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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蘑菇中毒 误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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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愈醒来的时候,屋外没有下雨。
雾却比前几天更重。
窗玻璃上浮着一层白色水汽,院墙外的腐木几乎被吞进雾里,只剩一段深褐色的轮廓。旧屋安静得有些迟钝,像昨夜那场风雨之后,所有东西都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顶。
木梁上的水痕没有扩大。
这一点现在仍旧排在清晨确认事项的前面。水痕,手机电量,药盒,后台消息,一号房房态,院门。每一样都很小,也都不完全属于“生活质量”,更接近某种风险监测。
风险没有扩大,就可以起床。
她坐起来,先摸手机。
上午七点零六。
周大成在六点四十发来一条消息。
【昨晚镇上有人吃野菌进了州医院,今天如果有人问你能不能加工菌子,别答应。保护站可能会发提醒。】
江愈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野菌,进医院。
这几个字并不陌生。理乡每年雨季都有类似消息,轻的上吐下泻,重的进 ICU。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镇上的广播会反复喊,不认识的菌不要吃,混着吃不要吃,隔夜的不要吃,酒后不要吃。广播很响,拖着方言尾音,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
她小时候觉得烦,现在不觉得,因为危险确实会重复发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守峰发来保护站转发图,白底黑字,标题很直:雨季野生菌采食风险提示。
下面列了几条,禁止自行采食无法确认种类的野生菌,不建议游客购买来历不明的山货,不建议民宿、餐馆代加工游客采摘的野生菌,如发生误食,应保留样本并及时就医。
江愈把图保存下来,然后起床。
厨房里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盒米饭,饭粒冻在保鲜盒里,边缘有些发硬。她加水煮成粥,又打了一个鸡蛋。锅里水声慢慢变密,白汽浮起来,贴在厨房窗户上。
她站在灶台前,想起小程序后台的入住须知。
请勿采食山中野生菌。
民宿不提供野生菌加工服务。
这两条已经写了。
但写过不等于所有人会看。住客会问,路过的人会问,镇上人也会问。尤其当她的专业被别人知道以后,问题会变成另一种形式。
你不是学这个的吗?
你帮忙看看。
你说能吃就行。
这一句“你说能吃”很轻,却能把责任压到她身上。
江愈低头搅粥。
鸡蛋在滚水里散开,变成细碎的黄白色。她关火,盛了半碗,端到堂屋。
一号房那边没有动静。
陈治还在住,昨晚保护站没有放行,平台延住已经确认,今天上午还要看主路塌边情况。他住在半山旧屋的第三天,存在感仍旧很低。低到如果不看一号房门口那双摆得很整齐的鞋,江愈有时候会忘记屋里还有一个人。
可他确实在。
她吃完半碗粥,吞了饭后药,坐了几分钟,才打开小程序后台。
后台已经有一条咨询。
对方头像是一张山景照,备注问得很直接。
【我们下午路过你那边,如果采到菌子,可以借厨房炒一下吗?我们自己吃,不麻烦房东。】
江愈看着那句话。
不麻烦房东。
很多麻烦都以这句话开头。
她先把保护站的提醒图打开,又点开李守峰的消息,确认文字没有遗漏。然后新建一条平台快捷回复。
【因雨季野生菌误食风险,半山旧屋不提供任何野生菌鉴别、清洗、加工、烹饪或食用建议。请勿采食山中野生菌。已采摘的野生菌请勿带入客房和厨房。相关安全提示以保护站公告为准。】
写完以后,她读了一遍。
她把这段发过去,对方过了几分钟回。
【我们自己认识的,也不行吗?】
江愈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她可以解释毒蘑菇的形态相似性,解释地方俗称和物种鉴定之间的差距,解释烹饪不能破坏某些毒素,解释“以前吃过没事”不代表这一次没事。她脑子里有很多可以写的内容。
可解释越多,越像在进入一种讨论。
讨论会变成辩论,辩论会变成让她负责说服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重新回复:
【不行。】
两个字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再回。
江愈把手机扣在桌上。
堂屋很安静。
她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不是在害怕那位潜在住客,只是在害怕被拉回某种熟悉的位置:别人提出一个风险不明的问题,她必须用自己的知识兜底;别人不听,她还要为没能阻止承担后果。
她不想再这样。
院门外有脚步声,不重,不急。陈治从一号房出来,手里拿着水杯。他没有直接进堂屋,只停在走廊边,先问了一句:“现在方便倒水吗?”
江愈点头。
“可以。”
陈治走进来,看到桌上的保护站提醒图,没有伸手拿,只站在能看清的距离看了一眼。
“镇上出事了?”
江愈说:“有人误食。”
“严重吗?”
“不知道。周大成说送州医院了。”
陈治把水倒进杯里,盖好杯盖。他没有发表“山里人应该懂”这种轻飘飘的话,也没有说游客麻烦。他只是说:“提醒要不要贴到门后?平台上看过,不代表入住以后还记得。”
江愈看了他一眼,这个建议很具体,也没有把责任推到她个人身上。
她说:“我会写。”
陈治点头。
“最好用保护站原文,你自己的规则放在后面,这样别人知道不是你个人不通融。”
江愈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不是你个人不通融,这句话比“你不用管”更有用。
不用管是不现实的。房子是她的,厨房是她的,住客从平台进来,她不可能完全不管。可把风险放回保护站公告、平台规则和民宿须知里,会让责任不再全部压到她一个人身上。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野生菌安全提醒】
第一行,她放上保护站公告标题。
第二行,写明:半山旧屋不提供野生菌鉴别、加工和食用服务。
第三行,写明:请勿将自行采摘的野生菌带入客房、厨房及公共区域。
第四行,写明:如已误食并出现不适,请立即联系急救或前往医疗机构,保留剩余样本。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
保留剩余样本。
这句话让她想起实验室里的样本管,编号,标签,低温保存。出事以后,样本不再是研究对象,而是救命线索。很多常识不是为了显得专业,只是在意外发生时,能少浪费一点时间。
陈治已经倒完水,站在门边,没有看她屏幕。
江愈把提醒存好,准备手抄一版贴到一号房门后和堂屋桌边。旧屋没有打印机,手写也可以,只要字清楚。
她找出厚一点的纸,写得很慢。
陈治没有再说话。
写到第二张时,江愈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会认菌子。
不是用书上的分类系统,也不是靠显微形态和序列比对,而是靠很多年在山里生活的经验。她知道哪一片坡出什么,哪种雨后不能摘,哪种长得像却不能吃。可奶奶从不把这种经验讲成浪漫。
奶奶说得最多的是:“不认得,就别动。”
那时候江愈总觉得这句话太保守。
山里有很多漂亮菌子,小的,亮的,伞盖像薄纸一样透明。她蹲下去看,奶奶会用树枝把她的手拨开。
“看可以,别碰。”
看可以,别碰。
江愈把字写到提醒纸最下面。
不是平台规则,也不是保护站原文。只是很简单的一句。
写完以后,她把纸贴到一号房门后。
胶带压住四角,纸面很平。
陈治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只说:“这样比较安全。”
江愈发现,他没有说你想得太多。
也没有说这么写会不会吓到客人。
她把剩下那张提醒贴到堂屋桌边,拿玻璃杯压了一下边角。
院外雾气慢慢散开,腐木上的小子实体被水汽泡得颜色发深。它们安静地长在那里,不知道谁在为它们写规则,也不知道有人会因为分不清它们而进医院。
江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电脑前,把小程序入住须知又更新了一遍。
修改成功,屏幕上弹出这四个字。
她看着它们,觉得不是好,也不是坏,只是边界又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