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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海与浅滩(2) 沈渡回到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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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轻快了一些。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像有人把他胸口堵着的那团棉花拿走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电梯壁里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眼——嘴角是上扬的,眉间的褶皱也舒展开了。不锈钢壁面映出的人影被拉长了,轮廓有些变形,但他还是能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那种松弛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皮肤时,竟觉得那温度也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散着微热。
他端着咖啡走回工位,纸杯壁上的水珠凝成细细的水痕,沿着杯身缓缓滑下。杯壁的温度已经从冰凉的触感变成了温的,冰美式在手里握了太久,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轻快,椅子滑轮在地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他顺势一蹬,稳稳地停在了桌前。轮子停止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个改了七版的方案。屏幕亮起来的时候,CAD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忽然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了。那些原本让他头疼的节点大样、立面分割、材料标注,现在看起来都有了新的可能性。他扫了一眼,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涌起一个之前没想过的修改方向——把南立面的玻璃幕墙节奏放缓,用更疏的竖向分隔来呼应旁边老建筑的柱式。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气泡从思绪深处浮上来,清晰而完整,甚至带着具体的尺寸和比例。
“你怎么了?”林深从隔壁探过头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藏狐Alpha的鼻子微微抽动了几下,那是他在“嗅闻”信息素时的习惯动作——鼻翼快速而细微地翕动,像一只正在追踪猎物气味的小动物。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去推,就那么半垂着眼镜片看他,目光里写满了“你有问题”四个大字。那目光从镜片上方透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出去买个咖啡,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中彩票了?”林深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很安静,旁边工位的同事也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那是个做结构的工程师,姓周,四十多岁,平时很少说话,此刻也只是看了沈渡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
“没有。”沈渡敲了敲键盘,其实只是随便点了几下,光标在屏幕上毫无目的地移动了两下,从一个图层跳到另一个图层,又跳回来,“就是休息了一下。”
“休息了一下?”林深推了推眼镜,把椅子往沈渡这边滑了半米,凑近了一些。椅子滑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的保温杯在桌面上晃了晃,茉莉花茶的香气随着他的靠近飘了过来。他侧过头,鼻翼又翕动了两下,这次嗅得更认真了,像是品酒师在辨别一款酒的层次,“等等……你的信息素有点不对。”
沈渡的指尖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只有不到一秒,但在林深眼里已经足够明显了。信息素是沈渡自己闻不到的——Alpha对自己的信息素通常不够敏感,就像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因为嗅觉受体长期接触同一种气味会产生适应。但林深作为一个Beta,嗅觉反而比大多数Alpha更灵敏,他没有自己的信息素去干扰嗅觉判断,能捕捉到那些沈渡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微变化。
“怎么不对?”沈渡问。他故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但林深显然没有被他骗到。
“就是……”林深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最后停在下巴的位置,“你平时就是那种很稳的味道,海盐啊青竹啊,闻着就觉得你在状态,像是一杯调得刚刚好的鸡尾酒,基底很扎实,不会出错。海盐是基调,沉稳的、开阔的,像是站在海边吹风;青竹是中调,清冽的、有韧性的,不容易被其他味道盖过去;雨后泥土是尾调,温润的、包容的,收得很舒服。”
他皱了皱鼻子,像是在重新回味那个味道的层次。
“但现在——”他的语速放慢了,眉头微微拧起来,“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某种更软的、更甜的东西。不是腻的那种甜,是——”他又停顿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舌尖上品尝某个无法命名的味道。
他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眼睛不大,但此刻睁得很圆,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像是有人在你的海里放了一颗糖。海还是海,但盐度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海水变成了糖水,而是——海还是那片海,但你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的光,但确实在发光。”
林深的比喻有时候很怪,但往往很准。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美式已经有些回温了,苦味变得更厚重,酸度也浮了上来,在舌根处留下一丝尖锐的余韵。冰块早就化完了,杯子里的液体接近室温,喝起来像是一杯被遗忘在办公桌上太久的苦药。他垂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他画满了草稿的硫酸纸上——铅笔的痕迹深浅不一,有些线条被橡皮擦反复擦过,留下了灰色的污迹。他的目光从那些杂乱的线条上滑过,却没有真的在看它们。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不算遇到。”
“什么叫‘也不算遇到’?”林深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半寸,袖子差点扫到沈渡的咖啡杯。他的保温杯被他随手放在桌边,杯盖没拧紧,一缕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袅袅升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沈渡,你脸红了。”
“我没有。”沈渡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确实有些发烫,但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咖啡厅和办公室的温差——至少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外面的冷空气和室内的暖气交替刺激,皮肤发烫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他放下手,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打出几个乱码,又删掉了。
“你绝对有。”林深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兴奋。他整个人几乎趴到了隔断板上,下巴抵着板子的上沿,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他的信息素——那种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麦秆的味道——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浓了一些,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快说,什么样的?在哪遇到的?长什么样?什么信息素?什么原型?几点钟方向?穿什么衣服?”
