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四》施曦

8、第二世 旧梦四

　　第二世。

　　容浠是出生在江南的民国大小姐，她不再是体弱多病。

　　家里人在她出生那年找来了一位女先生，女先生说她天生短命，得找一个人让她去克，不然活不长久。

　　她福泽深厚，任何接触但她的人都会被福泽庇佑，但这福泽却是以她的生命为消耗的，而连浔是唯一一个不会消耗她的人。

　　只是长此以往，她会消耗连浔。

　　为人父母，又逢外面并不太平，收养家世没落的连浔为养子，本身就是已经延续了他的寿命，他们并没有刻意隐瞒真相，连浔听到后是愿意的。

　　容浠从有记忆开始就抓着连浔的手叫哥哥。

　　她这一世颇有才华，是名副其实的才女，而江南也有才子，才子才女的故事总是让人心动的，可惜容浠并不。

　　在将要订婚的时候，容浠牵住了连浔的手，“哥哥，我要逃婚。”

　　连浔应下了，她在走的那天踮起脚尖亲了连浔，“哥哥，我会带着新的思想回来。”

　　连浔指着她的额头，“不能随便亲人。”

　　容浠嘟着嘴，“哥哥又不是外人，不过看不上外面的那些人，容浠只亲哥哥。”

　　一个女子出国留学，在那个时候是一件离经叛道的事情，那个时候的女子还是不被允许读书的，那个时候的女子，还是要裹脚的。

　　可是容浠怕疼，容浠想读书，没有人反对她。

　　就连容浠都在想，或许出身，有的时候是实现理想的捷径，只要前提是心是干净的。

　　容浠给连浔写了很多信，她描述者外面的世界，生动而形象。

　　在她回来的那天，她穿着旗袍，扑进连浔的怀里，“哥哥……”

　　婚约作废了，她是自由的。

　　容浠坐在连浔的床上，连浔还在桌前算账，容浠说:“哥哥，外面的世界里，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是没有妾的，他们不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人只要钟意彼此，就可以在一起。”

　　连浔放下了账本，走近床边，在她要凑近自己时用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不可以，你已经长大了，不可以这么没规矩。”

　　容浠握住了连浔的手，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可是哥哥，我很想你。”

　　“想哥哥？”

　　容浠的脸贴在了他的侧脸，连浔还没来得及推开她，她就贴的更紧了，“哥哥，这是一种礼节。”

　　容浠扯着他的衣袖，“哥哥，要不我们做夫妻吧，这样你就能照顾我一辈子了。”

　　“你是妹妹，我是哥哥，不可以做夫妻的。”连浔耐心地教导她。

　　容浠拍开了他的手，“哥哥，不是亲的，只是名义上的兄妹而已，哥哥你不要那么古板好不好，怎么就不能做夫妻了，我这就跟父亲母亲去说，他们会同意的。”

　　容浠第二天就说明了自己的想法，那位女先生再次出现，她说:“他们只要做夫妻，连浔少爷可以为容浠小姐延寿，只要容浠小姐动情，有了夫妻之名和夫妻之实，她自身的福泽就不会再外泄，只不过连浔少爷会减寿，以气血供养她人，本就有损寿命。”

　　父母问连浔，他依旧是愿意的。

　　容浠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她只知道父母答应了。

　　容浠看到那位女先生，她觉得有些熟悉，主动上前，“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宋妤。”

　　容浠自从跟连浔在一起后，最喜欢的就是靠近他，就连连浔算账的时候，她都要趴在他怀里。

　　只是到了夜间，有时候她就不喜欢连浔了。

　　“哥哥……没力气了……”

　　“容浠妹妹……有的……”

　　她有时候早上起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的身体和精神越来越好，可她总能听到连浔咳嗽，她找了很多大夫给他看病，熬了很多药给他都不见好。

　　在听到枪声的那天，容浠和连浔被送离了江南，容浠亲眼看着她的家化成了一片火海。

　　父母说，他们是文人，文人是不会屈服于枪林弹雨的，他们想要的东西都在连浔和容浠身上，为了国家安危，他们必须走，而他们，会留下。

　　容浠知道是什么，家里所有的藏书都在容浠的脑子里，容浠还带着新的思想，而连浔身上背负着的，是一笔只有他可以才能得到的财富。

　　民族危亡之时，最需要的是经济的支撑和思想的引领。

　　连浔和容浠开始了逃亡。

　　那年逃亡之时，容浠发现了自己有孕，并有流产的征兆，为了不耽误连浔他们支援前线，容浠选择了落后于队伍，单独行走。

　　她说:“哥哥，你等得起，可是我们的同胞等不起。”

　　容浠在逃亡途中遇到了宋妤，宋妤好像永远都是疏离的，她的身上没有一点逃亡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她把容浠送到了一所大学，在得知她来自江南容家时，他们为她备下了笔墨。

