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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世 旧梦四 ...
第一世。
她是江南世家的贵女,出生于书香世家容氏,是容氏唯一的嫡长女。
而他是京都雍容华贵的翩翩太子。
江南水灾泛滥,他代陛下慰问江南。
初见那日她在城门口施粥,在她要跪下行礼时,贵为太子的连浔却扶住了她,免去了在场人的行礼。
他沉着声,“孤代皇家慰问江南百姓,既如此,便无太子连浔,只有一个从京都远道而来的治水之人。”
水灾泛滥,在好转之后,却又迎来了更为棘手的事情,是水的源头被人投了毒,喝过那水的百姓纷纷染上了瘟疫,这其中就包括那日连浔亲手为容浠打来的那壶水。
容浠从小体弱,一场瘟疫几乎让她这些年吃过的药功亏一篑。
待连浔查清瘟疫时,寻到解药时容浠已然活不过两年。
连浔跪在她的院中,“容姑娘,是我的过错,害得你如此,实在惭愧。”
容浠支撑着病体走出房门,她并未怪罪连浔,“太子殿下秉性温柔,因水收缩是容浠躲不过的宿命,太子殿下请回吧,容浠并不想以此要挟殿下。”
“你若是愿意,可随我回东宫,我可认你做义妹,东宫医者众多,定有法子为你续命。若是实在不行,连浔愿以一命换姑娘一命。”
如今的容浠,在江南水灾中,已经举目无亲,她如同漂泊无依的船,没有船桨,没有方向。
容浠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去了趟寺庙。
在那里她见到了一位大师,大师说与她有缘,替她看了命。
大师频频摇头,“姑娘先天圆满,慧极必伤,姻缘需等,如今所遇之人并非正缘,命里没有相守之命,你此去京都,所见的第一人即为正缘。”
容浠浑浑噩噩地下山,圆满?一副愈发孱弱的身子,一段不知结果的缘分,一场天灾带走了她所有的亲人,也算圆满吗?
她随他去了东宫,在到京都后,她的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个少年将军,是缘,可惜容浠对他无感,甚至厌烦。
他远没有他表现出的忠诚,在容浠看来,他戴着厚重的面具。
在连浔的请求下,容浠被封为了落花郡主,那位帝王似乎也在敲点他:“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太子是不会为了她而妥协的,尤其是她家族没落,容浠第一次感受到了帝王的无情。
她在东宫,连浔待她是极好的,所有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只有她想不想要,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连浔因政事烦扰,受罚那日,是一个雪天,漫天大雪,东宫却血流千里。
只因连浔的一句“天下万民,不该是皇族的奴隶,他们是自由的,不是匍匐在皇家脚下求生的壁虎。”
科考徇私舞弊,寒门弟子跪在皇城下求一个公道,世家毫无作为,甚至咄咄相逼。
连浔站在世家与寒门的中间,最终偏向了寒门,世家有意扶持新的皇子做太子。
连浔处处碰壁,受伤不断,甚至这次触怒天威,借着祭司失职把他钉在了生死边缘的柱子上要他屈服,要他低头。
容浠从未觉得东宫有这么长过,她不顾脚下的雪狂跑,哪怕一头栽进雪里,依旧爬起来继续跑,在看到连浔的那一刻,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唇瓣发抖,“哥哥……”
算命大师说,她与连浔,从来只有兄妹之情,而无男女之缘。
也是在回京途中得知,容浠的母亲与连浔的生母是姐妹,分散多年,只有信物为证,她是他名义上的表妹。
连浔的背后还有鞭伤,雪滴进雪里,他的双手抚在她的后背,“容浠妹妹,怎么来的这么不巧,你身子骨弱,见了血要是受了惊,再生病了可如何是好。”
容浠的头埋进他的胸口,“哥哥……疼不疼啊?”
