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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票据 随时核对 ...

  •   天亮时,屋檐还在滴水,瓦缝里存了一夜的雨顺着檐角往下淌,落进走廊尽头那只铁盆里。
      盆里已经接了半盆水,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她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天已经亮了,堂屋里却还是暗。
      雨后的雾压在窗外,纱窗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院子里的石板被洗得发黑,墙角那堆旧藤蔓湿成一团,像某种被雨水泡软以后失去形状的东西。
      江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起了一点皱,是昨夜反复拧毛巾、铺塑料布、搬铁盆时泡出来的。
      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应该是提水桶时勒的。她没有太大感觉,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像确认这双手还可以使用。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昨夜李守峰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通知栏里:
      【今天上午不要让客人上山,保护站这边会看路。】
      江愈在凌晨四点多回过一个“好”,后来她又打开小程序后台,把未来两天的房态改成了不可预约,入住须知最上面加了一行:雨后山路湿滑,保护站未确认前暂停接待。
      这些动作做完以后,雨还是没有停。
      她坐在走廊尽头,脚边放着铁盆,听水一滴一滴落下去。
      那时候天还黑,屋里没有别人,漏水点被她暂时用塑料布引到盆里,窗边的渗水也用旧毛巾压住了。
      所有能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以后,剩下的时间变得很空。
      身体坐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现在天亮了,下一步终于变得清楚一点。
      下镇,买修漏材料,买新的防水胶带,问侯师傅什么时候能上山,看周大成那边有没有药,再买米和鸡蛋。
      江愈把这些一项一项写进备忘录:修漏材料、防水胶、塑料布、干毛巾、米、鸡蛋、药。
      饭后药还够四天,睡前药够五天,备用药没有动。
      安城医生上次开的药已经进入后半段,线上复诊提醒还没有到,但理乡到州城的药有时候会晚,周大成之前说过,不能等到最后一盒见底再问。
      她把“药”后面补了两个字:确认。
      昨夜的雨把厨房窗缝也打湿了,窗台上有一线水痕,顺着墙面往下淌到瓷砖边缘。
      江愈拿干布擦了一遍,又把布拧干,搭到水池边。
      水池里有昨晚用过的小锅,锅底粘着一点面汤痕。
      她看着那只锅,过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昨夜吃过东西。
      不是一顿饭,只是半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
      她站在厨房里等水开,雨砸在瓦片上,头顶木梁里也有水声,像整栋房子都在发潮。那半碗面吃进胃里,没有味道,只是为了让药不空着落下去。
      今天也一样,煮粥。
      米剩得不多,锅底只薄薄一层。
      她加了很多水,切了几片南瓜边角进去,又把最后一个鸡蛋打散。
      粥煮出来很稀,南瓜碎浮在米汤里,颜色淡黄,像被雨水冲过的灯光。
      江愈端到堂屋,铁盆还在滴水。
      她把碗放在桌上,先去把盆里的水倒掉。
      水很沉,端起来时手腕往下一坠。
      她走到院边,把水倒进排水沟,沟里混着泥、草叶和几片被雨打下来的花瓣。
      水顺着浅沟往外流,很快没进墙根的草里。
      回堂屋时,粥已经不烫了。
      她坐下,低头吃。
      第一口没有味道,第二口有一点南瓜的甜,很淡,第三口时,胃里轻轻缩了一下,像抗拒,也像提醒。
      她停了一会儿,想起昨夜自己坐在走廊尽头时,也曾听见胃里空得发酸,只是那时候雨声太大,她没有管。
      现在要管,她把半碗粥吃完,去卧室拿药。
      这些步骤在过去几天里被她看过很多次,已经变成旧房里的某种固定物件。
      像窗栓,像门牌,像一号房钥匙。
      它们不安慰她,也不询问她,只在那里,到了时间就要求她执行。
      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胃里那点翻涌慢慢平下去,才换衣服。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屋子。
      一号房窗边昨夜压过毛巾,墙脚没有继续渗水。
      床单昨天下午已经收好,洗衣篮空着。
      堂屋那处漏点还在滴,但比夜里小了很多,铁盆重新放回原处,塑料布没有松。厨房窗台擦过,卫生间热水器线路没有湿。
      李守峰发来消息:
      【主路上午能走,靠山一侧别贴边。后山封,保护站下午会贴提醒。】
      江愈回复:【知道。】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下镇买修漏材料。】
      李守峰回得很快:
      【早点回,下午可能又下。】
      江愈看着“早点回”三个字,它很具体,和“别上屋顶”“别走后山”“带雨具”一样,都属于能被执行的提醒。
      她回复:【好。】
      院门打开时,雨后的潮气扑到脸上。
      山路比前几天更湿,水泥路面泛着一层暗光,低洼处积着小水,边缘有被雨冲下来的黄泥。
      江愈关好院门,把包带拉紧,又确认了一遍塑料袋里的雨披、手机和文件夹。
      文件夹里装着侯师傅上次写的维修清单,还有她昨晚拍的漏水点照片。
      下山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路边的蕨叶被雨打低,叶尖上的水珠有时候会扫到她裤脚。排水沟里流水声不断,腐叶在里面堆成深褐色。半
      山旧屋在身后,被雾遮住一半,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拧干的旧衣服。
      她走到第一个转弯时,停了一下。
      昨夜没睡,眼前短暂发黑。
      她扶住路边那棵树,等黑影慢慢退开。
      树皮湿冷,指腹沾上一点泥。
      她想起奶奶以前说过,雨后走路要踩边上,不能看哪里平就往哪里踩。
      好看的地方,不一定稳,奶奶说的是山路,可很多话后来都不只属于山路。
      江愈松开树干,继续往下走。
      到镇口时,雾已经淡了一些。
      理乡镇被雨洗过,老街上的水泥地发暗,两边店铺陆续开门。
      早点铺门口白汽很重,蒸笼一层一层摞着,热气从缝里冒出来,混着油烟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桥边有人撑着伞说话,声音被雨后空气压得很低。
      江愈先去五金店,店门口堆着水管、铁丝网和几把竹扫帚,昨夜雨大,门槛边也有水痕。老板正把一箱钉子从里面搬出来,看见她,先愣了一下。
      “半山那个?”
