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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虎头鞋 细密的阵脚 ...

  •   上午十一点多,第一扇窗修好了。
      侯师傅把窗推开,又合上。
      这一次,窗框没有发出那种长而涩的响,木头边缘依旧有磨损,颜色深浅不一,但开合顺畅了。
      新钉上的纱网平整地绷在窗框上,细密,干净,和旁边旧木头放在一起,有一种轻微的不协调。
      江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从纱网那边进来。
      湿的,凉的,带着院子里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以前这扇窗打开时,灰尘、虫子、潮气一起涌进来,现在它仍然挡不住潮,但至少能挡住一部分飞虫。
      修好不是变新,只是让旧东西重新承担一点功能。
      她忽然觉得,这个定义比较准确。
      中午,侯师傅回镇上拿材料,下午再来。
      江愈关上院门,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那些工具声消失以后,旧房比平时更空。
      像有人短暂把它搅动过,又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可窗户确实不同了。
      堂屋那扇能开,旁边空房那扇也能开一半。
      厨房插座已经拆掉旧面板,露出里面整理过的线。
      她站在堂屋中央,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打开备忘录:
      已完成:堂屋窗,空房窗一,厨房插座待装,卫生间线路待查,门锁下午。
      写完,她又补充:费用,先付定金。
      金额写在后面,数字比情绪容易处理。
      下午,江愈下了一趟镇,不是走路。
      她给镇口开小货车的人发消息,约了两点,从布艺店和杂货店把床垫、被套、枕头、防潮垫和几个收纳箱一起送上来。
      这条消息打出去之前,她犹豫了很久。
      买床品和买灯泡不一样,灯泡坏了,换掉很合理。
      防潮袋、除锈剂、门锁,都属于房屋维护。
      床垫、被套、枕头更接近接待,它们不只是让房间能存在,而是让一个陌生人在里面睡一晚。
      睡觉是一件很私人,也很脆弱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她自己这几年一直睡得不好。
      一个能让人躺下的地方,不应该太潮,不应该有虫,不应该半夜漏水,也不应该让人摸黑找不到灯。
      这些标准很低,低到几乎算不上经营理念,可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些,镇上的布艺店在老街转角。
      店面很窄,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堆着床单、被套、枕芯和窗帘布。
      老板娘头发烫成小卷,手腕上套着皮尺,听江愈说要买几套床品,先问尺寸。
      江愈把手机里的数据给她看:
      一米二床,一米五床,各一张。
      旧床板尺寸不标准,需要留余量。
      被套要素色,耐洗,不要花边,不要太亮。
      老板娘看她一眼:“开民宿啊?”
      江愈停了停。
      “还没有。”
      “准备开?”
      “先修房。”
      老板娘没有追问,只把几套被套拿出来。
      白色,浅灰,淡蓝,还有一套碎花。
      江愈的视线在碎花上停了一下,花很小,蓝底白花,和储粮柜里那块旧花布有一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老板娘以为她喜欢:“这个好看,山里房子用着亮堂。”
      江愈伸手摸了一下,布料很新,滑,没有旧花布那种被洗很多次以后发软的触感。
      她最后选了白色和浅灰,
      “碎花不要?”老板娘问。
      “不要。”她说得很轻。
      她现在还不能把房间布置得太像某种回忆,白色和浅灰更安全,它们没有明确情绪。
      床垫选了不厚的一种,太厚不适合旧床板,也不方便搬上山,枕头选可清洗的,防潮垫买了两卷,她又买了几条白毛巾和两个带盖垃圾桶。
      东西堆在店门口时,看起来比想象中多。
      小货车司机把东西往车上搬,问她:“半山林老太那个屋?”
      “嗯。”
      “最近老有人往那边去啊,昨天是不是还有两个走山线的?”
