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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很轻 像一声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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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离开后,江愈回堂屋喝水。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两口,才发现自己一下午几乎没有吃东西。
胃里空得有一点钝痛,她去厨房,拿出鸡蛋和青菜,煮了一碗面。
这一次,厨房灯没有闪。
新换的灯泡亮得稳定,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水汽、锅沿和她的手。
旧厨房仍然旧,墙角还有潮斑,瓷砖缝隙里有洗不掉的黑,可是灯不闪了。
江愈看着那盏灯。
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很轻地停了一下,像某个一直晃着的东西,终于被拧紧了一点。
她把面吃完,吞了饭后药。
天色暗下来之前,她开始洗床单。
新床单需要过水,旧床单也要洗,洗衣机是前几天检查过的,能用,但甩干声音很大。江愈把白色被套和浅灰枕套放进去,加少量洗衣液。机器转起来时,卫生间里有沉闷的水声。
等待的时候,她去院子里收防潮垫,院子外的山雾又厚了。
远处的路被挡住,只剩近处几棵树的轮廓。
葡萄架塌了一半,枯藤垂下来,新床品的包装袋堆在墙角。
那些新东西、旧东西、待处理的东西混在一起,像这栋房子的某种过渡状态。
她正弯腰卷防潮垫,院外忽然有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敲门。
脚步声停在院墙外,隔了几秒,有人问:“请问,这边能往保护站方向走吗?”
江愈抬头,院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岁左右,背着相机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外套是防水面料,裤脚有泥。他没有靠近院门,只站在路边,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可以继续往前走。
江愈看见相机,手指不自觉收紧。
男人注意到了,他很快把镜头盖扣上,又把相机转到身体另一侧。
“不拍人。”他说,“我就问个路,刚才雾太大,地图漂了。”
这句话让江愈想起昨天那个登山者把运动相机塞进包里的动作。
具体,快速,不要求她解释不舒服的原因。
她没有立刻回答,男人也没有催。
他站在院门外,和这座房子保持着清楚的距离。
相机带子有些旧,边缘磨毛,背包侧袋里插着一支小三脚架。
鞋底沾了泥,但没有踩进院子。
江愈说:“保护站要走下面那条主路。这条不是主路,雨后不要往上。”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下面那个岔口?”
“嗯,找李守峰。”
“李师傅?”男人笑了一下,“我正要找他,谢谢。”
他说完,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叫赵文轩,跟保护站那边拍一组雨季前的路线资料,不是游客。”
江愈看着他,赵文轩。
这个名字没有在她生活里出现过,但相机、保护站、雨季前路线资料,这几个词都和前几天听到的信息能接上。
科考队,拍照的,背很大的相机。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自我介绍。
赵文轩也没有追问她名字,他的视线很自然地扫过院外的山雾和院墙边的树,掠过那几条正在卷起的防潮垫,很快又移开。
“这边雾挺漂亮。”他说。
江愈没有接话,漂亮这个词对她来说没有具体用处。
雾只是湿度、能见度、温度变化和山体水汽。
它会让路滑,会让衣服干不了,会让旧房墙根继续发潮。
但赵文轩没有把相机举起来,他说完那句,仍然只是站着。
过了几秒,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不需要回应,便笑了一下:“我去下面找李师傅。打扰了。”
他转身往山路下方走,走出几步,又停住。
江愈的身体重新绷了一下。
赵文轩回头,却没有看她,只指了指远处山坡:“那边今天光线很好,雾会从树缝里过。我能在路边拍两张山吗?不拍房子,也不拍院子。”
他把边界说得很清楚。
江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院门外的路边,离旧房有一段距离。镜头对着山坡,不会扫到屋里。
“可以。”
赵文轩点头:“谢谢。”
他走到路边,举起相机。
江愈站在院里,没有立刻动。
镜头朝向山,不朝向她。
快门声很轻,被雾和树叶的水声吞掉一半。
赵文轩拍了两张,又换了一个角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没有回头拍她,也没有把镜头转向院子。
拍完以后,他收起相机,沿着路下去了。
江愈一直等到他的背影被雾挡住,才重新弯腰卷防潮垫。
她发现自己的肩膀没有刚才那么紧,不是因为赵文轩这个人让她信任,还谈不上。
只是因为他突然闯了进来,并且没有踩进来。
这件事很小,却让她能够继续做手里的事。
洗衣机发出结束提示音,江愈把床单拿出来。
白色被套被甩得皱成一团,拎起来时很重,带着清洁剂和湿布料的味道。
她把它们一件件搭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山里没有太阳,晚风也不干,床单今晚大概干不了。
