最终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窗外路灯亮起,橘色光晕透过窗帘,浅浅映在天花板上。
陆征的消息彻底中断。
苏昱依旧每日往医院账户转账,只是心里没了着落,不知道这些钱,能否再送到陆征手中。
往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有主动发过一句话。
每到睡前,他还是会翻看从前的聊天记录,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
陆征那句平静的“好,我知道了”,不断在耳畔回响。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只有被深深刺伤,将所有苦楚独自咽下时,陆征才会这般说话。
苏昱最后看了一眼聊天界面,将手机倒扣,拉过被子蒙住脸。
巷口新装的路灯光亮刺眼,他望着那片光晕许久,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