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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进思尽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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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行人还是赶在鼓声停下前到了崇仁坊坊门,又验过了一道文书,才向坊内深处走去。
“好了,你们皆跟沅微去吧,明日辰正,我们还在这个南坊门碰面,我领你们去尚书省过手续,文书记得带齐全了。”马焯留下一句叮嘱,便朝着扬州府进奏院的方向去了。
孟钰这时方才松快了下来,对着其余几个贡士笑说,“应是把马参军急坏了,今日若进不来,他可要长吁短叹一整夜了。”
“他一向是有规制的,见不得凡事跟预先计议的错开。”开口说话的是扬州府的另一个贡士,苏行霖,扬州江都人士,家中在扬州莅官,与孟钰同为扬州官学生,两个人是这次贡士里相识最久的,故马参军一走开,两人便闲说起来。
方才一路紧迫,几人已是许久不曾交谈过。
“沅微,你家快到了吗,鼓声停前我们可得进了院门。”另一个扬州贡士,袁芩生不禁问到,他是农户出身,谨小慎微,一脸忧心忡忡,生怕几个人没到宅邸鼓声就停了,刚入长安第一天便要受武侯呵斥。
“芩生,你别慌,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了。”
“沅微,你从未来过长安,竟这般熟路吗?”说话的是林牧远,家中是扬州一方县吏,最是活络。
“我虽未来过,但祖父给我地契房契时跟我提过具体方位,过了崇仁坊南坊门,往北过两个街口,便转左,过五个院门,再转右,便能瞧见灰白墙的院墙,朝东开的黑漆木门,门上一对铁辅首。呐,这便是了。”
话音正落,众人拐过东西巷,果真便见一对朝东的黑漆木门,黑漆已有些斑驳,门上是一副锈铁门环,灰白的墙面也有几处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墙面上叠着青灰瓦,瓦上里长着一蓬蓬瓦松,些许落败倒也不缺生机。门上并无牌匾,与白衣人家并无二般。
孟钰望着这扇无匾木门,心口轻轻一烫。这是祖父在长安的旧居,是他当年为官立身之处,如今落着尘,却像在等她归来。
孟钰走上阶前扣了扣门环,俄顷,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从门缝举着灯笼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借着月光努力辨认着来人。其实此处宅院自家主回乡后便再也无人上门了,许沱是有些茫然无措的。
“是扬州来的小娘子吗,是小家主吗?”许沱瞧见领头的竟是个颜如渥丹的小娘子,骤然想起上月扬州来的书信,才意识到是自己那位家主十六年前毅然决然要返乡养育的那位小娘子已经长大成人,今日入了长安来科考了,险要落下泪来。
阔别多年,终逢故人。
“许翁,是我,你别伤心,我已来了。”孟钰不忍,伸手扶了上去。这处宅子被祖父遗留在京中十数年,只每年开春后托人寄来佣钱,偶有修缮打点书信来往,再无其他,竟不想看护人是这样赤胆忠心,守着空宅这么多年不离不弃。
“许翁,我们还是进去说吧,后头还跟着我的许多同期呢。”
许沱抹了抹眼角的湿润,领着众人进了院子。这时一个妇人半散着头发从门房上走出来。
“这是老奴拙荆,纭娘这是小家主,和扬州来的各举子。”
“见过家主,奴是陪老许守在此处的,家主若不嫌弃,日后奴来给各位郎君采买做炊浆洗吧。”纭娘瞧着也是个热心诚恳的,孟钰更加觉得稳妥安心起来。
“这些等明日我们去过皇城回来再提,劳烦许翁纭娘子替我们做些汤饼再烧些热水,我们今夜便先歇下了。”
“是,那家主和郎君们先与老奴来吧。”
纭娘先进了灶房,许翁领着他们往院子里移步。
孟钰瞧见前院长着好几株高树,入秋了枝头稀落,辨不清品种,树下是一丛丛花草,如今并无花苞,草叶业已泛黄,却想来年春天定是郁郁葱葱,琪花瑶草。她向来就心喜这样的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彷佛自己也这样一年一年有始有终蓁蓁其叶地活着。
等过了前院,便是主院,主院堂屋坐北朝南,主院和前院中间一处庭院,庭院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仍是各样的花木草叶。
等各人选了自己的屋子,安顿好,孟钰取过灯笼便挥手让许沱自行去忙,自己一个人径直向更深处的主院走去。
过了一道垂花门就见到主院院子中铺着青砖石,安置着一方石桌石凳,想来春日暖意或是秋高气爽之时,祖父应会坐在此处饮茶赏景,就如他在扬州那般。
绕过石桌便是正院堂屋,孟钰抬头看去,瞧见堂屋门前正上方挂着一块牌匾——退思居。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孟钰低下头来,原来这就是祖父的一生,他早就给自己定下了。
她指尖微紧。她此来长安,不为锦衣,不为虚名,正是要走一遍祖父走过的道。尽忠,补过,不负这一身所学。