“没什么疼的。”连浔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血的味道,雪的味道,冬日寒冷的味道好像都没有,只有她身上江南的烟雨香气。
东宫被暂封,连浔被罚闭门思过,禁足一月。
容浠当夜发起高烧,梦里是连浔挨鞭子的情景,梦外的她抓着连浔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呢喃着:“哥哥……”
连浔把脸埋进他与她相握的手掌里,“不怕,哥哥在……”
那年,两个人彼此依偎,那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却又好像比往年都要暖。
变故在于连浔将要解除禁足的那日,陛下身边的红人断来了一盘糕点,“陛下记得,婕妤娘娘还在时,太子总是爱这糕点,陛下特命人做了,给太子殿下送来,太子殿下要记得,有些事情,并非一日可以做得到,很有可能这一生都不得圆满。”
连浔收下了那盘糕点,人却并没有走,连浔看出了他们的意思,他拿过糕点,一口一口吃着,容浠看着他们的反应,就知道糕点有问题,她要伸手去拿的时候被连浔按住了手,“容浠妹妹,你冬日嗓子不好,糕点干,不要吃了。”
那些人没走多久,连浔就口吐鲜血,无论容浠怎么喊他们都无动于衷。
她坐在雪地里,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人她终于明白,或许皇权早就不是皇家的皇权了,那个位置上坐着的只是一个傀儡,真正的皇权在世家。
连浔不屈服,就只有死路一条。
容浠去求了那位少年将军赫颂,她跪在雪地里,任由刺骨的雪深入骨髓,手指冷到发抖,只得到了一句:“嫁给我,我就救他。”
容浠多么聪慧,她知道,赫颂是想通过拿住她从而控制连浔。
可当时的容浠别无选择,她只要想到那个会在冷夜里抱着自己,给自己暖手的连浔,那个她随口一提的物件,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手上的连浔,那个在她觉得药苦,不肯吃药,总是低着声哄着自己的连浔,那个永远唤她“容浠妹妹”的连浔……
他不能死。
赫颂找来了大师,大师说她和赫颂是天定的良缘,是避不开的正缘,躲不过的宿命。
容浠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直在告诉自己,她的正缘不是连浔,明明她是爱他的啊,所谓的缘分,不该是她喜欢谁,谁就是她的正缘吗?那为什么她喜欢连浔,连浔确实她的孽缘。
世界上最让人悲戚的事情大概就是有缘无分。
连浔醒来后,在得知容浠要嫁给赫颂时,在她的房门外跪了一夜,几度哽咽,“容浠妹妹,你喜欢他吗?你想嫁给他吗?不愿意的话哥哥可以帮你的。”
容浠知道他要怎么帮自己,可是她不能让他那么做,世家所掌控下的天下黎民苦不堪言,太需要一个像连浔这样选贤举能的太子了。
容浠的手指滑过门窗,落下血痕,“哥哥,我愿意的。”
“那哥哥送你出嫁。”
连浔无视礼法,背着她出嫁,为她开路,直到赫府,“容浠妹妹,哥哥永远是你的倚仗。”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落寞的背影。
容浠自从与赫颂在一起后,赫颂在朝堂上平步青云,步步高升,而容浠的身子却渐渐孱弱,甚至时常昏睡。
直到那日,她在寺庙碰到了赫颂与大师交谈,她才得知真相。
赫颂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保住我夫人的命。”
大师摇头,“将军夫人天资聪慧,慧极必伤,本就并非长寿之人,却有些旺人之福,她以自身气血旺夫,本就是有损寿命,活不长久的,世间一切皆有法度,她命如此,不可强求,出生于江南书香世家已是让人求不来的福分,自幼福气深厚,18岁那年家族没落,是为开始,遇太子如此兄长娇而养之,是为孽情,遇将军如此夫君,她以气血寿命供之,是为旺命,再生下贵子,是为终结,命运如此,强求不得。”
赫颂还想说什么,就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回头间就看到容浠口吐鲜血,几近晕厥。
容浠再睁眼就看到了站在床前的赫颂,她却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将军府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容浠才得知她有孕了……
“我……不想……”容浠想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对上赫颂的眼睛,她却有些害怕。
“你不想要?可是容浠,太子根基不稳,你若是不想要……”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他说出口了,容浠就明白了。
那的的确确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再次见到连浔,是在一次宴会,连浔已娶妻,是一位世家贵女,与赫家分庭抗礼的另一世家,一文一武。
容浠行礼,“见过太子哥哥,嫂嫂。”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嵌入血肉,让她无法呼吸。
宋纾回礼,“容浠妹妹,太子很是挂念你,本宫想向赫将军讨个请求,容浠妹妹身子骨不好,不如送来东宫,让我这个做嫂嫂的照料,毕竟赫将军军务繁忙,难免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赫颂的脸色很难看,“不劳太子妃挂念,将军府有的是人照顾我夫人。”
宋妤皱眉,眼底藏着算计,“可是我记得你的别院不是人更多吗?”
