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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线上复诊 户外调研 ...

  •   江愈第二天醒来时,手机还压在枕边。
      屏幕亮着,不是来电,是日历提醒。
      【十点,线上复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窗外雾很淡,难得有一点薄光落进来,照在床边的木地板上。
      旧屋的潮味没有消失,只是被早晨的温度压低了一些。
      线上复诊这件事,她已经推迟过一次。
      上一次理由很完整,暴雨,路况不稳,屋顶漏水,住客延住,小程序后台需要处理,镇上药到得晚。
      每一项都成立,沈槐医生当时没有责备她,只回了一句:可以改,但不要一直改。
      不要一直改,这句话比“你必须来”更难躲。
      江愈低头看药盒。
      饭后药还剩三天,睡前药还剩四天。备用药没有动,周大成昨天晚上发来消息,说续方最好今天确认,州城那边配送不一定准时。
      她把手机放下,起床。
      她不怕视频,严格说,她也不是怕沈槐。
      沈槐比她高很多届,早年回校宣讲时认识过她。
      那时江愈还是博士二年级,跟着刘博文去听报告,报告主题是科研工作者心理健康与睡眠障碍。很多人听完只是把它当成学院安排的任务,签了到就走。
      江愈没有走,她坐在最后一排,把“长期高功能不等于状态稳定”这句话记进了笔记本。
      后来她第一次去安城医院心理医学科复诊时,医生叫到她名字。她推门进去,看见沈槐坐在桌后,白大褂袖口挽了一点,桌上放着病例夹和一只很旧的钢笔。
      沈槐抬头看她,说:“A 大的江愈?”
      江愈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承认。
      只是那个身份忽然被人从医院诊室里叫出来,让她有一点不知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现在,她又要面对这件事。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坐到堂屋。饭后药要先有饭,她吃得很慢,吃完,把碗放到厨房水池,回来吞药。
      一号房那边传来很轻的开门声,陈治走到堂屋门口,没有进来。
      “我十点以后要去保护站一趟。”他说,“如果你有事,我会从平台留言,不敲门。”
      江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为什么。
      也没有问她今天有没有安排,只是提前告知他的动线,像把自己从她上午的空间里暂时移开。
      江愈说:“好。”
      陈治点头,背起包,出门前又补了一句:“水壶我已经补满,回来前不会用厨房。”
      “嗯。”
      院门打开,又合上。
      脚步声顺着山路往下,慢慢淡了。
      江愈坐在堂屋里,忽然意识到,陈治可能看见了她昨晚手抄在桌角的复诊提醒。也可能没有,这个人看见东西的方式很细,但不一定会说出来。
      九点五十,她把电脑打开。
      网络信号不稳定,视频软件加载了两次才成功。
      她把摄像头角度调低,让画面只露出她的上半身和身后发旧的木墙。她不想让沈槐看到太多旧房,也不想解释屋梁、潮斑和挂在墙边的蓝色雨披。
      十点整,视频接通,沈槐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浅灰色衬衫,没有白大褂,背景像办公室,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透明水杯。她的声音仍然很稳。
      “江愈,能听见吗?”
      “能。”
      “画面有点卡,没关系。今天主要做续方评估,也顺便看一下最近状态。”
      江愈点头,沈槐看了一眼屏幕边缘,大概在看她的用药记录。
      “先从睡眠说,不要说还可以,具体一点,过去一周,入睡时间,夜醒次数,早醒有没有,白天困不困。”
      江愈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还可以”被堵在喉咙里。
      她垂眼,看着桌上的纸。
      那张纸是她昨晚临时写的。睡眠,进食,社交,药物,波动。五个词,每个词后面都空着。
      她说:“入睡不稳定,雨大那几晚醒得多,最多一晚醒四次,昨天两次,早醒有,六点左右。白天困,但不太能睡着。”
      沈槐没有打断,
      “进食呢?”
      “有吃,早上粥,晚上面。有时候量少,没有空腹吃药。”
      “体重有变化吗?”
