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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赚钱 拉链没拉好 ...

  •   江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山里没有下雨。
      窗外还是雾,淡白色,压在院墙和塌了一半的葡萄架上。昨晚贴好的门牌还在客房门上,薄薄一块木片,边缘被她用砂纸磨过,编号写得很小:一号房。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为什么站在那扇门前很久。
      房间已经能看了:窗修过,门锁换过,床单是新洗的,床头放了一盏小灯,墙角潮斑还在,但被柜子挡住了一半。它并不好,也不漂亮,更不适合出现在任何民宿宣传图里,可它至少不再像一间被时间关住的空屋。
      一号房。
      这个名字让房子短暂拥有了秩序,也让一些更麻烦的东西重新浮上来。
      房子能不能接待人,和房子是不是她的,是两件事。
      江愈坐起来,伸手摸手机。
      上午七点十六。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周大成,说前几天调的药已经到了,让她有空下山去取;另一条来自一个备注为“林梅”的人,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
      【听说你在修妈的老房子?】
      后面隔了十分钟,又有一条。
      【你有空回个电话,房子的事还是要说清楚。】
      江愈看着那两行字,她没有立刻回复。
      手机光在清晨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冷。
      她盯久了,眼睛发干,手指却没有点开输入框。林梅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消息列表里,上一次还是奶奶去世三周年的时候,对方群发了一句“有空回来看看”,江愈当时没有回,后来也没人追问。
      现在她回来了,
      她把旧房打开,扫灰,修窗,换灯,把空屋贴上编号,于是那些原本沉在关系底下的东西,也像雨后腐木上的菌丝,沿着看不见的缝慢慢长出来。
      江愈把手机扣在床边,
      先吃饭,吃药,再下山,
      顺序不能乱。
      厨房里还剩一点青菜和鸡蛋,米不多了。她煮了一小锅粥,把青菜切碎,等米汤滚起来以后放进去。粥煮得很稀,颜色浅,味道淡。她坐在堂屋,把半碗粥吃完,又就着温水吞下饭后药。
      药片划过喉咙时,有一点苦。
      她坐了一会儿,等胃里那阵轻微的不适过去,才打开文件夹。
      “房屋整理”
      里面夹着她从安城带回来的几份复印件、当初和林家人签的购房协议、银行转账记录、林梅发来的手写收款确认照片打印件,还有一叠她不太想碰的旧材料。
      户口本复印页、林桂枝、江愈。
      名字出现在同一页上,中间的关系栏写得很含糊。不是母女,也不是祖孙,早年乡镇登记有些地方不规范,后来补过一次,工作人员在旁边手写了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
      共同生活人员。
      江愈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共同生活,这个词比亲属更轻,也比外人更重,像一块没有定形的湿泥,曾经可以被很多人按成不同形状。
      她把材料整理好,装进防水文件袋里。
      下山前,江愈去一号房门口看了一眼。门牌没有掉,胶还牢,昨晚她担心潮气太重,特意用细钉固定了一下。木片贴在旧门上,新得有点突兀。
      她伸手按了按门牌边缘,一号房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文件袋里,在那些签名、转账记录、旧户口页和没有说清楚的关系里。
      镇上的办事处在老街后面,江愈以前来过这里。
      小时候办学籍,后来办身份证,再后来奶奶去世后,她回来处理过几次证明。
      那栋楼一直不新,墙面刷过两次,颜色仍旧发暗。
      一楼大厅里放着几排塑料椅,墙上贴着办理流程,字体很密,边角被潮气卷起来。
      她取了号,坐在最后一排。
      大厅里人不多,一个老人拿着医保卡问报销,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补材料,还有两个男人在窗口前争论土地界线,说话声音压不住,方言里带着急躁的尾音。
      江愈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压着拉链头。
      叫到她时,窗口后的办事员抬头看了一眼。
      “办什么?”
      “房屋手续确认,补材料。”
      她把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递进去。
      购房协议,转账记录,收款确认,身份证复印件,旧房照片,林家几个子女签过的同意书。
      办事员看得很慢,先看协议,再看身份证,又把旧户口页拿起来,对着系统里的信息核了一遍。
      “这个房子原来登记在林桂枝名下?”
      “嗯。”
      “林桂枝是你什么人?”
      江愈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常见。
      医生问过家族病史时问,学校老师填表时问,村里人闲聊时也问。
      它看起来只是一个信息项,可每次落下来,都像一根细针,扎的位置不深,却总能找到同一个旧口子。
      她说:“她养我长大。”
      办事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收养手续有吗?”
