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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记录 接土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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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缝里残存的水慢慢往下滴,隔很久落一声,砸进走廊尽头的铁盆里。
铁盆被她挪过一次,底下垫了旧毛巾,边缘还压着一块黑色防水胶带。
胶带昨天夜里贴上去时手感很黏,早上看,边角已经被潮气顶起一点。
江愈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手机。
上午七点十一,小程序后台没有新预约。
一号房仍然暂停接待,页面最上方那行提醒还在:雨后山路湿滑,保护站未确认前暂停接待。
她又点开消息列表,李守峰在六点五十八分发来一条。
【主路今天能走,后山继续封。保护站上午有一组人路过你那边,赵文轩他们,省里林科所合作记录,可能会停一下整理设备。】
江愈看着那条消息,停一下,整理设备。
这两个词比“入住”轻很多。轻到它们看起来可以被归进临时事项里,像借水,充电,问路,或者在院门外等雨停。
可它们后面跟着的是“林科所”。
林科所、科考队、菌物记录。
那些词和昨天五金店里“白眼狼”的声音不一样,它们没有直接刺到旧伤,却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碰到她身体里还没完全关掉的部分。
江愈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去厨房烧水。
米装进密封桶以后,厨房角落比昨天整齐了一点。
白色塑料桶放在离地的木架上,盖子合得很紧。
江愈打开时,米粒的干燥气味浮出来,短暂压过了厨房里的潮味。
她舀了很少一杯米,洗过,倒进小锅。
雨季里所有东西都容易变软,米也一样,熬久一点更容易吞。
她又切了几片南瓜,南瓜边缘有一点发干,里面还是黄的。
锅里水慢慢热起来,电磁炉发出滋滋的低响。
江愈站在灶台前,低头回复李守峰。
【方便,仅院子停靠,不进客房。】
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如果他们需要水,可以。】
李守峰回得很快。
【行,我跟他们说,别让人往后山走。】
江愈这样很好,不需要她判断这组人是好是坏,也不需要她判断自己是不是应该热情。
只要后山不走,客房不进,水可以给,设备可以在院子里临时放。
边界清楚,事情就会小一点。
粥煮好以后,她盛了半碗。
堂屋还没有完全干,昨晚漏水的地方仍有一圈浅色水痕,塑料布从梁下斜斜垂到铁盆边,看起来很难看。
黑色胶带横在旧木头上,像一道粗糙的伤口。
江愈坐下来吃粥,第一口很烫,第二口刚好。
第三口时,她停了一下,听见院墙外有鸟短促地叫了一声。
雨后山里的声音比晴天更近,水声、鸟声、树叶抖动的声音,都像隔着薄薄一层湿布贴在耳边。
她把半碗粥吃完,去卧室拿药,然后开始整理院子。
如果有人停靠,院子至少要有一块干净地方。
这句话出现在她脑子里时,她觉得有点陌生。
以前这座院子不需要为了谁干净,杂草长出来,石缝里积泥,葡萄架塌着,水缸盖发黑,都只是旧房荒废的证据。
后来有住客,院子变成别人进入半山旧屋前会看到的第一处空间。
现在科考队要来,它又多了一层用途。
临时停靠点:水、充电、整理设备。
江愈把石桌擦了一遍,石桌表面长过苔,前几天虽然清过,但边缘仍旧发绿。
她先用湿布擦,再用干布压掉水,最后把一次性纸杯、热水壶和一块写着“请勿进入客房区域”的纸放到堂屋门口。
字是她刚写的,字写的不大,但清楚。
写完以后,她看了两遍,觉得不像提醒,更像警戒线。
她没有改,警戒线也有用。
院墙外那截腐木经过昨夜大雨后颜色更深,白色菌丝贴着裂开的木纹往外扩了一点,褐色小子实体有两颗微微撑开,伞盖边缘比前几天圆。
江愈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出去拍照。
不是不想、只是今天有别人要来,所有事情都应该按顺序。
吃饭、吃药、整理院子、回复消息、等人。
她把院门推开一半,没有完全打开。
门轴潮,动起来很沉。
她用一块石头抵住门底,又把门边那块旧垫子挪出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
泥可以留在垫子上,不用进堂屋。
上午九点多,赵文轩发来消息。
【你好,我们大概十点半路过半山旧屋。三个人,不住宿,不进入客房,只在院里停十五到二十分钟,整理一下相机和样点记录,可以吗?】
后面又有一条,
【如果你不方便,我们不停。】
江愈看着第二条:
不方便,我们不停。
对方把拒绝的出口留在那里,没有堵死。
她回复:
【可以,仅院子,客房不开放,后山封,不要走。】
赵文轩很快回:
【明白,我们听保护站安排,不走后山。不拍你,不拍室内。院外腐木和路边菌类如果要拍,会先问你。】
江愈看着最后一句,停了几秒。
院外腐木,他还记得。
或者说,他作为摄影记录的人,记住了所有可能入镜的东西。
她打了两个字:
【可以。】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不够准确,补了一句。
【院外可以,院内先问。】
【收到。】
屏幕暗下去。
江愈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不太喜欢等待人来,等待会把时间拉长。
每一分钟都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边缘清楚,内部却空。
她会听见自己呼吸,听见屋檐滴水,听见远处摩托经过又离开,听见手机没有响。
她找事情做,一号房暂停接待,但床单仍然要检查。
昨夜雨大,窗边压过毛巾,虽然没有继续渗水,房间里还是有潮味。
江愈打开窗,确认纱网没有破,床头灯能亮,门锁能扣上。
她在备忘录里写:
一号房,暂停;
窗边,未渗;
潮味,通风。
写到这里,外面传来车轮碾过湿路的声音。
不是摩托,更重一点。
像小型越野车,速度不快,在转弯处压过积水,水声短促地溅开,又很快停住。
江愈站在一号房门口,没有立刻出去。
院门外有人说话,男声,压得不高。
“这里就是半山旧屋?”