      “不知道,这里没有称。”
      “可以先不称,你记录饭量就行。社交呢?最近民宿开始接待了?”
      江愈的手指在纸角压了一下。
      “嗯。”
      “消耗大吗?”
      她想说还可以。
      沈槐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还是具体一点,接待后有没有明显心悸、胃部不适、睡眠变差,或者想完全断开联系?”
      江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短。
      她说:“有紧绷,胃会不舒服,睡眠差一点,但没有完全断开。规则清楚的时候,能承受。”
      沈槐在屏幕那边点了一下头。
      “这个信息很重要,不是‘我能不能社交’,而是‘什么条件下社交可承受’。你现在有一部分边界是有效的。”
      江愈没有说话,有效,这个词和好不好不同。
      它更像实验结果,一个措施有没有起作用,可以观察,可以调整,不需要立刻把人归类为成功或者失败。
      沈槐继续问:“情绪波动呢?有没有持续低落,或者明显精力过高、睡眠减少还不困、想同时做很多事?”
      “低落有,精力过高没有。”
      “低落持续多久?”
      江愈看着纸上空白的位置,她不太会回答这个问题。
      低落不像雨,不是从某一刻开始下,也不是可以清楚地说今天停了。它更像理乡的潮气,木头里有,墙缝里有,衣服里也有。白天做事时会被压下去,夜里又浮上来。
      她说:“一直有,程度不一样。”
      沈槐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没有自伤想法,或者明确的死亡计划?”
      江愈的手指停住,这个问题每次都会来。
      它很直接,像把灯打开,照到她最不想整理的角落。她知道医生必须问,也知道自己必须诚实。可诚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时候,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想活,还是只是太累。
      她说:“没有计划,会有不想动、不想继续的念头。”
      沈槐看着她。
      “频率?”
      “雨很大的那晚比较明显,后来好一点。”
      “你做了什么?”
      “吃了药,处理漏水,给保护站发消息,把房态关掉。”
      沈槐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保护性行为,你可以把它们记下来,不要只记症状。”
      保护性行为,江愈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沈槐调整了续方时间,提醒她不要自行停药,如果睡眠连续恶化或者低落加重,要提前联系。又给她发了一张情绪记录表,不复杂,只要每天写三件事:睡眠,进食,风险念头。
      最后,沈槐说:“江愈,你不用把自己描述得很好,复诊不是考试。”
      江愈看着屏幕。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知道和做到不是一回事。
      沈槐没有纠正她。
      “那这周目标不用多。第一,按时吃药。第二,每天至少记录一次,不要求完整。第三,如果你想说还可以,先拆成三件具体的事再写。”
      视频结束后,堂屋忽然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回到桌面,右下角显示网络不稳定。窗外雾散了一点,阳光落到院墙上,很薄,不暖。
      江愈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沈槐发来的记录表下载,保存到“医疗”文件夹里。
      文件名:情绪记录_沈槐。
      她新建今天的第一行。
      睡眠:夜醒两次。
      进食:早饭半碗粥,饭后药。
      风险念头:无明确计划,低落仍在。
      写到这里,她停住。
      沈槐让她写三件具体的事。
      江愈在纸上另起一行。
      第一件:今天吃了早饭。
      第二件:按时吃了药。
      第三件:没有取消复诊。
      写完第三件时,笔尖停住。
      她看着那句话,没有取消复诊,这件事很小,可它不是没有发生。
      院门外很远的地方传来脚步声,应该是陈治从保护站方向回来。声音还在山路上,没有靠近院门。江愈没有急着收起记录表。
      她把纸放进文件夹里,合上,然后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拧开,水流落在碗底,带走一点米汤痕。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今天的水声比雨声要容易忍受。
