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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蓝色灯亮起 这表示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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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落进盆里,堂屋一个盆,走廊一个桶,后侧杂物间又加了一个小塑料盆,三个容器以不同频率响着。
堂屋最慢,滴,停一会儿,再滴。走廊那处水沿梁下落,声音更闷。杂物间的小盆最密,像一个不稳定的计时器。
江愈挨个看过去,没有漫出来。
她把手机电量看了一眼,百分之四十二。
充电宝在抽屉里,满电,手电筒在门边。
药盒在卧室抽屉,水壶里有刚烧开的水。
厨房电磁炉拔掉了,热水器关着,小程序公告已发布。
事情一项一项被确认,她仍然没有睡意。
不是失眠那种清醒,更像身体被雨声钉在椅子上,动不了,也躺不下。
只要她一离开,某个盆就可能满,某处窗缝就可能进水,某根线就可能受潮。
她知道这些概率都不高,但知道没有用。
她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堂屋中央。
这个位置能看见堂屋漏水的盆,也能听见走廊桶里的声音,还能看见厨房门口的插座。她把蓝色雨披从门后取下来,搭在椅背上。
不是要穿,只是放近一点。
塑料味很淡,比那件黑色旧雨衣轻很多。
江愈伸手碰了碰雨披边缘,指腹摸到一道折痕。
她小时候常常以为奶奶不怕雨,因为奶奶总能在雨里走,去地里,去学校,去镇上,去卫生院。
她披着雨衣,卷着裤脚,脸被水冲得发红,回来以后也只是把湿鞋倒扣在门口,说一句,雨大。
后来江愈长大了,才知道奶奶不是不怕,她只是没有人替她怕。
家里只有一个小孩要被接回来,要被带去看病,要有饭吃,要写作业,要把湿衣服换下来。
事情放在那里,人就不能一直怕。
江愈坐在椅子上,看着盆里的水一点一点变多。
奶奶有一次夜里也这样接水,那时屋顶漏得比现在厉害。
堂屋、厨房、她的小窝旁边都放了。
奶奶披着那件旧雨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骂瓦片,骂雨,骂修屋的人不靠谱,骂完又弯腰把盆挪准一点。
江愈那时坐在储粮柜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看奶奶把她的被子挪到更干的地方。
“你睡。”
奶奶说,
“水会满。”
江愈说,
奶奶把一个搪瓷盆往梁下推了推。
“满了我倒。”
“你不睡吗?”
奶奶没有回答,
她把江愈的被角压好,又往柜子外侧放了一只空盆,像给这个小小的窝搭出一道边界。
“雨总会停。”
奶奶最后说,那时江愈相信。
因为奶奶说总会停,雨就真的会停。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全是水,盆也满了几只。
奶奶眼睛里有红血丝,仍然去厨房给她煮粥,顺手把被水泡过的木凳搬到院子里晾。
江愈坐在门槛上,看见天边有一点白,觉得雨停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现在她知道,雨停不是因为任何人说了它会停。
只是天气系统移动,云层松开,水汽释放完,山风重新转向。
可一个人坐在漏雨的旧房里,听见有人说雨总会停,仍然会比较容易活到天亮。
江愈闭了一下眼,没有哭。
眼睛只是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伸手按了一下,摸到一点凉汗。
药效、雨声、疲惫、下午没吃够的饭,全混在身体里,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空。
她起身去厨房,打开电磁炉前,又看了一眼插座和地面,确认干燥,才把粥倒进小锅加热。粥很稀,重新煮开后更像米汤。她站在灶台前,等热气起来。
不是饿,是需要。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低血糖,不能因为胃空去吞睡前药,不能让自己倒在堂屋里。
这些判断都和想不想活关系不大,它们只是流程,像房子漏水就要接水,插座受潮就要断电,雨大就要更新公告。
人还在这里,就要处理。
粥热好以后,她盛了小半碗。
坐回堂屋,慢慢吃。
雨声还在,三个盆也还在响。
江愈吃了几口,胃里有一点温热落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被食物拽回身体里的感觉,可今晚它很有用。
她把半碗粥吃完,去卧室拿睡前药时,顺便把药盒和水杯带到堂屋。
如果今晚不能睡,就放在能看见的地方。
她坐下,按标签取出药。
药片在掌心里很小,浅色,边缘硬。
她就着温水吞下去,苦味停在舌根,很快被雨声盖过。
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李守峰,是平台后台。
有一条新咨询:
江愈看着红点,肩膀慢慢绷起,她点开。
【你好,请问下周雨季还能上山吗?我们两个人,想住一晚,顺便去保护站附近拍植物。】
头像很陌生,不是赵文轩。