但它们已经洗过,这一步完成了。
旧蓝格子床单最后洗,她单独放了水,手洗。
布料吸水以后变得很沉,补丁处更厚,揉开时能摸到针脚凸起。
她不敢太用力,怕旧布裂开。
水很快变浑,灰尘和霉味一点点被泡出来。
她换了三次水,才把它拧到不再滴水。
拧到最后,手腕发酸。
她把蓝格子床单搭在最里面那根竹竿上。
它旁边是新的白被套,
一旧一新,被同一阵晚风吹着。
江愈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风很轻。
床单只动了一点,像某种不确定的呼吸。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她回到屋里。
堂屋灯亮着,空房门开着。
她走进去,打开新换的灯。
灯泡亮起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潮斑、打磨过的床板、防潮垫和靠墙放着的新床垫都被照出来。
房间还远远称不上舒适,墙角没有处理好,地面也只是粗略拖过,窗边还有一股新纱网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但它不再像杂物间,它开始像一个可以被使用的房间。
江愈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一个文件。
房间一,
想了想,又删掉。
一号房,
这个词更简单,不带情绪。
她在下面写:
窗:已修、
门锁:已换、
插座:待确认、
床板:已打磨、
床垫:未铺、
床品:已洗,未干、
墙角潮斑:待处理、
屋顶:待查、
入住:暂不可、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一下。
暂不可,不是不能,也不是可以,只是暂时还不可以。
这个状态比她想象中让人平静,她退出备忘录,找出一张空白便签纸,写下:01。
写完以后,又觉得太像实验编号。
JY-01,样本一,房间一。
她握着笔,看着那两个数字,最后没有改。
编号不是坏事,编号可以让东西有位置。
她把便签纸贴在空房门内侧,避免从外面太显眼。
胶带按下去时,指尖碰到门板。
木头潮凉,新锁的金属边缘有一点冷。
江愈的手停在那里,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缝衣服标签。
不是买来的标签。
只是用一小块白布,写上她的名字,缝在校服内侧。
村里孩子衣服容易混,尤其是学校统一发的外套,颜色都一样。
奶奶不太会写字,江愈的名字是请别人先写在纸上,她照着描,再一针一针缝上去。
江愈那时嫌那块布扎脖子,总想拆掉。
奶奶说:“拆了找不到。”
她说:“我认得。”
奶奶说:“你认得,别人不认得。”
人和东西都需要一个能被认出来的位置。
可惜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把“01”贴在门内侧,忽然明白,这不是为了让别人一眼看见,至少现在不是。
这是为了让她自己知道,这个房间已经从待处理里被分出来了。
它有了编号,也就有了下一步。
江愈关上门,新锁轻轻响了一声。
她回到堂屋,坐下,打开电脑里的表格。
不是科研表格,是房屋整理表。
她把今天的支出一项项填进去:修窗、门锁、插座、热水器线路、床垫、床品、防潮垫、运输费、定金、待付尾款。
数字列好以后,她又建立了另一个表。
房间状态:
01、
02、
03 待确认。
第三间其实还没有清出来,只是堂屋旁边那间堆杂物的小房。
她写下“03”时,手停了很久。
也许那间以后不能住人,只能做储物间,也许房子最终只能收出两间客房。
这不重要,先放在那里,待确认。
表格保存时,电脑右下角弹出同步提醒。
网络不稳定,暂未同步。
江愈看了一眼,关掉,不同步也没关系,这份表格暂时不需要给任何人看。
她把电脑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晚风从修好的窗缝外经过,纱网挡住了几只绕灯飞的小虫。
它们撞在外面,发出很轻的声响,没有进来。
江愈坐在堂屋里,听了一会儿。
这栋房子仍然旧,墙角潮,屋顶待修,后山小门不能走,排水沟还没清,院子里堆着待丢弃的旧被褥和坏竹篮。
明天也许又会下雨,床单干不了,侯师傅上不了屋顶,镇上也许会有人开始说半山老屋要开民宿。
这些都没有解决,可今天,窗能开了。
灯不闪了,门能锁了,一间空房有了编号。
江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因为洗床单有些发皱,掌心被工具箱边缘蹭了一道浅痕,手腕还有搬床品时留下的酸。疼痛和疲惫都很具体。
具体到她能理解。
她起身,走到一号房门口。
便签纸贴在门内侧,灯光下,黑色的“01”很小。
她伸手按了按胶带边缘,指尖停住的时候,江愈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好像不再只剩她一个人呼吸。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她不敢立刻承认。
她关掉一号房的灯,回到堂屋。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林梅:
【听说你在修妈的老房子?】
江愈看着那行字,屋子里刚刚稳定下来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暗,坐在原地,听见窗外的床单被夜风吹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声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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