沈渡犹豫了一下。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林深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两个人一起熬过无数个通宵,一起被甲方骂过,一起在凌晨三点的街边撸过串。那年他们做毕业设计,连续熬了三天两夜,最后一天凌晨四点,沈渡趴在图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林深把自己那件外套披在了他肩上,而林深自己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打盹。如果连他都不能说,那还能跟谁说?他那些亲戚?他母亲?还是那些只在工作场合打交道的同事?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张纸巾,展开,放在桌面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捏着纸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折,然后是第二折,然后是第三折。纸巾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白色的纤维毛。展开之后,整张纸巾皱巴巴的,像一片被揉过的落叶,边角因为反复折叠而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墨水的颜色已经从最初的深蓝变成了蓝灰色,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
江临。清瘦有力的两个字,笔画干净,转折处有一种克制的力度。江字的“氵”写得略长,三笔之间的间距均匀,中间的提画微微上扬;临字的左边是竖,右边那三笔一短一长一短,最后一笔的收尾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提锋,说明写字的人写字的时候手腕很稳,没有拖泥带水。电话号码的数字写得略小,整齐地排列在名字下方,数字与数字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像是印刷上去的一样工整。但细看能看到某些数字的收笔处有轻微的颤抖——那是手在发抖的痕迹。第一个数字“1”的起笔处有一小段多余的墨迹,像是笔尖在落下的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坚定地划了下去。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念出声:“江临……这是电话号码?就一张纸巾?”他伸手想去拿那张纸巾,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大概是意识到那是沈渡的“信物”,不应该随便碰。
“他在咖啡厅等人,名片用完了。”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今天的天气不错,下午可能会有雨,那条路在修地铁最好绕行。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两个字上,没有移开,甚至没有眨过眼。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是大脑释放多巴胺时的生理反应,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所以你就上去搭讪了?”林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身体往后仰了仰,像是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他的后背撞上了椅背,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仿佛刚才看到的东西需要两遍确认,“你不是从来不主动搭讪吗?上次院里那个新来的实习生,长得那么好看,站在你面前自我介绍,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人家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你三眼,你愣是一眼都没回。那姑娘后来跟我说,‘沈渡是不是不喜欢Omega?’”
沈渡皱了皱眉:“哪个实习生?”
“就那个,短头发的,做景观的小姑娘,信息素是栀子花味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姓吴?还是姓周?反正挺好看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林深说,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试图帮沈渡回忆,“你肯定不记得了。”
沈渡想了想,确实没有印象。他甚至连那个实习生来实习过这件事都不太确定。那些日子里,他的生活只有图纸、方案、甲方、施工现场。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很多人只是模糊的影子,来了一阵子,然后消失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所以这次不一样?”林深问,语气里的八卦意味更浓了。他把保温杯捧在手里,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重复了好几次。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不一样。”沈渡说。
“哪里不一样?”
沈渡想了想,说不上来。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用逻辑去拆解那种感觉——是因为那个人好看吗?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设计院里从来不缺漂亮的面孔,有Omega也有Beta,有些人甚至比江临更符合大众审美的标准——五官更精致,气质更出众,信息素更诱人。但他从来没有对那些人产生过这种感觉。那种想要靠近的、想要了解的、想要把对方从人群中单独拎出来的冲动。
不是惊艳,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感官忽然被唤醒了,在黑暗的、无声的、密闭的空间里,忽然有人敲了一下墙壁,咚的一声,然后整个空间都开始共鸣。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他还没有看清门后面是什么,但光已经落在他脸上了。温暖的光,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不,他闻过,在海边,在雨后的清晨,在竹林深处——那种干净而清冽的气息。
他的原型是白鲸。
白鲸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回声定位。在深海中,它们通过发出声音并接收回声来判断周围环境,感知远处的猎物或同伴。声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是空气中的四倍多,白鲸能够利用这种特性在漆黑的深海里“看见”周围的一切。这种能力在白鲸Alpha身上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力”。
沈渡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尤其是Omega的情绪。不是读心术,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超能力,而是一种很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去看东西的感觉。那层薄纱有时候很透,他能看得比较清楚;有时候很厚,只能感觉到大致的颜色——红色的愤怒,蓝色的悲伤,灰色的疲惫,金色的喜悦。