      ……
      陈治从保护站回来时,带回一身山路上的潮气。
      他没有直接进堂屋,院门外先响起消息提示。
      陈治:【我回来了,鞋底泥多,先在院外清一下。】
      江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回复。过了片刻,院门才被轻轻敲了两下。她打开门,看见陈治蹲在门外,用一根树枝把鞋底卡进纹路里的泥挑出来。
      他抬头:“路边有一段塌边,保护站说今天不建议游客往上走。”
      江愈点头。
      “李守峰发过消息。”
      “嗯,他在站里。”
      陈治站起来,把树枝折断,放到路边的枯枝堆里,没有带进院子。背包外层湿了,裤脚也有泥点,手里拿着一个防水文件袋。
      江愈的视线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
      陈治注意到了,但没有解释太多。
      “保护站的路线提醒和设备测试记录,需要放房间,我不放公共桌。”
      “好。”
      他进院前,在旧垫子上擦了很久鞋。
      这几天他已经很熟悉半山旧屋的边界,院子可以停,堂屋可以倒水,一号房是他自己的临时空间,厨房不进,后山不走,公共区域使用后恢复原状。江愈不需要重复太多。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个防水文件袋把他从“客人”里稍微拆出来,露出另一个身份。
      风投公司 CEO,户外产品投资人,陈总。
      这些词在镇上人的嘴里显得很虚,也很远。它们像被包在昂贵名片里的东西,和半山旧屋的潮木头、漏水铁盆、手抄提醒纸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江愈以前只把它们当成传闻,现在传闻住在一号房。
      午后,雨又下了一阵。
      不大,只是细雨,落在瓦片上像一层没有停过的白噪音。江愈坐在堂屋整理上午的复诊记录。沈槐发来的表格很简单,她却保存了三份,一份在电脑,一份在手机,一份手抄。不是因为必要,只是她习惯备份。
      陈治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他人在走廊外,声音压得很低,本来不该听清。可旧房隔音不好,雨声又薄,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
      “不是露营宣传片。”
      “数据归保护站。”
      “别让市场那边写‘秘境路线’这种词。”
      “测试样机只走主路,后山封就不进。”
      江愈停下笔,秘境路线。
      这个词让她的胃轻轻缩了一下。
      理乡不是秘境,它只是远,湿,交通不方便,年轻人少,雨季路滑。外地人喜欢把不方便叫成秘境,把没有商业开发叫成原生态,把本地人日常承担的困难写成可消费的浪漫。
      江愈不喜欢这些词,她把笔放下,电话很快结束。
      陈治没有立刻进来,仍然站在走廊外。雨顺着屋檐往下滴,他背靠墙,低头在手机上写了几句,像在给谁发确认消息。
      江愈本来不准备问,问了就意味着她对他的职业线表现出兴趣。兴趣会带来对话,对话会扩大边界。她刚刚做完线上复诊,整个人像被打开又重新合上,暂时不适合增加新的社交入口。
      可是“秘境路线”那几个字没有散。
      她最终还是开口:“你们要开发路线?”
      陈治抬头,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把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
      “不是开发。”他说,
      江愈看着他,陈治站直了些,没有往堂屋里走,仍然停在门边。
      “我投的几个项目里,有山地安全设备和轻量化户外产品。来理乡是跟保护站确认雨季路线数据、设备适用性,还有科考队临时样点的安全需求。比如定位信标、简易气象记录器、防滑鞋底材料、潮湿环境下的营地灯稳定性。”
      他说得很具体,不像广告。
      “为什么是理乡?”江愈问。
      “因为这里有成熟但不热门的山路,有雨季,有保护站,也有科考队的实际需求。热门景区的数据反而太被商业环境修饰了。”
      江愈没有接话,这句话听起来合理,也仍然危险。
      合理的需求经常是开发的第一步。先是安全设备测试,后是路线数据,后来会有人发现这里可以做徒步线路,可以做营地,可以做网红民宿,可以把山雾、菌子、旧屋、老龄化小镇和“返乡博士”都写进宣传文案里。
      她不想理乡变成那样,也不想自己成为那样的一部分。
      陈治看着她的表情,很快说:“数据不会公开成路线推荐。保护站有最终使用权。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开放哪里,也不能因为产品测试让人进不该进的山。”
      江愈说:“公司会听?”
