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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海与浅滩(3) 江临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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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他把沈渡的号码存进了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作为备注:“不要接”。
打完之后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觉得太刻意了,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他删掉,换成了“咖啡厅”。
“咖啡厅”三个字比较中性,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任何人看到这个备注,都会以为这只是某个在咖啡厅遇到的普通联系人。他不会在每次翻通讯录的时候被提醒“这个人是危险的”,但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为什么存这个号码。也许是因为删掉太刻意了——如果他不打算联系,留着号码又有什么用呢?也许是某个他不知道的部分、某个比他更诚实的部分,舍不得删。那个部分在他的理智之外,在他的控制之外,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偷偷地藏起了一颗糖。
但他没有回复。
他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有时候是早上醒来,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半闭着眼睛看一遍;有时候是晚上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让那几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浮现。
“我是沈渡。怕你把号码记错了,先发一条确认一下。今天很开心认识你。”
普通的短信,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语气礼貌,分寸得当,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但就是这种分寸感,让江临更难过。
因为这说明沈渡是一个很好的人。一个会在冷天多带一件外套的人,一个会注意到对方不喝冷饮的人,一个会在添加联系方式之后先发一条礼貌的确认信息而不是直接打过来的人。他是那种——如果江临是一个普通的Omega,他会愿意托付一生的人。
但江临不是普通的Omega。
他是桃花水母Omega。他的信息素会杀死任何一个碰了他的Alpha。
这是他在十二岁分化那年就知道的事。那一年他还在福利院。
那个福利院在城市的北郊,一座被梧桐树包围的老建筑。红砖外墙,木制门窗,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了整片地面,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福利院的全名很长——“稀有原型特殊保护儿童福利院”,听起来像是一个官方机构的名称,但里面的孩子都叫它“银杏院”,因为那棵树。
银杏院专门接收稀有原型孤儿。条件不错,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和心理辅导师,教室里的桌椅是新的,宿舍的床单每周换一次。但也因为稀有,每个孩子都背负着某种“特殊性”——有的是珍贵,有的是危险,有的是两者兼有。
江临是两种都有。
桃花水母Omega。全球登记在册的不到二十人。珍贵,濒危,受《稀有原型保护法》的特殊保护。但同时,他的信息素含有神经毒素,对Alpha有致命风险。
他记得分化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因为他的记性好,而是因为那一天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烙在了他的记忆里,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色彩鲜艳,边缘锋利。
那天他正在院子里画画。秋天的阳光很好,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画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他从小就喜欢画画,福利院的老师说他在这方面有天赋,给他买了很多画笔和画纸,让他随便画。
那天他画的是海。
他没有见过海。他只在电视上、书上、别人的描述里看到过海。他知道海是蓝色的,很大很大,大到你看不到它的边际。他知道海里有鱼、有虾、有珊瑚,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生物。他知道海上有船,船上有渔夫,渔夫会唱歌,唱一种他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的歌。
他把这些知道的东西全部画进了他的画里。蓝色的水,白色的浪,深色的礁石。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东西——一些半透明的、像伞一样的、在水里一张一合的东西。
“这是什么?”路过的小朋友问。那是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原型是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男孩有一双圆圆的眼睛,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歪着头。
“水母。”江临说。
“水母是什么?”
“就是海里的,会发光的那种。”他想了想,想把那种美丽的东西用语言描述出来,“透明的,很漂亮。像一把小伞,在水里漂来漂去。”
小朋友看了他的画一眼,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透明的?那不就是不存在吗?”
不是恶意,只是童言无忌。那个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或者“我喜欢吃草莓”一样,没有任何攻击性。他甚至可能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但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江临心里,很多年都没有拔出来。
透明的,那不就是不存在吗?
他当时没有反驳。他笑了笑,把画拿远了一些,端详了一下。确实,那些水母是他用很淡很淡的蓝色画的,线条很轻,几乎要和纸的颜色融为一体了。如果不仔细看,确实像是什么都没有画。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像那些水母。透明的,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随时可能消失在空气里。
那天下午,他的信息素第一次出现。
没有任何征兆。他坐在画板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支被颜料染成了蓝色的画笔。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忽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涌动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痒,不是任何他之前体验过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苏醒了的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从他身体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皮肤变得更加透明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透明。他小臂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保鲜膜,下面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再下面是骨骼的轮廓。他能看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暗红色的,慢悠悠的,像是冬天结冰的河。
“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慌。那声“老师”喊出去之后,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
然后福利院就忙起来了。
医生来了,研究员来了,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比划。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他透明的手臂,他能看到针尖在皮肤下面移动,看到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试管。测信息素浓度的时候,他躺在一个巨大的仪器里,周围是嗡嗡的声响和闪烁的灯光,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做过敏测试的时候,他的手臂上被点了十几个小点,每个点都标了编号,像一张花花绿绿的地图。
他被安排在一间特殊的隔离病房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也是白色的。窗户很小,外面装了铁栏杆,透过窗户只能看到一小块灰色的天空。空气过滤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确保他的信息素不会泄露出去。那嗡嗡声很单调,像是一个永远唱不完的音符,在白色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
一周后,诊断报告出来了。
医生把报告递给他。他那时候才十二岁,很多字还认不全,但他看懂了那几行最重要的字——
姓名:江临
性别:男
分化类型:Omega
原型:桃花水母(Craspedacusta sowerbii)
信息素类型:神经毒素(无毒种属特异性,仅对Alpha产生致命反应)
匹配建议:需定期接受匹配Alpha信息素治疗,否则身体将逐年衰竭。注意:任何与匹配Alpha的深度接触(包括但不限于拥抱、亲吻、结合)均可能导致Alpha死亡。
他把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可能导致Alpha死亡。
Alpha。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Alpha是这个世界上的主导性别,强势、自信、有保护欲。他看过电视剧里的Alpha,高大的、英俊的、会为了Omega不顾一切的人。他想象不出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他的触碰而死亡。想象不出一个人会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然后在床上躺了很久。枕头下面的纸张硌着他的后脑勺,边缘的硬角戳在头皮上,微微的疼。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画画时路过的小朋友说的那句话——透明的,那不就是不存在吗?