　　容家的藏书已经被尽数毁掉了，如今只有容浠的脑海里有那些古籍。

　　他们说:“文明的延续，文字的记录是不能中断的，那部分的古籍被保存下来，留给后世的就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们的国家只是有一段文明的发展走的慢了一些，只要我们带着我们的同胞走快些，就可以再次站到世界的前列。”

　　容浠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都在写，外面战火烽飞，连浔送来一封信十分不易。

　　很多时候容浠都在想，他们或许可以自私一些，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容浠的古籍已经写完了，连浔的物资也已经送到了前线，他们可以离开这里。

　　但是容浠想，这是不可以的。

　　宇宙，银河系，太阳系，地球，人类，国家，地区，再到小家，最后到个人，如果有一天损害到了她的小家，那么她会不顾一切地挺身而出，如果有一天损害到了国家利益，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如果有一天损害到了人类利益，她也会站在人道主义的肩膀上去和伟大的人类一起推翻不公与压迫。

　　她是容浠，可她更是国家民众中的一个，是人类中的一个，是宇宙一粒微小的粒子，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她并不希望她的国家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民族危亡之际，个人的生命是可以奉献给伟大的国家事业的。

　　当炮火连天，攻进她所在的城市时，她听到了生命的哀鸣。

　　她看到那些人祈求神明，她居然有些失神，神明，看得见吗？

　　她问了自己很多遍，宋妤却说:“神明看得见，也听得见，但她不能救，那是上位者种下的因，在若干年后让整个国家的人承受了果，思想已经根深蒂固，新一轮的思想想要诞生，想要被接纳，是需要鲜血唤醒的，想要站起来，是要流血的。”

　　“可是，太残忍了……这样的代价太残忍了……几十万人的生命，有悖人道主义。”

　　宋妤抬起的手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小容浠，路要怎么走，你要自己选了，公正会来的，但需要团结全民族之力，这是考验，走过去了，文明的延续，思想的觉醒，一切的一切会让你们站在伟人的肩膀上，经历了千疮百孔，才会百毒不侵，不然弹指可破。”

　　宋妤朝她伸出了手，“我要走了，你要一起吗？”

　　她走不掉的，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找她了，他们要那些已经绝版了的古籍，他们也知道，毁坏一个民族，要先毁掉他们的文明，而文明当中，就有文字。

　　文字是有力量的，医生的手术刀可以拯救一个人的躯体，而文学的笔杆可以拯救一个人的灵魂。

　　容浠与逃亡的人背道而驰，她走向了战火的那边，她看到了和平鸽飞过，在遥远的蓝天徘徊。

　　在她跟着“他们”护送一批又一批百姓出城后，她回头间眼前已经有一些恍惚了，一把枪抵在了她的额头，“容浠小姐，我们找了你很久呢。”

　　容浠认识眼前的人，她在国外读书时有过一面之缘，容浠笑着，眼中却带着忧伤，“你当时在给我们做演讲的时候说，璀璨的文化宝物是不分国度的，我当时觉得你说的是对的，伟大的人类文明面前，无论是哪个国家璀璨的文明，对于全人类而言都是瑰宝，但是现在，我否认你的观点。”

　　“任何以杀戮，屠杀，抢夺，掠夺发起的战争，并不是生存法则，任何以逼迫形式得到的宝物，都为窃，不分国度的前提是足够的尊重，所以，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容浠手上的小刀划过一双眼睛和喉咙，鲜血涌出，她像一朵盛开的花，倒在了那片土地上。

　　她并没有死亡，只是再没有机会看见，没有机会说话。

　　她宁死不屈，随着那座城的人一同埋没在了战火中。

　　在太阳重新在这片土地升起的时候，有一轮明月坠落在了多年前的战火烽飞中，只是借着月光活下来的人却在太阳升起时选择了再次坠落。

　　她克他，但他爱她，他为她心甘情愿付出的生命，却在她的死亡后好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不好。

　　这些年连浔总觉得无数次危险的时候，好像有人站在他的身前，无数次向前走的时候，好像有人站在他的身后。

　　在看到太阳真正升起的那一刻，他也看到了容浠，容浠的灵魂上有很多血孔，连浔想要伸手拥抱他，容浠轻声说:“哥哥，你是抱不到我的。”

　　“哥哥，我一直都在陪着你。”

　　“哥哥，我很想你。”

　　在容浠说完第三句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枪声，感受到了血的温热。

　　容浠留给他的，是逃亡途中给他的一枚子弹，她当时说:“哥哥，如果有一天真的走到绝路了，哪怕是死，也不做囚。”

　　耳边响起在结婚那天他们唱的一首曲，“生生世世做夫妻，恩恩爱爱两不疑。”

　　宋妤看着抱着的两个人，好像命运总是差了那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