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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脚印 停留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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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愈看见小周的手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被路边草叶或者树枝刮的。
“创可贴要吗?”江愈问。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看手,
“啊,不用,很浅。”
秦老师看了一眼:“贴一下吧,山里东西多。”
江愈回屋拿药箱,药箱是周大成前几天帮她配的。
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止泻药、退烧药、抗过敏药,都分格放好。
她原本买这些是为了民宿接待,不是为了科考队,但现在用上了,也算合适。
她把创可贴和碘伏棉签放到石桌上,
“自己处理。”
小周点头,
“谢谢。”
她拆棉签时动作很小心,像怕弄脏石桌。
赵文轩顺手把相机包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空出位置,这些动作让院子里的陌生感降了一点。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东西该放在哪里,水杯和记录纸之间要保持距离,伤口要先消毒,镜头没有得到允许不能抬起来。
秩序会让人好受一点。
江愈站在堂屋门口,听见他们继续说样点。
“保护站那边说,后面可能还有户外调研的人走这条线。”小周说。
赵文轩低头擦镜头盖:“嗯,陈总那边。”
陈总这个称呼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药店里,有人说户外装备的人要来,借水的登山者提到过“陈总”,许闻秋也说过,山线群里有个总蹲在地上看蘑菇的人,好像别人叫他陈总。
这些信息分散在不同时间里,像雨后腐木上的细白菌丝,原本看不出彼此相连,潮气一重,就慢慢露出来。
秦老师喝了口水,说:“他不是我们项目组的人,不过对这条线倒是熟。昨天在保护站,他看一截倒木看了十分钟,我还以为他发现什么新东西。”
赵文轩笑了一下:“他每次都这样,别人看坡度、路线、露营点,他看长什么蘑菇。上次在州城那边测试雨披,他蹲在排水沟旁边,差点被后面的车溅一身泥。”
小周说:“他不是做投资的吗?怎么比我们还像外业人员。”
“做户外产品投资的。”赵文轩说,“他看装备也看使用环境。雨披、鞋底、防水袋、轻量化背包,都得知道人在什么地方用。理乡这边雨季路况复杂,他挺关注。”
秦老师把纸杯放下,
“他说后面可能住半山?”
“好像是。”赵文轩说,“镇上离保护站那段远,来回折腾。这里离主路近,又安静,他应该会按小程序走预约。”
他说到这里,看向江愈。
“我没有替你答应,只是把小程序链接发给他了。他要住也会按规则,不会临时上门。”
江愈看着石桌上的纸杯,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
赵文轩没有继续解释,这点让她觉得还可以。
它们像山雾后面一段还没显形的路,只露出一点灰白边缘,暂时不用她走过去。
秦老师忽然问:“小江,你以前做过菌物方向?”
院子里的声音轻了一点,小周也抬头看她。
赵文轩没有看她,只低头扣相机包扣子,像把这个问题的重量尽量放轻。
江愈没有马上回答,她可以说不是,也可以说只是懂一点,可这两个答案都不准确。
她的博士方向不是大型真菌分类,也不是林下菌物调查,但她做过微生物生态,做过环境样本和菌群数据,知道样点记录的重要性,也知道一个含糊字段后面可能带来多少无法解释的偏差。
她说:“以前做微生物。”
秦老师点头,没有露出太大的惊讶。
“难怪。”
难怪,这两个字很轻,却让江愈胸口短暂发紧。
她不想再成为“难怪”后面那个可以被追问的人。难怪你懂这个,难怪你会记录,难怪你说话像实验室出来的,难怪你以前读到博士,难怪你现在回来开民宿显得奇怪。
所有难怪,最后都会把她重新推回解释里。
可秦老师没有继续问她为什么不做了,也没有问她在哪个学校、哪个导师、哪个方向。
他只是把记录板翻过来,说:“那以后如果我们再路过,有些点位可能还得麻烦你提醒一下。不是正式工作,就是你住得近,看见路况、腐木变化,比我们更及时。”
江愈垂着眼,
“我不一定有空。”
“当然。”秦老师说,“你方便才说,不方便不用管。”
江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说:“后山封的时候不要进。”
秦老师笑了笑,
“这个一定听。”
小周处理好伤口,把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收进自己的垃圾袋里,没有留在院子里。她看向院墙外那截腐木,忍了几秒,还是问:“那个可以看一下吗?就在院外,不进里面。”
江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腐木贴着墙根,昨夜雨水从墙上流下去,阴面更湿。
她说:“可以。”
“明白。”
小周立刻点头。
赵文轩拿起相机,先看江愈。
“我拍腐木,不拍屋子,可以吗?”