另一个声音回答:“对,只在院子里停。”
这是赵文轩。
江愈走到堂屋门口,院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车身溅了很多泥,后备厢半开,里面放着三脚架、防雨包、样品箱和几卷标记带。
车旁站着三个人,赵文轩穿深蓝色冲锋衣,相机挂在胸前,但镜头盖扣着。
另一个年纪稍长,四十岁左右,戴眼镜,手里拿着防水记录板。
还有一个年轻女生,扎低马尾,背包外面挂着一个透明雨罩。
三个人都没有往院里走。
赵文轩先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很快又把手放下,像怕动作太大。
“江老板,”他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合适,又改口,“江愈,我们能进院子吗?”
江愈点头,
“鞋底擦一下。”
“好。”
赵文轩低头在旧垫子上蹭鞋,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做。
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看了一眼门边的纸,读完“请勿进入客房区域”,没有多问,只把包放到院墙边。
“打扰了。”他说,“我姓秦,林科所的,今天只是路过,保护站那边说你这里能停一下,我们不久留。”
江愈说:“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欢迎不准确,请坐也不准确。
院子里能坐的地方只有石凳,湿的。
她刚才擦过石桌,却没有擦所有凳子。
好在他们也不像要坐,赵文轩把防雨包放在石桌边,先问:“这里可以放设备吗?”
江愈点头,
“可以。”
“谢谢。”
年轻女生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张被雨水打皱的记录纸。
她把纸压在记录板下,低声说:“三号样点编号是不是应该改?昨天保护站那边说坡下那段塌了,我们今天走的是主路上切线。”
秦老师说:“先标三号临时样点,后面回去再统一。”
“那腐木环境写路旁腐木?”
“写阔叶腐木,雨后,高湿。”
江愈本来站在堂屋门口,准备回去烧水。
听见“阔叶腐木”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年轻女生低头写字,笔尖在防水纸上划过,声音很轻。
“阔叶腐木,雨后,高湿。”
江愈看向院墙外那截木头,那不是单纯阔叶腐木。
至少从位置看,它一半接触墙根土壤,另一半架在石块上,受水情况和完全倒伏在林地里的腐木不一样。
白色菌丝沿木纹扩展的位置,也主要在阴面和接土的一侧。
如果后面要比较微生境,仅写阔叶腐木太粗。
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话已经出来了。
“最好写接土情况。”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赵文轩先抬头,秦老师也看向她。
江愈手指在袖口里缩了一下,她不该接话。
或者说,她没有必要接话。
那不是她的项目,不是她的记录表,也不是她需要负责的数据。
她只是半山旧屋的房东,提供院子,水,临时停靠。
可那句话已经落在院子里,像一滴水落进培养皿,无法再收回。
年轻女生反应过来,立刻问:“接土情况?”
江愈垂下眼,“如果后面要看微生境,腐木是否接触土壤、阴阳面、离排水沟距离,最好分开写。不然雨后湿度差会混在一起。”
她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一定对,只是建议。”
秦老师看她的眼神变了些,不是镇上人那种打量,也不是五金店里闲话后的探究。更像一个研究者听见有效信息以后本能的重新评估。
他没有立刻问她是做什么的,只低头看了一眼院墙外。
“你说得对。”他说,“小周,加一栏,接土,坡向,近排水沟。这个点以后如果复查,用得上。”
年轻女生马上改记录,“好。”
笔尖继续在纸上动,赵文轩没有插话。
他只是看了江愈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像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追问。
江愈转身去厨房,水已经烧好。
她把热水倒进暖壶,又拿了三只纸杯。
端出去时,三个人正在分装设备。
秦老师把一个小样品盒放进箱子里,赵文轩检查相机防水套,小周低头给记录纸拍照存档。
江愈把水放在石桌上,
“水。”
赵文轩说:“谢谢。”
秦老师也说了声谢谢,拿杯子时很注意,没有把水滴到桌上的记录纸上。
他们喝水很快,雨后的山路消耗人,哪怕只走一段,衣服里也会有潮气,鞋底会变重,手指会因为反复开合防水袋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