他走进一个房间,能大概感觉到这里的氛围是轻松的、紧张的、还是压抑的。就像是走进一个被调了温的房间——温度是冷还是热,不需要温度计也能知道。他靠近一个人,能感觉到那个人是平静的、烦躁的、还是悲伤的。那些情绪像是一种无声的频率,从他感知不到的通道里传过来,落在他的意识表面,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这种能力时灵时不灵。有时候很准——他能准确地判断出一个人此刻的情绪状态,甚至能在对方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有时候完全没反应——就像收音机没调到正确的频率,只有沙沙的白噪音。他一度以为这只是自己比较敏感而已,对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解读能力比别人强一些,直到母亲告诉他,白鲸Alpha的基因里确实有这种天赋。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夏天的傍晚。
他们住在海边小镇的老房子里,阳台上种了一盆他母亲最喜欢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海水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海风把咸湿的空气送上来,混着栀子花的甜香。
母亲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看着远处的海面,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不再重要的故事。
“你的曾祖父也有这种能力,”她说。那时候沈渡才十五岁,坐在阳台的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建筑杂志,正在看一个关于海滨度假酒店的专题。“他能感觉到鱼群的位置,不是靠经验,是靠直觉。那时候没有声呐,没有探测仪,其他渔民要花好几天才能找到鱼群的位置,他只要在海上待一会儿,就能说出鱼群在哪片海域、多深的水里。”
“这在白鲸的基因里叫做‘回声感’,”母亲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眼尾的细纹,“在人类身上,它会表现为对情绪的感知。不是所有白鲸Alpha都有这种能力,但你遗传到了。”
沈渡放下杂志,看着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已经有了成年人的骨架,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和画图磨出来的。他想不出这双手和鱼群、和回声有什么关联。
“那我能不能练得更好?”他问。
“也许能,也许不能。”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复杂。她端起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你的曾祖父能感知鱼群,但他没办法让这种感知更精准。它就在那里,像你的另一只眼睛,你能选择睁开它或者闭上它,但你不能选择它看到什么。”
她把茶杯放回托盘,瓷器碰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有一件事你可以选择——信不信你的直觉。”
沈渡一直记得这句话。十五年来,他在很多场合验证过自己的直觉。有时候他选择相信,有时候他选择忽略。那些他选择相信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对的。那些他选择忽略的时候,他事后往往会后悔。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直觉不是在告诉他“会发生什么”,而是在告诉他“这个人怎么了”。
在咖啡厅里,他的直觉告诉他:江临在难过。一种很深很深的、被藏得很好的难过。
不是那种失恋了、失业了、和家里人吵架了的那种难过。那种难过是外来的,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然后人因此感到难过。它通常是有时效的,会随着时间或者问题的解决而消散。但江临的难过不是这种。是那种更根本的、更长时间的、像是一条河流一样在他的生命里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难过。那种难过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沈渡说不上来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从他的胸口升起,沿着脊柱往上爬,像是一股温暖的、带着细微刺麻感的电流,然后在他后脑勺的位置化成一种模糊的、像是回声一样的信号。那个信号没有语言,没有图像,没有具体的指向。它只是一种纯粹的感知——这个人,在疼。
那个信号在说:这个人需要帮助。
“可能就是因为不一样吧。”沈渡把纸巾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他的手指把纸巾的四个角对齐,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第一折,第二折,第三折,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折叠一封需要珍藏的信件。纸巾被重新折成了那个小小的方块,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把它放进内袋,用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确认它已经安稳地待在了最深处。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但他那种“你小子完了”的眼神还在脸上挂着,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种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老父亲式的欣慰——你终于也遇到那个人了。
他慢慢滑回了自己的工位,把椅子调回原来的高度,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中散了开来,和沈渡的海盐味混在一起,产生一种奇异的、像是海边花田的味道。他然后悠悠地说了一句:“纸巾留好了,别洗衣服的时候掏出来扔了。这种事情我见多了,关键时刻就靠一张纸。”
“不会。”沈渡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语气很重。像是在说关于这张纸的事,又像是在说关于那个人的事。
他不会忘记。不会弄丢。不会放手。
至少现在不会。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但只要有消息进来,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他一定能看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瞄一眼——不是刻意的行为,更像是眼睛自己往那个方向跑,他自己都控制不了。就像是眼球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那根线的另一端系在手机屏幕上,每隔几十秒就会轻轻地拉一下。
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通知栏看了五秒钟。屏幕上除了那个蓝色的信号图标和电池图标之外,什么都没有。时间显示14:37,距离他发出那条短信已经过去了——他算了一下——三十七分钟。
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新消息。
他开始回想自己发的那条短信——“我是沈渡。怕你把号码记错了,先发一条确认一下。今天很开心认识你。”
措辞有没有问题?语气会不会太正式了?会不会显得太热情?还是不够热情?他反复读了几遍——不是在手机里读,而是在脑子里默读,一遍一遍地,调整着每一个词的语调。他觉得自己发的信息没有问题:语气礼貌,分寸得当,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热情。结尾那句“今天很开心认识你”是一个温和的收束,既表达了善意,又没有施加压力。
但这种恰到好处,会不会反而显得太刻意了?