      “没有。”
      两个字落出来以后,大厅里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
      老人还在问医保卡,孩子在母亲怀里哼哼,隔壁窗口有人翻纸,打印机吐出一张白纸。那些声音都在,却像被一层玻璃隔开。
      办事员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只是低头继续看材料。
      “那就按协议和林家继承人同意材料走,你这个之前已经办过一轮,现在还差一个尾款收清确认,最好让所有签字人再补一份说明,避免后面争议。”
      “尾款已经转了。”
      “转账记录有,但收清确认上只有林梅一个人的签字。你看这里,林强、林霞、林浩、林伟,当时都签了同意转让,最好补他们的确认。不是说现在办不了,是材料越完整越好。”
      江愈看着窗口里的纸。
      林强、林霞、林浩、林伟。
      这些名字和她的童年并不亲近,却也不能算陌生。
      奶奶活着的时候,他们逢年过节会回来,有人带水果,有人带油米,有人空手,进门时叫一声“妈”。江愈那时通常坐在堂屋小板凳上写作业,听大人说钱、病、田、房、谁家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
      他们有时会摸摸她的头,说“小愈又长高了”。
      有时也会当着她的面说:“这孩子安静,不费事。”
      不费事,那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被允许留下来的理由之一。
      办事员把材料退出来一些:“你先补这个,最好让他们写清楚,房屋及附属修缮权、经营使用这些都没有异议。你现在是打算做民宿?”
      江愈点头。
      “那更要留材料。以后如果涉及经营、消防、住宿登记,还要走别的流程,你这个房屋权属先弄清楚,不然后面麻烦。”
      “好。”
      她把材料重新装回去。
      办事员看了看她,语气放缓了一点:“也不用太紧张,旧房手续都这样,年代久,资料散,慢慢补。”
      江愈说:“谢谢。”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走出办事处时,天阴下来。
      街道上有刚晒出来又被云压回去的潮气,水泥地面发暗,旁边小卖部门口挂着几串塑料雨衣。她站在台阶下,先给林梅回了消息。
      【我今天去办事处问过,还需要补尾款收清确认。】
      消息发出去以后,没过两分钟,林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江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到第四声,才接起来。
      “喂,小愈啊,”林梅的声音很快,也很熟练,像早就准备好了话,“你终于回了。我听人说你这几天在修老屋,还要做民宿?”
      “嗯。”
      “一个人弄啊?你身体吃得消吗?”
      江愈看着街对面被风吹动的塑料帘。
      “还可以。”
      “你别老说还可以,那房子空了这么多年,哪儿是随便扫扫就能住人的?屋顶、后墙、电线,都要弄。你要是真开民宿,出了事怎么办?”
      这些话听起来像关心,也确实有一部分是关心。
      江愈能分辨出里面有几分真实,也能分辨出另一部分更细的试探。林梅的语气像在绕一口井,先说水深,路滑,边上草多,最后才会问井是谁家的。
      她说:“我找人看过。”
      “找人看过就好。还有,房子的事,办事处怎么说?”
      “要补确认。”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又要补啊?当初不是都签了吗?”
      “尾款收清确认。”
      “尾款你不是转我卡上了吗?我给他们分过了呀。你大舅那个人你也知道,钱到手了还要说两句。他不是针对你,就是觉得妈留下的东西,不能弄得太生分。”
      江愈没有说话。
      林梅继续说:“小愈,我们也不是外人。妈养你这么多年,我们几个也没说什么吧?当初你说要把老屋买下来,大家最后不都同意了?你现在回来住也好,开民宿也好,都是好事。就是这些手续,不要搞得像我们要跟你抢一样,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是外人,也不是家人。
      江愈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文件袋的边角抵在手臂上,有一点硬。
      她说:“按协议补材料就行。”
      林梅那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是这么硬。我们又不是不给你补,就是你大舅那边得慢慢说。他最近也烦,家里事多。”
      江愈听着,慢慢说,家里事多,别太生分,传出去不好听。
      这些句子没有一刀落下来,却像很多细线,从不同方向绕住人。她小时候也听过类似的话,奶奶去学校给她开家长会,回来以后,
      林梅坐在堂屋里说:“妈,你把这孩子养大不容易,以后她有出息了,可要记得你。”
      林强在旁边抽烟,“小孩懂什么,以后谁知道。”
      奶奶当时没有接话,只把江愈的书包挂到墙上,说:“她考她的。”
      江愈那时低头写作业,假装没听见。
      现在她也想假装没听见。
      可她已经不是坐在堂屋小板凳上的小孩,不能靠低头写题让大人的话从头顶过去。
      她说:“我把办事处需要的格式发给你。”
      “行,你发吧,我先看看。”
      电话挂断。
      江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屏幕上很快跳出新的消息:
      林家那个很久没动的群里,林梅发了一句:【小愈回理乡了,老屋手续还要大家补个确认,有空都看一下。】
      群名叫“林家”。
