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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想. 沈渡等了三 ...

  •   沈渡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翻了无数次手机。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每隔一两个小时看一次的翻看,而是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行为——他把手机拿起来,点亮屏幕,扫一眼通知栏,确认没有任何新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他又会拿起来,重复同样的动作。有时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看是什么时候,只是觉得手边少了点什么,低头一看,手机就在那里,黑着屏,安静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确认信号满格。手机屏幕的左上角,那个代表信号强度的图标永远保持着四格,旁边是“5G”的字样,看起来一切正常。他还特意让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声音清晰,没有问题。

      他确认没有拦截陌生来电。他翻进手机设置,在“骚扰拦截”那一栏里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黑名单是空的,拦截记录是空的,没有任何被系统自动过滤掉的电话或短信。

      他确认自己存的那个号码没有输错。他把通讯录里“江临”那一栏点开,对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核对。138……他默念着,和纸巾上的字迹对比,每一个数字都严丝合缝。但他还是怕自己看花了眼,于是又把号码删了,重新输入一遍,保存。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消息。

      第一天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也许人家在忙。都市生活节奏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秒回消息是常态。他沈渡也不是那种会秒回消息的人,有时候工作忙起来,微信能攒几十条未读。所以他没有在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第二天的时候,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了。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再忙的人也能抽出几秒钟回一句“收到了”吧?他又翻出那条短信看了一遍——“我是沈渡。怕你把号码记错了,先发一条确认一下。今天很开心认识你。”措辞得体,语气温和,没有任何让对方不舒服的地方。他想不通为什么不回复。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也许对方只是习惯性留号码,并不是对他有意思。有些人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留联系方式,名片发得比传单还勤快,但那只是社交习惯,不代表任何东西。也许在那个人眼里,这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社交场合里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举动,而他沈渡却自作多情地把它当成了某种信号。

      也许那张纸巾上写的号码是假的。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赶不走了。他拿起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看,试图从数字的排列中找出什么破绽。138开头,正常的手机号段;中间四位是所在城市的区号;后面六位看起来也很随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号码是假的。但他的脑子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那个叫江临的人根本不存在,也许那张纸巾上写的只是随手编的一串数字,递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这个人也不会真的打”。

      也许对方根本没打算联系他。留号码只是那一刻的冲动。也许是阳光太好了,也许是咖啡厅的音乐太温柔了,也许是他沈渡的笑容太让人放松了。人在某些瞬间会做出一些不那么理智的决定,比如给一个陌生人留电话号码。但冲动过去之后,理智回归,就会开始后悔。后悔了,就不想回复了。

      这些念头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沈渡的脑子里扑棱棱地飞来飞去,发出尖锐的、令人烦躁的声响。他试图抓住其中一个,看清楚它,说服自己它是假的,但还没等他抓住,另一个又扑了过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一刻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江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明明在靠近、眼底却像是诀别的眼神——也许根本不存在,也许只是他沈渡的错觉,也许是因为光线、角度、疲惫产生的幻觉。也许那个人只是普普通通地看了他一眼,什么特别的含义都没有。

      沈渡不是一个会纠结这种事情的人。

      过去如果有谁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算了”。两个字,轻飘飘的,不带走一片云彩。他不会追着问“为什么”,不会反复分析对方的心思,更不会因为一条未回复的短信失眠。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方案要改,图纸要画,甲方要应付。他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大的空间来容纳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

      但这次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一样。

      也许是江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瞬间——他把纸巾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沈渡看到了一个很矛盾的东西。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光亮,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真的东西。但同时,那光的周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阴影,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后面拉上了一道窗帘,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明明在靠近,眼底却像是诀别。

      他在靠近——他站起来了,走过来了,把纸巾递过来了。他的身体在朝沈渡的方向移动,他的手在朝着沈渡的方向伸展。但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在说再见。那种眼神不是“我不想见你”,而是“我不知道还能见你几次”。

      这说不通。

      沈渡想了三天,没想通。

      他把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翻来覆去地回忆。他们说的话,他们的表情,咖啡厅的光线,空气中咖啡豆和牛奶混合的气味。他甚至连江临那件白衬衫的纽扣扣到了第几颗都记得——第二颗没扣,露出了一截锁骨。但那截锁骨看起来太突出了,瘦得让人不安。

