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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竹凳 关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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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雾比昨天薄一点,院墙的轮廓露出来,葡萄架塌下去的那半边挂着水珠,几根枯藤被潮气压弯,像很久没有人梳理过的线。
走廊尽头的铁盆还在,盆底只有一层浅水,昨夜瓦缝里残留的水终于少了,滴声隔很久才响一次。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屋子里没有人声。
昨天科考队停过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灰色车留下的轮胎印被夜里的雾水泡浅了,石桌上的水圈也干了一半。
可院墙外那道脚印还在,靠近腐木,边缘被潮气晕开一点,不像昨天那样清楚,却也没有消失。
江愈坐起来,先摸手机,上午七点十九。
小程序后台没有新消息,一号房仍然显示暂停接待,页面最上方那行提醒还挂着:雨后山路湿滑,保护站未确认前暂停接待。
她看着那行字:暂停,这个状态让人安全。
暂停意味着不用判断陌生人什么时候来,不用确认路线,不用解释热水器两分半才变热,也不用在门口听见脚步声时先把肩膀绷起来。
暂停状态下,半山旧屋只是旧房,是她能一间一间检查、一个角落一个角落修补的地方。
可暂停也意味着,这栋房子又只剩她一个人。
江愈把手机放下,进了厨房,小锅里慢慢有了水声,先是很轻,然后一点一点密。江愈站在灶台前,等米粒翻上来。
窗台昨夜擦过,今天没有新的水线,破过的纱网也没有再松。
她看了一眼,打开备忘录:写下每天日程,多了一个:恢复预约。
恢复预约,这不像一个很大的决定,至少放在备忘录里不像。
它只是四个字,和“买米”“擦窗”“换床单”放在同一行,字形一样,间距一样,光标闪在后面,很安静。
可它不是同一种事,擦窗是她对房子做的事。
恢复预约,是她把房子重新推到别人面前。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端到堂屋。
堂屋昨天收过,科考队用过的一次性纸杯都扔了,石桌上的热水壶也拿回厨房重新洗过。桌面上只剩几个文件夹,房屋整理,入住规则,药物记录,山路记录。
江愈坐下来吃粥,她想起昨天秦老师说的“阔叶腐木,雨后,高湿”,又想起自己接上去的那句“最好写接土情况”。
她不是有意接话,只是听见不够准确的记录,身体比意识先反应。
就像看见药盒要按日期分好,看见窗边渗水要压毛巾,看见山路塌边就不能让住客夜间上山。很多事情一旦被她看见,就很难假装没有看见。
出门前,她去院墙外看了一眼。
那截腐木比昨天更深,脚印就在旁边,鞋底纹路已经模糊,只剩一个向下压过的浅坑。
江愈没有拍照,昨天已经拍过,今天要先取药。
山路比前两天好走一点,至少没有新的泥水从坡上冲下来。
水泥路面还湿,低洼处积着薄薄一层水。江愈沿着靠外侧的位置慢慢走,路过第一个转弯时,看见一小簇浅灰色菌子从腐叶里冒出来,伞盖边缘几乎透明。
她停了两秒,没有蹲下,只是记住位置。
镇上刚开门不久,早点铺的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桥边有人推着电动车过去,车轮碾过湿地,发出短短一声。
五金店门口挂着雨衣,药店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一半,周大成正站在门口擦招牌。
他看见江愈,先把抹布搭到门边。
“下来了?”
江愈点头,
“取药。”
“知道。”周大成转身往柜台里走,“昨天就到了,我想着你山上雨大,没催你。”
药店里有消毒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的老式算盘还在,旁边放着几张快递单和一袋封好的药盒。
周大成拿起袋子,看了一眼标签,又看她。
“这次还是按原来的量?”
“嗯。”
“医生没说要调?”
“还没复诊。”
“那你别拖。”周大成把药袋推过来,“线上复诊也好,去州城也好,提前约,别等药吃完了才想起来。”
江愈低头看药袋,
“知道。”
周大成又从旁边拿了一小包干燥剂,放到袋子上。
“山上潮,药别放窗边。上次跟你说过。”
“嗯。”
“还有饭。”他说,“别光知道吃药,不知道吃饭。”
这句话比“你身体还好吗”容易承受一点。
饭,药,干燥剂,复诊,每一项都有动作。
江愈把药袋装进背包,说:“吃了。”
周大成看她一眼,像是不太相信,但没有继续追问。他拿起算盘,拨了两下珠子,又说:“听说昨天林科所的人去你那儿了?”