      江愈在里面,但她很少点开。
      很快,林强回了一条语音。
      江愈没有点,
      她盯着那条灰色语音,三十一秒。
      几秒后,林梅又发:【大哥,你打字说。】
      林强没有打字,直接给江愈拨了电话。
      江愈看着来电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可以不接。
      她也可以把事情都交给林梅,让对方继续在家族群里周旋。可办事处说得很清楚,材料越完整越好。她不喜欢不完整,不喜欢事情在缝里留下可以被人反复拉扯的线头。
      她接了。
      电话那头先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林强的嗓音,粗,带一点烟嗓。
      “小愈。”
      “嗯。”
      “你回来了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
      江愈没有纠正“家里人”三个字。
      “刚回来没多久。”
      “没多久就修房子了,还要开民宿。动作挺快。”
      他说这句话时,不像夸奖。
      江愈看着街边排水沟里的水,里面漂着两片被踩烂的叶子。
      “房子需要修。”
      “修可以,妈那房子荒着也是荒着,你愿意管,我们也没意见。就是你要记得,那是妈留下来的房子,不是普通买卖。你拿钱出来,我们知道你有心,可有些东西不是钱给了就两清。”
      江愈握着手机。
      “协议已经签了。”
      “我知道签了,你别拿协议压人,我不是说要反悔。”
      林强的声音抬高一点,很快又压下去,“我的意思是,妈养你一场,你现在把房子拿过去,做民宿也好,赚钱也好,总不能和林家一点关系没有吧?”
      赚钱。
      江愈听见这个词,觉得有些荒谬。
      一号房的床单还没完全干透,屋顶不知道下一场暴雨会不会漏,修窗、换锁、买被褥已经花掉一笔钱;她连预约小程序都没有做好,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住,林强已经先把“赚钱”放在了话里。
      她说:“不是赚钱。”
      “那你开民宿做什么?玩啊?”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林强一声,他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又回来,“小愈,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当初妈把你捡回来,养你,供你读书,我们几个也没拦着。可你不是正式过继,也没有收养手续,这个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现在房子给你,我们是看妈的面子,也是看这些年的情分。”
      江愈的呼吸停了一下,不是正式过继、没有收养手续、心里应该有数。
      办事处的窗口、键盘声、旧户口页上的“共同生活人员”,还有多年前堂屋里的低声议论,忽然全部重叠起来。
      那一年奶奶去世,高考前五天。
      堂屋里人很多,香火味很重,白布挂在梁上,被风吹得轻轻动。江愈跪在一边,膝盖下的草席很硬,身上校服还没换下来,袖口沾着路上的灰。
      大人们在门外说话,声音压着,可她还是听见了。
      “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考大学去呗。”
      “老太太也是,养了这么多年,手续也没弄清楚。”
      “她又不是我们林家人。”
      有人轻轻啧了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妈是真的当亲孙女养。”
      “当亲的养,和是不是亲的,是两码事。”
      那时候江愈没有抬头。
      她盯着火盆里烧过的纸钱,看红色火星在黑灰里一闪一闪。她那时还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养大,被喂饭,被送去上学,被人叫“小愈”,也可以在某个需要划线的时候,被一句话推回没有名字的地方。
      她又不是我们林家人。
      江愈站在办事处外的台阶下,手指冰凉。
      林强还在说:“所以补材料可以补,但话要说在前头,以后逢年过节,妈的坟你要去看。林家这边有什么事,你也不能装不知道,房子修好了,亲戚过去住一晚,你不能按外人算钱吧?还有老屋那块地,后面真要弄经营,最好还是跟我们说一声,别什么都自己定。”
      江愈听完,过了几秒,才开口。
      “按协议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就会说这个?”
      “嗯。”
      她没有力气解释,也不想争。
      解释自己不是忘恩负义,解释民宿不是赚钱的事业,解释她买下旧房不是为了占林家的便宜,解释奶奶对她而言不是“妈的面子”,也不是“这些年的情分”。
      这些话如果要说,太长,而她现在只需要材料。
      林强像是被她这一个“嗯”堵住,声音沉了一点:“行,你厉害,读书多,什么都按协议。那你把东西发过来,我看了再说。”
      电话挂断得很重。
      江愈把手机放下。
      街对面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帘还在晃。风带着潮气,吹到她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
      拉链没有拉好,旧户口页露出一角。
      江愈伸手,把它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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