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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就是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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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钰跟着家中老仆安葬好自己的祖父后,一一回笔了昔日祖父同僚的讣信,然她深知这些人不少已是死的死贬的贬,如今在京中的也不知魑魅魍魉。族中虽还有其他亲眷,但孟如深从前在京中数十年,亲缘已然淡泊,他咽气前也千叮咛万嘱咐,要孟钰守好家中薄产继续学业自立门户。她只能求告县令,看在自己小小年纪已过县试的份上,愿出输钱换一籍安身立命的女户和一纸州府官学的保荐。
县令本是个实在人,也得孟如深不少提点,只是天元十三载的夏天,江南一带连下大半个月的雨,西江有几处堤坝已决堤,扬子县也岌岌可危,县令只得让孟钰先在家中等待,州府内上下力竭救灾,朝廷业已来人赈灾修缮,暂无力应对这些琐事,只说事毕后必定帮她周旋。
可谁知不过三天,大雨刚转小些许,县令已派衙役上门来请她过府一谈。
孟钰一路上也不知道是喜是忧,看着沿路赈灾窝棚,惴惴地行到县衙,谁知县令却笑容满面,一味地告诉她,都办妥了。
孟钰不解,灾患尚未结束,外面阴雨连连,像是永无绝期,怎么突然都办好了。
县令朝天做了个揖,“沅微,有位上头来的贵人,听见我与衙役谈起你祖父和你的事,立时就差人送信去了刺史府.刺史府那头已回了信,说等雨停了,路上干净了,你便可以去了.他已留下信物予你,你届时带着信物去州衙找司功参军,他自会安排好你。”
说着县令便推来一方叠好的青色帕子,帕子已是极好的料子,可是远不及中间那一块和田玉的云纹玉佩来得不赀,配着深青色的绦子尽显琼贵。家中也不是没有玉器,孟钰怎会不知,这等玉佩不是寻常权贵或商户之家用得起的规格。
她有些迷茫又有些震惊地看着县令,虽然自己还有诸多事情未做,祖父临终前的字字泣血,自己永不敢忘,可是拿着这样一块玉佩在手中,却一时不敢收下。好像这不是一块玉佩,而是一块巨石,自己接下来便不得自由永受他人桎梏。
县令知道她的顾虑,低声劝慰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可助你的贵人是京中的一位殿下,这位殿下本不该在扬州,听闻西江沿岸暴雨连天,自请圣命来此,凡事亲力亲为。因圣命有令,他不得让过多人知晓他在此,却仍派亲信替你跑了这一趟。他只知你祖父来历,并不愿问你姓名,也不愿告知你他的身份,替你也办妥了女户,只说让你安心读书,将来成与不成他皆不过问。他也猜你有所顾虑,说你实在不安,不接也无妨,只是可惜你的才能,当致君尧舜上,再使民俗淳,也不枉你祖父对你的期待。”
“我能见他一面吗?”孟钰犹疑着问道。
县令摇了摇头,“他们已去了江边,今夜怕是都要守在那里,我与你说完这些事也即刻要赶去了,若是今夜雨能小下来,我们明早回县衙,不过贵人等立完文书便要回扬州府了,最迟天亮。”
孟钰听完只得起身告辞,不敢再耽误县令正事。出了县衙大门,握着这枚华贵的玉佩,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回家去么,可是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不知回家该如何跟祖父告别。
她望着县衙门口的主街,顿了几息,收好玉佩,抬脚往家中走去,嘱咐家中仅剩的三两个老仆,也不敢明说缘由,只说县令交代去州府官学一事于明日一大早或有眉目,怕雨大误事,要在县衙旁客舍宿上一夜,令他们不必担忧,早些锁门歇息即可。
转身又出了门回到主街,选了一家略有规模的客舍,加价要了临街的一间屋子住下,来来回回走了大半日,又提心吊胆了一番,早已有些饿了,吩咐店家做了一碗馄饨草草吃完便歇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透,已隐约听见有马蹄声落在主街青石板上,清脆扰人,似延伸回荡在整条街上。孟钰悠悠转醒,便知是县令说的返程了。
她立即起身,却也不敢动静太大,慢慢挪到窗边,轻轻扯开一条缝,只见雨竟已停了。转眼向下看去,果然见县衙门口站着二十余名软甲骑兵亲卫各牵着马,另三匹宝马独立在最前列,不见县令和其他人。