      陈治停了一下。
      “会吵。”
      这个答案让江愈抬眼看他,陈治笑了一下,很浅,不轻松,也不自嘲。
      “他们会觉得我太保守,市场喜欢漂亮故事,产品喜欢复杂环境,投资人喜欢增长曲线,保护站喜欢少出事,这几件事经常不一致。”
      “那你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出口以后,江愈自己也停住,太像私人问题。
      陈治却没有显得被冒犯,他想了想,说:“我喜欢东西在真实环境里有用,最好少一点故事,多一点能用。”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少一点故事,多一点能用。
      这句话和周大成的“别空腹吃药”、李守峰的“别走后山”在某种意义上相似。它们都不漂亮,但有用。
      陈治又说:“你不用因为我投户外产品,就默认我想把山卖出去。你也不用因为我解释过,就相信我,观察就行。”
      江愈看着他,观察,这个词很安全。
      它不要求结论,也不要求立场立刻改变。一个东西可以先被看见,再被记录,再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判断它会不会造成污染。
      她说:“嗯。”
      下午三点,李守峰上山送了一份保护站纸质提醒。
      他把车停在院外,进门前照例把鞋底泥蹭干净。看见陈治在院子里整理防水袋,只点了一下头。
      “陈总,下午那段路别去了,塌边新裂开一块。”
      陈治说:“收到。今天不测。”
      李守峰又看向江愈。
      “你后台房态关了吗?”
      “关了今天。”
      “明天看路。”
      “好。”
      他们的对话很短,短到像各自确认一条安全协议。
      李守峰把纸递给江愈,上面写着雨季临时封闭路段、塌边位置和游客提醒。江愈收下,准备拍照上传小程序。
      陈治没有插手,他只是把自己带回来的测试设备从院子里挪到墙边更干燥的位置,确认没有挡住路。
      李守峰离开后,赵文轩发来消息。
      【听说陈总那边今天也在保护站?秦老师说他们那个定位信标挺有用,雨天数据比手机稳定。】
      她看着“有用”两个字。
      如果一件产品真的能让雨季山路少出事,它就不只是资本的入口。可如果它被包装成“探索秘境”的工具,风险又会被放大。
      同一件东西,可能通向两个方向,这让她不舒服,也让她不得不继续看。
      傍晚,陈治在平台上发来一份简短的调研说明,不是公司资料,更像给房东报备。
      【我在理乡的工作范围:保护站主路数据确认、两款安全设备雨季环境测试、科考队样点路线协助。不拍摄室内,不发布民宿信息,不公开半山旧屋定位。若后续有公司人员上山,会提前通过平台询问,不默认进入。】
      江愈看了很久,他把边界写成了条款。
      像她写入住须知。
      她回复:【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后续人员都走小程序。】
      陈治很快回。
      【应该的。】
      晚上,江愈打开电脑,搜索理乡路线规划。
      网页加载得慢,跳出很多无关结果。她一个个关掉,最后只留下本地政务网站的几条公告,保护区周边道路维护,山地步道安全排查,文旅项目意向征集。
      文旅项目。
      她点开一条,又关掉,胸口有一点闷。
      她不是理乡的管理者,也不是保护站的人。她只是半山旧屋的经营者,一个刚刚学会按时吃饭和复诊的人。可如果未来真的有新的线路穿过这里,民宿、山路、菌物、旧房和奶奶留下的生活痕迹,都会被卷进去。
      她把网页保存到“理乡资料”文件夹。
      保存成功后,浏览器右侧又推送一个标题。
      【新线规划意向征询】
      江愈看着那行字,没有点开,也没有关掉。
      电脑风扇低低地转着,像一只藏在桌下的小虫。院外雨声停了,一号房门缝里没有光。陈治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在安静地整理他的设备数据。
      江愈坐在堂屋里,第一次很明确地意识到,这座山以后也许不只属于雨、菌子、护林员和旧房。
      它还会被文件、资本、路线、测试数据和各种“有用”的东西接近。
      而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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