      他想从这些细节中找到一个解释,一个能同时解释“靠近”和“告别”这两个矛盾行为的解释。但他找不到。他知道的信息太少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住在哪里,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家咖啡厅。

      他是一个谜。而沈渡对这个谜产生了超出理性范围的兴趣。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

      他翻出那张纸巾,盯着上面清秀的字迹看了半天。纸巾已经被他折叠过太多次了,折痕处泛起了白色的纤维毛,有些地方已经薄得能透光。但“江临”两个字依然清晰,墨水的颜色从最初的深蓝变成了带灰调的蓝,像是褪了色的牛仔裤。那个“江”字的三点水还是那样略长,那个“临”字的最后一笔还是那样微微上挑。

      他把那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灌满了,好像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大量的氧气支持。他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感觉皮肤黏黏的。他又把手机换回右手,觉得左手也不够干爽。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显示着“正在呼叫……”,那个灰色的圆点在一圈一圈地转着,每一圈都像是一个问号:他会接吗?他在忙吗?他看到是我的号码了吗?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之间都隔得很长,长得像是有人故意在另一头拖延时间。沈渡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等待音的节奏完全不一样。等待音是均匀的、机械的,而他的心跳是杂乱的、急促的,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是江临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凉丝丝的。那种凉意不是寒冷的凉,而是像深秋早晨的露水,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冷冽。声音里有一点沙哑,像是声带没有完全打开,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沈渡听不出那是刚睡醒的沙哑还是刚哭过的沙哑,但不管是什么,那声音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紧了一下。

      “沈渡,”他说,“咖啡厅那个。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沈渡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对方呼吸里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发出的,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沈渡的白鲸感知力在这两秒里剧烈地工作着,试图从这一片沉默中解读出什么。它解读出的东西是:紧张。

      “……记得。”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他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那个“记”字出来的那一瞬间,声音有一瞬间的紧绷,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那种紧绷不是针对沈渡的,而是针对他自己的——是他在和自己做斗争,是他在犹豫要不要接这个电话、要不要说“记得”、要不要让沈渡知道自己还记得他。而他说出来了。

      “那就好,”沈渡笑了笑。他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声音会变得更柔软一些,语调会微微上扬,尾音会拖得长一点点。这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变化,但林深事后跟他说,那一刻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我怕你给完号码就忘了我是谁。”

      “不会忘的。”江临说。

      声音很轻。轻到沈渡需要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种轻不是刻意的、表演式的轻,而是从喉咙里自然而然地溢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审核和修饰。有些话一旦经过了大脑就会被删掉,而那些没有被删掉的,往往是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不会忘的”这三个字,就是这样的声音。

      沈渡心里一动,涌上一股温暖的感觉。那种温暖从胸口扩散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让他的指尖都变得暖洋洋的。他的手不再出汗了,手心变得干燥而温暖。他趁热打铁,没有给对方太多犹豫的时间:“那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这一次沉默更久。

      沈渡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呼吸变得重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吸气,停顿,呼气,再吸气,再停顿。那节奏不均匀,时快时慢,像是一首被卡住了的曲子。

      他想象江临拿着手机的样子。也许站在窗边,也许坐在书桌前,也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伐杂乱无章。也许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排练着拒绝的台词——“今天不太方便”、“最近都很忙”、“以后再说吧”——但那些台词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也许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片灰蒙蒙的天空上,或者落在书桌上某张空白的画纸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但又什么都没看进去。

      久到沈渡以为他要拒绝。

      “江临?”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在。”江临的声音有些慌乱,像是被人从沉思中猛地拽了回来,像是一个发呆的人突然被叫了名字,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我……好。”

      “好?”

      “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沈渡听到了。他还听到了那个“好”字之前的那一声叹息——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去,然后才挤出了那个“好”字。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舍,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好吧,我投降”。

      沈渡忍不住弯起嘴角。他的嘴角往上翘,带动了脸颊的肌肉,带动了眼角的细纹,带动了整个面部的表情。如果这时候有人路过他的工位,会看到他对着手机屏幕笑,笑得像个刚刚收到礼物的孩子。

      “那说定了。我把地址发给你,七点,行吗?”