江愈看他,
镜头盖还在他手里,没有打开。
她点头,
“可以。”
赵文轩走到院门外,没有跨进墙根内侧,只蹲在路边调整角度。
他先拍了一张,低头看屏幕,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尺子放在腐木旁边。
小尺子是白色的,上面有黑色刻度。
江愈看见那把尺子,眼神停了一下,比例尺,她以前也用过很多。
实验台抽屉里有一次性尺贴,野外样本照片里必须放,显微照片有标尺,菌落照片要有培养皿编号和日期。
很多东西如果没有尺度,就会变成一张好看的图片,而不是可用记录。
赵文轩拍完,没有立刻收相机,他把屏幕转给江愈看。
“这样不拍到院子里的人,你看可以吗?”
江愈低头,屏幕里只有腐木、苔藓、白色菌丝、两颗褐色小子实体和比例尺。
背景虚化到看不出院墙原貌,更看不见堂屋和门。
这确实是一张被控制过边界的照片。
她说:“可以。”
赵文轩点头,才把照片存下。
小周在旁边记录:“院墙外腐木,接土,近排水沟,阴面,小型子实体两枚。”
江愈听见“近排水沟”,没有再纠正。
够用了,不是她的记录,不需要完美。
快十一点时,李守峰从山路上下来。
他穿绿色工作服,裤脚沾了泥,背包外面挂着望远镜。
走到院门口时,他先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还没走?”
秦老师说:“马上。”
李守峰点头,看向江愈。
“下午一点后可能还有阵雨。你这里不接人吧?”
“不接。”
“屋顶呢?”
“暂时接水,侯师傅明天来看。”
李守峰嗯了一声。
“别上屋顶。”
“知道。”
对话很短,短到像两个人在核对一张安全表格。
赵文轩把设备重新装回车上,小周把记录纸放进密封袋,秦老师向江愈道谢。
“今天打扰了。水和创可贴,谢谢。”
江愈说:“不用。”
秦老师没有跟她客气费用,也没有说下次一定照顾生意。
他只是把自己的水杯捏扁,收进垃圾袋,然后提醒小周检查有没有落东西。
赵文轩最后一个上车,上车前,他回头说:“江愈,如果之后陈总预约,他应该会先看规则。他这个人有点……习惯性低头,不怎么打扰人。”
他说到“习惯性低头”时,自己也觉得描述奇怪,笑了一下。
江愈没接话,赵文轩也没有等她回应,只说:“那我们走了。”
车门关上,灰色车慢慢倒出院门,沿主路往上开。
轮胎压过湿泥,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痕。
李守峰没有上车,他站在路边看车过了转弯,又抬头看了一眼云。
“下午雨不会小。”他说。
江愈看向天空,云压得低,颜色发铅。
“嗯。”
李守峰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我去保护站了。”
“好。”
他说完,沿着车道往上走。
江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
雾又开始往下落了,不是很重,却足够把远处的路变得模糊。
灰色车已经看不见,只能听见很远的发动机声,断断续续,像被山坡和树叶切成几段。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石桌上没有留下垃圾,只有几圈淡淡的水印。
纸杯被他们自己收走了,创可贴包装也带走了。
热水壶还剩半壶水,摸上去温的。
门边那张“请勿进入客房区域”的纸被风掀起一角,玻璃杯压着,没有飞走。
江愈把热水壶拿回堂屋,又把石桌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时,她停住,院墙边有几道湿泥脚印。
有赵文轩的,也有小周的,鞋底纹路不同,泥从院门一路到石桌,又从石桌到院外腐木旁。
大多数脚印都很浅,方向清楚,只是路过、停下、离开。
只有一道停在墙角苔藓旁,那道脚印比其他的深一点,前掌压得重,脚尖朝向腐木,旁边还有一小块被膝盖或鞋边蹭过的泥痕。
像有人在那里蹲下,看了很久。
江愈站在原地,她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赵文轩拍照时蹲过,小周记录时也靠近过,秦老师看样点时也许停过。
也可能是刚才灰色车离开前,有谁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脚印不能证明什么,它只是湿泥被压出的形状。
可是江愈看着它,忽然想起许闻秋说过的话。
山里很多东西都在脚边,不低头反而看不见。
她弯下腰,靠近那截腐木。
白色菌丝沿着木纹,仍旧安静地往外爬。褐色小子实体撑开得比早上更明显一点,伞盖边缘有细小水珠,像刚从某个潮湿的梦里醒过来。
江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只拍腐木,她把那道脚印也拍进去了。
照片里,湿泥、苔藓、腐木和脚印都很清楚。没有人。只有一个停过的痕迹。
她打开备忘录:
天气:雨后,阴,下午可能阵雨。
位置:院墙外腐木。
记录:科考队路过,接土,近排水沟,小型子实体两枚,有人停留观察。
写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一下。
有人停留观察,这句话很客观,却又不像完全客观。
她看着屏幕,最终没有删。
风从山路上吹下来,带着新的湿气。
堂屋里的铁盆又响了一声,水滴落下去,很轻,很空。
江愈收起手机,也没有管那道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