也许“怕你把号码记错了”这句话多余了。也许直接说“我是沈渡,今天很开心认识你”会更自然。也许不应该在第一天就发短信,应该等两天,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着急。也许应该打电话而不是发短信,打电话显得更有诚意。也许应该——
他打住了。
也许人家只是客气地留了个号码。也许他根本没打算联系。也许那张纸巾上写的号码是假的——随便编了一串数字,递过来的时候心想“反正这个人也不会真的打”。也许对方是那种“给谁都会留号码”的人,他并不是特别的。
沈渡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那些念头像是夏天傍晚的蚊子,嗡嗡地在耳边转,怎么也赶不干净。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样他就看不到有没有消息弹进来了。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决绝——不看,就不会等,就不会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专注于屏幕上的线条。建筑方案还在那里,墙线、窗线、尺寸标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画面。他拿起鼠标,开始修改今天想到的那个新方向。光标移动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线条画得很直,但脑子里的另一部分还在想着那个人。
他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
二十九岁的人了。见过的人不少,经历过的事也不少,谈过恋爱,分过手,该有的情绪起伏都有过。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一张纸条就心神不宁的年纪。他不应该因为一张纸巾上的电话号码就心神不宁,不应该在一个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身上投入这么多注意力。
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但那张纸巾他收得很好。放在外套内袋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平时不怎么用,里面空空的,只放了那张纸。纸的边缘抵着心脏的位置,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也许只是心理作用,衣服的厚度、纸张的硬度、胸口肌肉的收缩,各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产生了那种“它在跳动”的错觉。但他觉得那个地方有一点点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发着光。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纸巾上的字迹在折叠处已经开始模糊了。墨水的成分渗进了纸纤维里,随着反复的折叠和体温的烘烤,笔画会慢慢地扩散、变淡,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潮水一遍一遍地冲刷。蓝色的墨水分子从笔画的边界向外扩散,形成一个极细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光晕。再过几天,那些笔画的边缘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再过几周,整行字就会变成一片淡蓝色的痕迹。
但那两个字还会在那里。江临。
即使字迹完全消失,纸张变成空白,沈渡也会记得那两个字的样子。笔画的起落,收笔时的顿挫,那个“江”字的三点水写得略长,第一点起笔有力,第二点轻盈,第三点以一个微微上扬的提画结束,像是在为右边的“工”字做铺垫。“工”字的两横一竖,竖画略向□□,给整个字带来一种微妙的动态。临字的左边是竖,右边那三笔一短一长一短,最后一笔的收尾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提锋,说明写字的人手腕很稳,没有拖泥带水——这些细节像是有人用刻刀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骨头上。
他握着鼠标,在屏幕上画出一条直线。手指稳定,呼吸平稳,但他的白鲸感知力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它还在微微颤动着,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琴弦,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那种颤动不在他的身体里,不在他的意识里,而是在某个介于两者之间的、他无法定位的灰色地带。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的身体里像是多了一个房间,一个他之前从来不知道存在的房间。那个房间很小,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海——他熟悉的那片海,灰蓝色的、辽阔的、沉默的海。房间里有一盏灯,灯刚刚被点亮,光线还很弱,但已经不是黑暗了。那个房间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人——不,他知道名字了。
江临。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那个房间的正中间,像放一件易碎品。是瓷器,是玻璃,是一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经不起任何碰撞。
不要去碰它。
让它待在那里。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强度也大了一些,每一次收缩都把更多的血液泵向全身,让他的指尖微微发胀,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他的身体不听从理智的指挥,它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渴望。它记得那个人的气息,并且想要更多。
沈渡把左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服和皮肤,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很快。
快到不正常。
他把手放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美式。苦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种过萃的涩。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然后他又拿起了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了。
林深在他旁边发出一声轻微的、意味深长的叹息。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林深在看他。藏狐Alpha的目光带着一种淡淡的幸灾乐祸——你小子,终于也栽了。
沈渡没有理他。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开始画线。这一次,他的手终于稳了下来。
但那盏灯还亮着。
在那个他不知道存在的房间里,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意识表面,一片温暖的、金色的、小小的光斑。
他让它亮着。
至少今天,他不想把它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