      “行。”

      挂了电话之后,沈渡在工位上坐了几秒钟。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有人敲键盘的嗒嗒声。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电流声,头顶的通风口吹出干燥的暖风,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微微翘起一角。这些声音和气息构成了他习以为常的日常,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注意到它们。原来空调的嗡嗡声是这样子的,原来暖风吹在脸上是这种感觉。

      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那几个字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通话时长显示00:01:43——一分四十三秒。他记住了这个数字,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被他记住了。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他在笑,笑得像个傻子。那种笑不是平时礼貌的、得体的、社交性的微笑,那种微笑只需要牵动嘴角,只需要表层的肌肉配合,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而此刻在他脸上的是另一种笑——从心底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连眼角都弯起来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分寸,没有克制,没有成年人的体面和矜持。它就是一个单纯的高兴,像小孩子得到了一颗糖,像学生答对了一道题。

      他揉了揉脸颊,想把那笑容揉掉,但手一放下,它又回来了。他又揉了揉,它又回来了。反复几次之后,他放弃了。他让那个笑容待在他的脸上,反正也没有人看到——不对,有人看到了。

      林深从隔壁探过头来。藏狐Alpha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林深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半趴在隔断板上,下巴抵着手背,眼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安静地盯着沈渡看了几秒钟,像是在观察一只突然改变习性的珍稀动物。

      “你又要出去?”林深先看了一眼沈渡的脸,然后看了一眼他已经拿在手里的手机,再看了一眼他正在用手机搜索餐厅的姿势,最后得出了结论。

      “晚上有约。”沈渡说着,已经在手机上打开地图软件,开始搜索合适的餐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目光扫过一家又一家的评价和菜单——4.8分,日料,环境太吵不行;4.9分,川菜,太辣不行;4.7分,西餐,有生冷的东西不行。他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几个筛选条件:环境要安静,不能太吵也不能太亮;要有包间或者至少是靠角落的位置,不要让人来人往地打扰;菜品要温热的,不能太辣太油太生冷;最好是清淡的家常菜系。

      “跟谁?”林深明知故问,语气里的八卦浓度已经达到了危险值。

      “那个纸巾。”沈渡说,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纸巾。一张纸巾就成了他这几天全部心思的载体。一张普通的、白色的、边缘压着花纹的纸巾,因为上面写了几个字,就变成了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怀念第一次把它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时的那个感觉了——纸纤维的粗糙触感,折痕处的柔软,还有那种捧着易碎品的心情。

      “就是那天咖啡厅遇到的。”他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怕林深不记得似的。

      林深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本来就圆,这一瞪更圆了,圆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龙眼。“人家回你消息了?”

      “没回消息,”沈渡点开手机,开始查餐厅,他已经从日料切换到了江浙菜,清淡的,温热的,有炖蛋的,“我直接打的电话。”

      林深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他。那表情里有震惊,有不解,有一种“我是不是看错你了”的重新审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沈渡,”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沈渡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是。

      他平时对感情这种事情看得很淡。不是冷漠,不是逃避,更不是什么“受过情伤所以不再相信爱情”的狗血桥段。他只是没有遇到那个让他想“放下淡定”的人。在遇到那个人之前,所有的“合适”都只是条件匹配,所有的“心动”都只是信息素作祟,所有的“在一起”都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关系了,他不想要。

      他想要的是那种——看到了就挪不开眼的,离开了就想回去的,明明只见过一面却觉得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

      也许现在遇到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试试。

      林深还在盯着他,目光里写满了“你小子完了”。沈渡没有理会,他已经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评分4.8,主打家常菜,有独立包间,菜单上有茶碗蒸和炖汤。他把餐厅页面截图,发给了江临,附上一句:“这家怎么样?不行可以换。”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开始改图纸。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目光在屏幕上游走,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等着那一声消息提示音。

      三十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江临回了两个字:“好的。”

      沈渡看着那两个字,又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去揉脸,因为他已经放弃控制了。就让那个笑容待在那里吧。反正办公室里也没几个人,反正林深已经看到了,反正他不在乎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画图。这次他的手指更稳了,视线更清晰了,脑子转得更快了。他甚至觉得那个改了七版的方案今天就能定稿。

      这就是那个人给他的力量。

      他甚至还没有见到那个人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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