他当时觉得那句话刺耳。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小朋友说得对。
他不应该存在。不应该以这种形式存在——一个Omega,天生就是为了伤害别人而存在的。一个Omega,生下来就带着杀人武器。一个Omega,活着就是威胁,死了才是解脱。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是白色的棉布,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
那天晚上,院长来了。
院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Omega,姓林,头发花白,梳着一个低低的发髻,笑起来满脸褶子,说话慢悠悠的,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她在银杏院工作了三十多年,送走了几百个稀有原型的孩子,每一个都记得名字。她的原型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也从来不说。但她的信息素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甘草糖的味道,不甜,带一点苦,闻着让人觉得安心。
她坐在江临的床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用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慢慢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苹果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清新的、酸甜的,像是秋天的果园。
苹果削好了,她切成小瓣,放在床头柜的碟子里。然后她给江临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指节擦过他的下巴,带着暖意。
“临临,你知道桃花水母还有一个名字吗?”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选择最合适的词语。
江临摇头。枕头沙沙地响。
“叫‘水中大熊猫’。”院长笑了笑,把一瓣苹果递给他。苹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果肉是淡黄色的,汁水饱满。“很珍贵,很稀有,所以更要好好活着。”
江临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清新的味道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刺鼻。他嚼着苹果,没有说话。
他当时觉得院长是在安慰他,但他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他不想当什么“水中大熊猫”。他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一个可以和人牵手、可以和人拥抱、可以喜欢一个人而不用担心害死他的普通人。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他把那瓣苹果吃完了,把核放在床头柜上。苹果核很小,上面还挂着几丝果肉,慢慢地变成了褐色。
十五年了。
从十二岁到二十七岁,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接受自己的命运。足够让一个人学会和自己的身体和平共处,足够让一个人学会把那些不能靠近的人推开,足够让一个人学会独自活着。
江临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他习惯了一个人住,习惯了不吃生冷的东西,习惯了远离人群,习惯了在Alpha出现的时候退开三步之外,习惯了在社交场合中做一个透明的、不引人注目的存在。透明的,不存在的。
他以为他真的习惯了。
直到他遇到了沈渡。直到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海盐、青竹、雨后泥土。直到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背叛了他,腺体胀痛,信息素翻涌,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一个词——
靠近他。
靠近他。
靠近他。
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他的身体知道那个人是匹配的,知道那个人的信息素对他的腺体有修复作用,知道那个人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人。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靠近了,就会伤害他。深入了,就会杀死他。
江临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瓷砖的冰凉已经透过裤子传到了皮肤上,他的臀部和大腿都已经没有了知觉。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洗手台慢慢站起来。腿坐麻了,站起来的瞬间一阵刺麻感从脚底窜到膝盖,他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刺麻感过去。
然后他走出浴室。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木质的,用了很多年,桌面上有几道划痕,还有几块洗不掉的颜料渍。桌上摆着画板和各种画笔,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整整齐齐。墙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绘本——大部分是他自己画的,也有他收藏的别人的作品。书架的顶层有一排奖杯,是他在各种插画比赛中拿到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在阳光里微微晃动。叶子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叶脉清晰可见。他每天给它浇水,偶尔会跟它说话。不是因为觉得它听得懂,而是因为太安静了,总得有个声音。
江临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画笔。
画笔是德国产的,笔杆是深红色的,笔尖是貂毛做的,很软,弹性很好。这支笔他用了一年多了,笔杆上已经磨出了他手指的痕迹。他握着笔,悬在白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白纸很白,很干净,像是一个刚下过雪的广场,还没有被任何脚印踩过。
他看着空白的画纸,脑子里全是沈渡的脸。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落下了笔。
不是沈渡的脸。是海。是深蓝色的、广阔无边的、沉默不语的海。他用钴蓝和群青调出了那种深蓝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直到海的颜色深得像夜晚的天空。他在海面之下画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只鲸。白鲸。不是写实的,只是一个形状,一个影子,一种“那里有什么”的感觉。他用很淡很淡的灰色勾勒出鲸的轮廓,线条很轻,几乎和纸融为一体。
然后他在白鲸的四周画了很多很多细小的、半透明的圆点——桃花水母。他用白色加了一点点蓝色,调出一种接近透明的颜色,然后用笔尖轻轻地点在纸上。一个,两个,三个……他点了很久,久到手指都酸了。那些圆点大小不一,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漂着,但都围绕着那只白鲸,像是某种朝拜,又像是某种守护。
画完之后,他把画纸翻过来,背面朝上,不想再看。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白鲸沉在深海,四周是发光的桃花水母。很美。美得让他想哭。
他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的角度更低,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行人很少,偶尔有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六楼传上来,变得又轻又远。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圈很小,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圆满的句号。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对着空气。
空气没有回答他。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着,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在路面上打着旋。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太阳落山,站到房间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
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卧室,躺到床上。被子是凉的,床单也是凉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人又出现了。不是幻象,不是梦,是记忆。记忆中的那个人站在咖啡厅的门口,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回头笑了笑,说“改天约”。
江临在心里说:好。
然后他在心里又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