      江愈点头,
      “昨晚漏了吧?”
      “嗯。”
      老板把箱子放下,擦了擦手,“我就说这场雨要漏。你要什么?”
      江愈打开备忘录,一项一项倒出来:
      “防水胶带,厚塑料布,防霉胶,干毛巾,吸水拖把。还有,屋顶临时压缝的东西。”
      老板听完,转身去货架上拿东西。
      “屋顶别自己上啊。昨晚那雨下完,瓦滑得很,踩一下人就下来了。”
      “不上。”
      “侯师傅今天上不去。”老板把防水胶带放到柜台上,“刚才还在这儿买东西,说下午要去镇北那家修墙。你这个半山路湿,他估计明天看天。”
      江愈点头,
      “我给他发照片了。”
      老板看了她一眼,
      “你这姑娘做事倒细。”
      江愈仍旧低下眼,看着柜台上的东西。防水胶带有黑色和银色两种,厚塑料布折成方块,她指了指黑色那卷。
      “这个。”
      “黑色黏得牢一点,就是难看。”
      “没关系。”
      难看不是现在要解决的问题,能不能暂时挡水,才是。
      老板把东西一件件装进袋子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膨胀螺丝。
      “这个你先别买。真要固定让侯师傅弄,别自己钻,潮屋子里电钻不熟的人容易打歪。”
      江愈说:“好。”
      付款时,门口进来两个女人,一个穿雨靴,一个撑着伞。
      她们买灯泡和香烛,说话声音不高,起初只是讲昨夜哪家屋后塌了一点泥,哪家的鸡棚进了水。
      老板低头找零钱,江愈把东西往袋子里放。
      然后她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她就是林老太带大的那个吧?”
      手里的塑料袋轻轻响了一声,江愈没有抬头。
      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却没有低到让人听不见。
      “是她啊?回来了?”
      “回来了,听说还要把老屋弄成民宿。城里读了那么多年书,回来开这个,也不知道图什么。”
      “有钱人图清净吧,她不是博士吗?”
      “博士又怎么样,林老太当年死的时候,她不是连哭都没哭?”
      声音停了一下,老板找零钱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那女人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被反复咀嚼的旧事,语气里带着熟人社会特有的笃定。
      “我记得清清楚楚,高考前吧,林老太没了,她跪在那儿,脸上干干净净,一滴眼泪没有。别人都说,这孩子养不熟。”
      江愈把最后一卷胶带放进袋子里,胶带边缘很硬,隔着塑料袋硌到她手指。
      另一个女人叹了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可能吓傻了。”
      “吓傻也该哭吧,林老太那几年多不容易,自己孩子都没那么顾得上,倒把她供出来了,现在房子还给她了,林家几个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你小声点。”
      “她又不是听不见,听见也没什么,大家说的都是旧事。”
      旧事,这个词落下来时,江愈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变得很远。
      五金店里的灯管在头顶轻微嗡鸣,门口雨伞滴下的水落在塑料盆里,老板把零钱放在柜台上,硬币碰到玻璃,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她听见这些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拎起袋子。
      老板叫了她一声,
      “小江,零钱。”
      江愈停下,
      老板把零钱和小票一起递过来,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
      “东西拿稳。胶带别沾水,回去先放干。”
      “谢谢。”
      她说完,走出五金店。
      街上空气很湿,雨没有下,屋檐却还在往下滴水。
      江愈站在店门口,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备忘录里明明写得很清楚,五金店之后是药店,再买米和鸡蛋,可那几个词从脑子里滑过去,像被雨水冲散的粉笔字。
      她握紧手里的袋子,袋子里的胶带、塑料布和毛巾都有重量,有价格,有用途。它们能让她的手知道现在该拎着什么,脚知道该往哪里放。
      老街不长,从五金店到药店只隔了几家铺子。
      中间有杂货店、早点铺和一家小理发店。
      理发店门口挂着旧毛巾,雨后颜色更深,玻璃上贴着褪色的烫发广告。
      几个老人坐在檐下,说话声断断续续。
      江愈经过时,有人看她。
      她能感觉到,视线像雨季里的潮气,不一定重,却会贴上来。
      她以前在理乡长大,知道这种看法不一定等于恶意。
      镇上的人看一件新东西,也会这样,看一辆陌生车,看一个外地游客,看谁家翻修屋顶,看谁家的孩子从外面回来。
      被看见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看见的,从来不是她正在做的事。
      他们看见的是林老太带大的那个孩子,是高考前没哭的那个,是没手续、不是亲孙女、却拿了老屋的人,是现在回来开民宿,不知道图什么的人。
      这些片段被他们拿在手里,像旧票据,随时可以翻出来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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