等不过才两刻钟的光景,便见县令跟着三个人出府门来。因此时日头并未完全出来,县衙檐下光线昏暗,孟钰也不宜轻易挪动,只怕稍有不慎或被人瞧见,直到那行人上马前也不曾看见几人长什么模样。只见得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似有六尺余高,发髻高梳,一身深衣,即便仅略看得清些许轮廓,她也知道那人轩然霞举,长身玉立,确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
倏然间,却见那人抬了下头,因天色实在黯黮,影影绰绰间孟钰并不知他在看什么,虽方寸已乱却只能屏气凝神,不过那人一个凝神的功夫又似收回了视线。
与县令寒暄须臾,这伙人便转身上了马,又低头嘱咐了几句,语毕抓住辔头往东行去。
这时应是过了卯时了,已经半月多未见的日光终于微微从东方升了起来,虽晨光熹微,但足以叫孟钰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该去怎样形容那张脸呢,她不禁从怀里摸出那块被上好丝帕裹着的羊脂玉,些许朝晖从窗隙中漏进来,衬得白玉愈加光洁夺目,正如那个远去的侧脸,光落在他的眉眼,落在他的鼻梁,落在他的唇颊,就这样照亮孟钰的眼眸,照清孟钰的思绪。
是呀,这样一个如玉似光的人物,何必想方设法绕一大圈陷害自己这样一个孤女呢,如若是想利用,却又助自己去官学,劝自己学而优则仕,这样的利用也应是想要自己去替他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利事才是。毕竟自己如祖父一般,一向守正不阿,只知钻研算术账目,并无他长。
孟钰就这样在窗边站到天光大亮,看着人马渐远直至彻底不见,才下楼返家。
见到主街架起的庇护窝棚,见到远处疏堵的河工,她的心越跳越快,彷佛自己期盼许久的明日已经唾手可得。她又不禁想起那张脸,脚下步伐愈加迅疾。回到家中,也不管老仆的询问,径直入了书房,将印在脑海中的面容摩在一片笺纸上。这张小像,并着那枚玉佩,陪着她离了家,陪着她入了官学,陪着她过了州试,陪着她入了长安,陪着她到了天元十九载的这一天,陪着她又仰头望见了那道此生不忘的霁光。
“沅微,该走了。”马焯见孟钰还愣在原地,赶紧唤了一声,紧随着前头其他州府的人逐步往城门靠去。
监门卫接过上头的命令,果然手脚麻利了许多,不过一刻钟,春明门外的商队官队已眼见着朝门内散去了。
马焯拿着州府文书一一给监门卫看过,问过住处便放行,马焯去扬州府进奏院,乡贡们跟着孟钰住进孟如深致仕后留在长安唯一的一处宅苑,皆需往崇仁坊。
坊间暮鼓已经响起。
听见第一声的时候,孟钰正好完全迈过春明门,脚踩在了长安城的青砖石上。
那声音从长安城深处的皇城遥遥滚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缓缓翻动,震撼又压抑。门洞里裹着各处携来的尘土味的风已经往身后卷去,暮阳迎面照下,将行人的影子也送伸出去好远。
春明门大街上,行人已在匆忙赶路。下职的官人,挑担的卖饼翁,牵着骆驼的胡商,抱着孩子的妇人,都赶着在坊门关闭前各归其所。
路北是兴庆宫的宫墙,高得须昂颅才能望见墙头。暮色下那墙是暗红色的,沉甸甸的压下来,适才那队天潢贵胄的人马想必已经入内了,只剩凡人落泥被隔在高墙之外。
“得快些了,恐怕只剩半个时辰便要宵禁了。”马焯疾疾行着,不忘回头催促道。
孟钰便不再看宫墙,小跑起来。
过了道政坊和兴庆宫中间的主街,再往前去便到了东市的十字路口。沿路的坊墙矮了许多,墙内冒出缕缕炊烟,偶有蒸饼和羊肉的香气,直往众人鼻子里钻去。东市门已紧闭,门板上贴着前日的告示,又被晚来的秋风吹起半边,啪啪作响,倒显几分萧瑟。还有零星商贩收了摊并未离去,聚在一起点数银钱,也有少数胡人靠墙高声讲着胡语,身旁的驼铃叮叮作响。东市正北的胜业坊里更显热闹,坊门里走出三三两两着青衫的士人,大概是去哪里赴宴,今夜不会归家的。有寺庙的晚钟在坊内响起,一小段路里竟快要盖过暮鼓声,梵音久久不散。
此时日薄西山,暮霭沉沉,近处已是灰蒙蒙的夜。恍惚间听见鼓声愈加密集,众人更是加快了步速,孟钰已跑得额角出汗,气喘吁吁。
正忧心要摸黑赶路的时候,却忽见橙红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伏在夜色里,照明了所有赶路人的视线。原来已到了崇仁坊和平康坊,一条繁华主街处中,崇仁坊坐北,平康坊坐南。
崇仁坊内是高谈阔论,吟诗论经,酒壶碰撞,名人士子的流连地,从天下各地涌来,住进这样的锦绣天地,璀璨灯火里,做着平步青云的梦。
平康坊内是浅斟低唱,抚琴弄弦,衣香鬓影,文人风流的温柔乡,从五陵年少走来,踏进这样的胭脂夜色,朦胧烛影里,不知道明日又会向流出怎样的名诗佳曲。
这就是祖父曾经方兴未艾,后又归隐林下的长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