抬手推开门,屋内铺着蒲席,中间堂屋,东侧书房,西侧卧房,家具不多,但是温馨雅致,孟钰看着蒲席上加盖的毡毯,东侧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西侧卧榻上的软衾,又回身看着许沱和纭娘忙进忙出的身影。她茕茕孑立的羁旅好像已经飘远,她终于又有家了。
她取下身上从扬州一路背来长安的行囊,捧出装着小像和玉佩的小匣子,不禁打开摩挲了几下玉佩,指尖触到玉佩纹路的一瞬,那年在扬州未见的一面、未还尽的恩、要赴的约,一齐沉到心底。
幸好自己来了此处,幸好那个人也在此处,一切云程发轫,雪霁天晴。
孟钰摸着白玉渐渐被自己染上的热意,内心愈发滚烫,却深知自己还有好远的路要行,只得收起这个轻巧又沉淀的匣子,放置在书架上一方青釉瓷瓶的后面。
孟钰赶了月余的路,已然是疲惫不堪,用过一点膳食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
李桢赶马到兴庆门时天还未黑透,一行人下了马往兴庆殿大步走去,禁军抬着猎物紧随其后。
“三哥今日可是收获颇丰,多半都是你猎的,阿耶定要赏你了。”永王李栩觑了眼身后,揶揄道。
“哪里,不过是为兄运气好些罢了,要我说,那头雄鹿要不是五弟射偏中了前腿,我也逮不住啊。”安王李桁边说边回头朝李桢看去。
李桢闻言笑着迎上了安王的打量,一脸浪荡无谓的样子,“三哥还不知道我嘛,我虽说君子六艺每样皆沾点皮毛,但我那都是为了哄阿耶开心,实际没一样精通的。”
安王倒也不反驳,他知道他这个五弟一向是能躲懒就绝不勤勉的人,有时只要圣人不在连样子都不做,小时候倒是天资聪颖过一阵子,可自从他生母独居于大慈恩寺修行后,这个弟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也罢,毕竟自己的生母都被圣人厌弃至此,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气去争呢。
兄弟几人换了话题又闲谈了两句就到了兴庆殿外,已近戌时,竟闻得仍有人在殿中议事未完。
高忠全看见四个亲王一齐到了廊下,快步迎了上去,“各位殿下,可不巧,太子殿下和右相各领了人在里头召对,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老奴领各位殿下去偏殿略坐坐,这会儿起风了,在廊下候着身子可吃不消。”
四人刚要转身随高忠全往偏殿去,便听得里头太子彷佛高声了些,连永王都皱眉蹙额起来。只是当今圣人一向不让这些皇子过问太多政事,大家只得一言不发地跟着进了偏殿,等坐下时正殿已经安静下来,也不知道是进了僵局还是有了定论。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高忠全便来请他们前去正殿。
“是今年京中用炭的事,太子殿下体恤百姓,说今年的薪炭拨给官员和外使应有结余,可再分发些给京中老弱妇孺,以彰显圣人仁政。可右相却说京中薪炭已是一日一价,如今北疆战事也吃紧,不光没有结余给庶民,恐怕京中官员份例也得较往年减一减。圣人拿捏不住主意,若是殿下们进去被问起来,也好应对。”高忠全知道事情瞒不住,先卖个乖,说不定有人能出个主意呢。
进了殿,臣工们已不在了,只余太子李楷一人候在五足鎏金熏炉边上,紧抿双唇,脸色晦暗。
圣人也是面色不虞,几人对着上面二人行过礼后也不敢放下。
“你们今日回来的晚了些,遇着什么事了吗?”
济王李柯似是辨不清殿中的境况,眉开眼笑地半步上前道:“回阿耶,是各地进贡的车马和进京的官吏贡士们碰到一起,堵住了春明门,故儿等迟了些。不过儿等很是替阿耶高兴,如今天下奇珍异宝层出不穷,尽入阿耶囊中,各地人才济济,也是尽为大雍鞠躬尽瘁,这都是阿耶励精图治才有的国泰民安之景,儿等为阿耶贺喜。”
圣人终于一改怒容,眉头舒展开,伸出手指朝济王点了点,“你啊,最是油嘴滑舌。”
“想来几位弟弟今日应是收获良多,来向阿耶讨赏了,不然怎等到这时候,早各自散回家去了。”太子见圣人已经缓了脸色,也不再拘着,调侃着几人。
“回长兄,今日三哥猎了好大一头雄鹿,正好阿耶和长兄忙了这半晌也累了,不如架起炉子,咱们做炙肉吃吧。”永王只当局势已过,一时忘形,却不知他这话一出,殿上众人又变了脸色。
“方才你们在门外想是也听见了,不如说说你们怎么想吧。”圣人原本盘着书案上的一方镇纸,说着便往案面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震的几人僵住了脸上的笑。
“这等大事,儿臣怎好随意置喙。”安王连忙作揖推脱。
“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不好日后事事全仰仗太子,事关民生大计,你们既是皇室宗子,自当心怀天下,日后太子登基,你们也当领辅臣之职。”圣人此话一出,连带着太子,五个人连忙跪了下去。
“臣等惶恐!”声音吐在厚重的地衣上,闷闷的,显得殿内气氛愈加凝重。
圣人有半刻钟未发一言,几人也就跪着未动丝毫。
太子尤是战战,只当圣人下一句便要他回东宫禁步反省。
“都起来吧,老五,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