      江愈抬头看了他一眼,司机只是随口说。
      理乡太小,一辆摩托上山,一个修理工上山,两套床垫送上山,都很容易变成别人嘴里的信息。
      她点头,没有解释。
      “那边开民宿倒是能行。”司机把床垫推到车厢里,“就是路不好,雨季麻烦。”
      “知道。”
      “知道就行,别搞得太大,山里搞大了累死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江愈站在车边,忽然觉得它比很多建议都准确。
      别搞得太大,她也没有能力搞大,她只是想让房子不要那么空。
      小货车把东西送到院门口时,侯师傅也回来了。
      两个男人一起把床垫搬进空房,江愈站在旁边,指了位置。
      床不要贴墙,离开一掌以上,防潮垫先铺,床板擦干,等下午风吹过再放床垫。
      侯师傅听见这句,看了她一眼:“还挺懂。”
      江愈说:“你上午说的。”
      侯师傅笑了一声:“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只是她需要把能执行的信息留下来。
      下午的旧房更热闹,电钻声,搬东西的脚步声,塑料包装拆开的声音,床板被抬起又放下的闷响。
      江愈一件一件把新买的东西拆开,剪掉吊牌,叠好包装袋,防潮垫有一股新塑料味,她把它摊开,放在院子里透气。
      院子里没有太阳,只有很薄的光。
      光落在防潮垫、白色被套和灰色枕套上,让它们看起来不像属于这座旧房。
      它们太新,太平整,太没有故事,旧房的每一件东西几乎都有潮斑、刮痕和时间留下的灰,只有这些床品干净得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寄过来。
      江愈把旧床单和旧被褥从空房里拖出来,被褥不能用了。
      棉花板结,霉味重,边角有虫蛀。她把它们装进大垃圾袋,放到墙角,准备之后统一处理。
      旧床单倒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一种洗到发白的蓝格子,边缘有几处补丁。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补丁,针脚很密,不完全整齐,但很牢,这大概是奶奶补的。
      江愈几乎立刻就知道,奶奶的针脚有一种很固执的密。
      她不追求好看,追求不再裂开,破口边缘会被她向里折一点,再一针一针压住,线头藏在反面,打结很小,硬硬的一点。
      小时候江愈裤脚磨破,奶奶也是这样补,袖口破,补,书包带裂,补,枕巾边缘散线,补。
      什么都能补,或者说,奶奶相信什么都应该先试着补。
      江愈低头看着那块旧床单,她想起第二章清理杂物间时翻出的那双虎头鞋。
      鞋头有一只眼睛掉了,另一只歪着,线头露在外面。
      她当时没有多看,只把它放到干燥处,今天再想起来,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虎头忽然变得很清楚。
      奶奶给她做虎头鞋的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小到不记得自己穿过。
      可奶奶记得她要穿鞋,记得山里孩子脚不能冻着,记得把旧布拆开,纳成一双能走路的东西。
      贫穷在奶奶手里,常常会被补成另一种形状。
      江愈把那块蓝格子旧床单单独放到一边,不给客人用,但也不丢。
      她把它折起来,准备洗干净后和虎头鞋放在一起。
      侯师傅装好第一把门锁时,天又阴下来。
      锁舌推进去,咔哒一声,声音很轻,却让江愈抬了一下眼。
      门锁代表边界,有人可以住进来,也必须可以关上门。
      她不能只想着提供水和床,还要想着别人进入房子以后,是否能拥有自己的空间。
      空间不是她一个人才需要的东西,这个念头出现时,江愈站在空房门口,看着那把新锁。
      房门仍旧旧,木板上有划痕,下面一截被潮气泡得颜色更深,新锁装在上面,像一个小而冷的金属补丁。
      修补不是抹掉旧痕迹,只是让它重新有用。
      下午四点多,侯师傅收工。
      堂屋和第一间空房的窗已经修好,门锁换了两把,厨房插座加了防溅盒,卫生间热水器线路重新固定。
      屋顶还没动,床板只打磨了一张,另一张要明天继续。
      江愈付了定金,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她看了一眼余额。
      数字减少了,很具体。
      侯师傅收拾工具,临走前又看了看院子:“床单今天别急着铺,山里潮,先晾,明天要是不下雨,我来给你看屋顶。”
      “好。”
      “后墙外面的排水沟也要清。最好别自己弄,坡滑。”
      “嗯。”
      “你一个人住,晚上门锁好。”
      江愈停了一下,这句话是关心,比较直接,她不太会接。
      过了两秒,她说:“知道。”
      侯师傅点点头,骑摩托下山,摩托声渐渐远去以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江愈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耳朵里还留着电钻和锤子的声音。
      人走了,声音没有立刻走。
      它们停在修好的窗框、换过的门锁和被翻动过的空房里,让旧房短暂地不像一座被遗弃很久的房子。
      她把院门关上,没有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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