江愈的手指在背包带上停了一下,
“路过。”
“路过也好。”周大成说,“你那地方以前就是路过的人多,林老太在的时候,谁从上头下来,讨口水喝,她都给。”
江愈没有说话,周大成似乎只是随口提起。
他低头把收款码往外推了推,又补一句:“不过现在不一样,你要开民宿,该走平台走平台,该登记登记。人好是一回事,规矩是一回事。山里出点事,谁都说不清。”
江愈看着他,这句话不像闲话,也不像关心,它更像一根很短的木桩,钉在湿地里,告诉她这里可以踩,别的地方先不要踩。
江愈点点头,
“我知道。”
从药店出来时,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早上高了一点。
她去杂货店买了两包纸巾、几个透明文件袋、一卷新的垃圾袋,又买了两只小号干燥盒。付
款时,店员没有认出她,只问袋子要不要。
江愈说:“要。”
这种交流最省力。
回山前,她给李守峰发消息:
【今天主路可以接待住客吗?一号房恢复预约。】
李守峰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主路可以。下午可能小雨,不影响主路,但不要接夜间上山。】
江愈回复:【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会写进规则。】
李守峰回:【写清楚。】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主路往山上走。
背包里的药袋随着脚步轻轻碰到后背,声音很小,却让她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药,干燥剂,文件袋,垃圾袋。它们都不是温暖的东西,但都能让生活不至于散开。
回到半山旧屋时,已经快十一点。
院门推开,木轴发出潮湿的响声。
江愈先把药拿进卧室,按饭后、睡前、备用重新分好。
新药盒放进抽屉,旧药盒移到前面,干燥剂隔着外层放在角落。
她在药物记录里写:
今日取药:
饭后药,余量增加。
睡前药,余量增加。
下次复诊,提前预约。
写完,她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检查一号房,一号房的窗户昨夜留了一条缝,房间里潮味不算重。床单昨天没有用过,但窗边压过毛巾,她还是拆下来换了一套。
枕套,床单,被套,一件一件拆,一件一件铺。
床单拉到四角时,手臂有一点酸,旧床板在下面轻轻响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听声音有没有异常。
没有,继续。
床头灯打开,正常。
门锁,正常。
窗户,正常。
纱网,正常。
插座,正常。
热水器,待午后再测一次。
她把这些写进备忘录。
检查完一号房,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房间。
它已经比刚修好时更像一间能住人的房间:床单平整,床头小灯朝内侧偏一点,窗边放着一个干燥盒,桌上压着入住提醒和路线说明。墙角潮斑还在,只是没有继续扩大。旧木头的味道还在,却不再像一间多年无人进入的空屋。
它不是很好,但可以使用。
可以这个词,在这段时间里反复出现。
房源名称可用、窗户能修、热水可以洗、主路可以走、一号房可以接待。
没有一项是完美的,却都能往下接住一点。
江愈关上一号房的门,走到另一间空房门口。
这间房还没有编号,窗户没彻底修,墙角潮斑更大,床板靠墙立着,地上还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两只不能用的竹篮。她
前几天只粗略扫过,没有继续整理。
门推开时,潮气扑出来,比一号房重很多,这里不能接待人。
她打开窗,窗框卡了一下,发出很长的涩响。外面的雾从缝里涌进来,带着草叶和湿泥的味道。
江愈站在屋中央,看见墙边有一张旧竹凳。
竹凳很矮,凳脚一长一短,坐上去大概会晃。
她记得这张凳子,以前它放在堂屋门边。
路过的人来讨水,奶奶有时会让人坐一下。
不是请进屋,也不是招待客人,只是把竹凳往门外一推,递一碗水。
如果那人淋了雨,奶奶会说:“坐屋檐下,别挡门。”
语气不热情,也不冷。
像山路上有人脚滑,伸手扶一下。扶完,各走各的路。
江愈小时候不喜欢陌生人坐在那张凳子上,她写作业时,能听见外面有人喝水、咳嗽、抖雨衣,有时候还会问她几岁,读几年级,成绩好不好。
她不想回答,就低头写字。
奶奶通常不会替她回答,只会把水碗收回来,说:“走路看着点。”
然后陌生人走了,凳子留在门边,地上有一点水,奶奶拿扫帚扫掉。
江愈看着空房里的竹凳,过了很久,走过去把它扶正。
凳脚还是不平,她从角落捡了一块薄木片,垫在短的那只脚下面,再轻轻按了按。竹凳不晃了,但也不能算稳。
它太旧,竹面有裂纹,边缘被磨得发亮。
她把这句话写进备忘录:
旧竹凳,能留,暂不使用。
写完,她又觉得这句话像在写某种和人有关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