赫颂的脸色难堪到了极致,宋妤却不紧不缓,“明日我让我父亲上道折子,不如让这百官看一看赫家的小将军是多么有情有义的人,把人从边关带回来,还藏在别院,听说快要生了,要是一尸两命了怎么办。”
当日容浠就又再次回到了东宫,宋妤说:“我对太子并无男女之情,我父亲拆散了我与寒门子弟的姻缘,想要让我嫁入宫中,我并不想嫁给老皇帝,我年芳二十,为什么要嫁给一个要死的老头子,还要生下一个傀儡让我父亲他们扶持上位,我与太子只有利益和算计,并无真情,用不了一年,赫家必倒,世家必败,天下将会迎来真正的公平。”
连浔看着消瘦的容浠,他的内心在滴血,“不喜欢他了好不好?他敢把人养在别院,你会受委屈的。”
容浠多想告诉他,她不喜欢赫颂,她恨赫颂,可她知道,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她不能打乱他的计划。
“哥哥,等到你登基那天,让我再跟他和离好不好?”
“好。”
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容浠的身体渐渐好转,连浔一有时间就会来陪她,每次为了掩人耳目宋妤都会来。
容浠也知道他们的计划,在半年后,赫颂来了东宫,他说有话单独要跟容浠说。
赫颂说:“容浠,连浔是杀不死我的,你和我同生共死,蛊虫早就把我们的命连在了一起。”
容浠却并不在意,真正兵变的那天,容浠在东宫自缢,赫颂忽然吐血不止,没了呼吸。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容浠会自缢,他似乎觉得那个连血都怕的人,一点伤口都能让她疼到皱眉流泪的人怎么会自缢。
可是他还是想错了,于容浠而言,赫颂是主心骨,他一死,赫家必乱,连浔能用最少的伤亡换取他想要的皇位,容浠怕的是血,不是她的血,她更怕因她会死更多的人。
她并不希望她的存在会让连浔为难。
她只留下了一张信纸:哥哥,我爱的,从始至终只有你,再无他人。
她在赫家并非什么都没有做,她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在赫家军中培养了她的亲信,以至于连浔在兵变那日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可主将突然死去,赫家军一分为二,一半归降,另一半跟着归降。
她只是不想让赫颂活着,她只是觉得只有自己死了,赫颂才算是真正的气数已尽。
她再不想以气血寿命去供养一个狼子野心的人。
上天既然赋予了她旺人之命,那她亦可以中断它。
只是当她垂眸去抚摸肚子时,她有些难过,“母亲无法生下你,子嗣的繁衍,本不该是以母亲的生命为代价的。”
当她躺在地上时,仰望着天,她忽而落泪,“上天未免残忍,竟然要我的一生福泽去庇佑一个我憎恶之人,可我偏不让你如意。”
容浠好像听到上天回应了她:“命运的走向错了,应该是她诞下女儿,九死一生,赫颂身居高位,幡然醒悟,连浔不该是贪图名利之人,他该风光霁月地死在东宫的,容浠这种病弱美人,该配枭雄,而非君子。”
容浠最后的意识一点点涣散,她只觉得荒谬,天意觉得爱是什么,爱就得是什么吗?
明媚配阴郁,病弱配枭雄,才女配才子,贵女配君子。
可世间的情爱,遵从的是心,明媚也可以配明媚,病弱美人也不必为枭雄的点缀,可以是风光霁月的君子的良配,缘分该由人定而非天定。
把两个不相配的人放在一起相爱相杀,相互磨合,磨掉彼此性格中的锐气,把他们变成与曾经完全不同的模样,实在是不该,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第一世的结局,以连浔殉情于东宫,与容浠合葬火海结束。
他怕,他们会不顾他的意愿,不把他与她葬在一起。
宋妤登上高位,所谓的大师,所谓的缘分都被她一一推翻,“她爱谁,谁就是缘,赫颂都克她了,算她的什么缘分?”
大师只说:“她命该如此,谁得到她,她旺谁,但连浔太子,是她克他,会克死他。”
宋妤说出了一个他们从未思考过的角度,“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是他们不爱她,所以克她,连浔爱她,所以她短命,他就为她殉情,如此情意,居然在你们看来是克吗?”
人总是自私的,想要别人旺自己,又不想别人克自己,还不想自己是旺别人的人,顾虑太多,所以,一生不得爱。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出自宋代释惟白《续传灯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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