她没有立刻回复,雨声还在砸屋顶,盆里的水位慢慢上升,堂屋门底的毛巾已经湿透一半。
此刻有人在另一个地方看见半山旧屋的页面,看见那张床头灯被裁掉一半的照片,看见“安静”和“规则清楚”的评价,然后问,雨季还能不能上山。
屏幕里的一句话,和她面前这场雨,不在同一个重量里。
江愈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本能想写很长。
山路湿滑,后山不能走,保护站可能封山,夜间不上山,雨季不建议临时变更路线,植物拍摄不要越界,不采野菌,不进未开放区域,不要靠近塌边。
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不够。
她想起注册时系统提示她字数过长。
也想起刘博文说过,别人看得懂,才算留下来。
江愈重新拿起手机,输入。
【雨季需提前确认路况,若保护站封山、暴雨或塌边,订单会取消或延期。夜间不上山,不走后山小路,不进入未开放区域。请先确认日期,我会根据当日保护站提醒回复。】
她读了一遍,清楚,不热情,可以。
发送以后,红点消失。
她又打开入住须知,把“雨季提醒”往前移了一位,放到第一条。
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两点。
雨势没有小,堂屋盆里的水接近三分之一。
江愈把它端起来,倒进卫生间地漏。
端盆时,水晃了一下,溅到她裤脚上。凉意从脚踝往上爬,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换。
她把三个容器都倒了一遍,又重新放回原位。
走廊那只旧桶底部有一圈裂纹,暂时没漏,但不能久用。
她在备忘录里写:买新桶,两个。
写完又补充:厚塑料布,防水胶带。
再补:屋顶,明天问侯师傅。
这张清单很长,长到她忽然觉得疲惫,房子不是修一次就会好。
人也不是接待一个住客就会好,所有东西都会反复漏水,受潮,生锈,松动,回潮,发霉。
今天处理完,明天还有新的水痕。
一个人活着,也像住在一间雨季里的旧房子,哪里都需要看,哪里都不能完全放心。
江愈坐回椅子上,蓝色雨披搭在旁边,塑料边缘垂下来,轻轻碰到她手臂。
她把裤脚的水擦干,又把脚缩到椅子下方。
堂屋很冷。雨水和夜色一起压进木头里,屋里没有开空调,也没有取暖设备。
她可以回卧室,盖被子,睡觉,理论上她应该这么做。
可她没有,她坐在那里,等雨变小。
等这个动作本身,像从奶奶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件旧物。
不漂亮,不轻松,也不一定正确,但她一时找不到别的方法。
凌晨四点多,雨终于慢了一点。
只是屋顶上那种密集的砸落声变薄,檐角的水线从一整片断成几股,院子里的石板被水洗得发亮,水缸盖上积了一小滩浑水。
走廊桶里的声音也慢下来,隔一会儿才响一声。
江愈起身检查,堂屋水痕没有继续扩大。
后侧梁下还在滴,但频率变慢。
一号房仍然干燥,卫生间正常,厨房插座干燥。
她把这些写进备忘录:雨势转小、未拉闸、一号房正常。
堂屋漏水点一处,走廊一处,杂物间一处,天亮后联系侯师傅。
写到最后一行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像从一团湿透的雾里挤出来。
江愈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有真正亮,只是黑色变薄了一点,院墙、葡萄架、水缸和床单绳子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雨声仍在,但已经不像夜里那样吞没一切。
雨总会停,这句话不科学,也不完全可靠。
有些雨会下很久,有些屋顶会一直漏,有些人等不到天亮就已经耗尽。
可今天凌晨,这句话仍然短暂地有用。
它没有救她,只是在她坐在旧房里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可以等待的方向。
江愈把蓝色雨披重新挂回门后,然后端起堂屋那只盆,去卫生间倒水。
水流进地漏,发出哗的一声,很快消失。
她洗了手,回到堂屋,在备忘录最后又加了一行。
夜雨,已处理。
写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雨还没有完全停,但院墙外那截腐木已经露出模糊的轮廓,白色菌丝贴在湿黑的木纹上,褐色小菌低低撑着伞盖,像在整夜大雨后仍然安静地长着。
江愈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拍照。
今天先不用记录它,今天要先等雨停,联系侯师傅,检查屋顶,更新公告,把湿毛巾换下来,再给自己煮一点热的东西。
这些事情排在一起,很多。
她走进厨房,重新烧水。锅底很快响起细小的声音,像雨后的屋子终于又开始低低运转。
窗外,第一道浅白色的光落到院子里。
江愈站在灶台前,手指扶着杯沿,忽然意识到,昨晚她一直没有想过要让雨把自己带走。
她只是想着,水不能漫出来,灯不能进水,客房不能漏,山路不能让人误上,药要按时吃,明天要找人修屋顶。
这个发现很轻,轻到像一滴水落进盆里,很快就被更大的雨声盖住,可它已经落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水壶的指示灯,蓝色的,亮着。
这表示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