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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争气的心 他痛恨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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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对着病床,似乎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肩线挺括,正动作极轻地将一件看起来材质很好的深色风衣,挂向角落的立式衣架。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清白的月光恰好从那缝隙漏进来,悄无声息地流淌在他的脚边,如同泻了一地流动的水银,将他周身冷漠的气息勾勒得更加清晰,却又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孤寂?
穆颜静静地看着那人良久,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仿佛仍旧不可置信。在那一刹那,似乎有某种酸涩又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瞬间涌动起来,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僵硬得发不出声音。末了,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带着病中的虚弱和沙哑,低低地呼了一声,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确认:“…沈淮?”
他听见声音,却没有立刻应声。陷在沙发里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凝滞了片刻,过了好半天,直到穆颜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时,他才缓缓地从沙发中站起来,低沉的声音道,“是我”。
月光勉强照亮了他一半的侧脸,线条冷硬。他接着冷冷地又道:“像你这样弱不禁风,还学人做什么项目?不自量力。”声音是惯有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恼怒?或许是别的什么情绪,他说话的时候,恰好站在病床与窗口之间,本就微弱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挡去了大半,病房内更显昏暗。可在这样的昏暗之中,穆颜不知是因为适应了光线,还是因为对他过于熟悉,竟然还是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她这才发现,他好像将头发剪短了些,利落的线条使得那张英俊的脸庞轮廓更加分明,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暗影里,也因此显得更加清冷逼人,如同寒潭。
带着来不及消化的惊讶和无数疑问,她哪里还能睡得着?索性自己伸手,摸索着按亮了床头控制板上的壁灯开关。
“啪嗒”一声轻响。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驱散了病房的昏暗,柔和地洒落下来。
两个人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到,不约而同地闭了闭眼。待到适应了光线,沈淮已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病床的距离,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审视的姿态,看着病床上的人。
也许是因为这场来势汹汹的病,她的一张脸比几天前在淮深十六楼见到时又瘦削几分,下巴尖尖的。她的肤色原本就是偏白的象牙色,此时在病中,更是憔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反而衬得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愈发乌黑沉静,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至颈部,长长的、微卷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淡蓝色的枕套上,失去了发髻的束缚,褪去了职场上的干练和锋芒,在这一刻,竟然莫名地透出一种楚楚可怜的味道。
恍惚间,沈淮仿佛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个还在读研时,因为不喜欢的科目意外挂科后,抱着书本,有些无措又倔强地站在导师办公室外,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求助的少女模样。
他静静地看着她,心底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柔软了一下,随即又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心软感到格外的恼怒和痛恨。他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仿佛为了抵抗那不该有的心软,他又刻意地往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墙边的单人沙发椅旁,才停下。仿佛离她远一些,远到足够划清界限,他那颗不争气的心,便能重新硬冷起来。
他一身黑衣黑裤,如同融进了沙发深色的背景里,只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穆颜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拉了拉身上的被单,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然后,她才轻声开口:“沈总…怎么会来?” 她无法理解,这个恨她入骨的男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她的病房。
沈淮闻言,挑了挑眉,姿势未变,只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投资品:“我投了钱的项目,过来评估一下进度,看看负责人什么时候能康复开工,不过分吧?”
穆颜被他这句理所当然的反问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有些尴尬地垂下了眼睫,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她才像是忽然从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重点,猛地抬起眼,乌黑的眸子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轻声重复道:“投了钱的项目?”
沈淮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稍垂,落在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顿了顿,才用一种极其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嘲讽的语气说:“怎么?穆霆难道没有和你‘汇报’?该不会…是把我们江城分部投的第一笔资金,挪作他用了吧?”
他刻意加重了“汇报”两个字,像是在提醒她如今的身份——仅仅是他们投资的一个项目负责人。
他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穆颜记忆深处某个被高烧模糊的角落。她恍惚记起,哥哥穆霆临走前,似乎确实在她病床前念叨过几句。那时候她昏沉得厉害,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具体内容听得不甚分明。现在努力回想,哥哥那时好像是刚接完一个电话,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不可置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确认:“…真要命,沈淮那家伙居然…真的同意了?资金很快就能到位…”
原来…是真的。
在对她的报告挑三拣四、在他当众羞辱她之后,他竟然…还是批准了这个项目的投资。
为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困惑、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更多的…不安。
而沈淮,似乎并不打算给她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他很快便从沙发椅上站起身,动作利落,径直走向角落的衣架,伸手去取那件刚刚挂上去的黑色风衣。一副公事已毕,即刻便要离开的姿态。
看着他才刚来便转身欲走的背影,一种莫名的、不合时宜的情绪攫住了穆颜。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抬起眼睛,脱口而出:“你要走了?” 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的急切和…留恋。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听起来多么像一种挽留,多么不合时宜。
果然,沈淮的动作顿住,拎着风衣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冰冷的笑意,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一手搭着衣服,迈开长腿,几步便走回到床边,再次以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笼罩着她。
“穆副总,”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穆颜的心上,“不会真以为沈某是专门来探望你的吧?”
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寒光凛冽,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带着恶意的“秘密”:“我晚上有个飞西班牙的航班,去马德里谈笔生意…和赵小姐一起。”
他特意加重、放缓了“赵小姐”三个字,像是在欣赏她脸上可能会出现的任何痛苦或难堪。
果然,这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穆颜心中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奢望。一股混杂着沮丧、羞愧和钝痛的感觉很快袭来,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心脏处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紧感。
她的视线有些微怔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近在咫尺的嘴唇上。那双唇形状优美,却总是吐出最伤人的话语。以前常听人说,唇形薄而成线的人,大多天性凉薄。她以前从不信这些无稽之谈,此刻却觉得,这话真有几分道理。
她真是傻得可怜。自己当年那样决绝地伤害了他,逃离了他,如今竟然还会因为他深夜意外的出现,而生出他是特意来看望自己的荒唐念头。她怎么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本来觉得,这几年里,他的事业风生水起,那样多优秀的、美丽的、身心健全的异性围绕在他身边,他是不是就能渐渐淡忘了她这个“不堪”的过往,不再怨恨她。
她本来想,自己回来后,处处卑微,事事小心,不敢有丝毫逾越,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项目负责人,他是不是就能渐渐消气,至少…能够以平常心对待她。她甚至曾偷偷奢望,他们或许能回到最初,像普通的师兄妹那样相处,她能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他幸福,那样…她便知足了。
可事实是,他恨她。这份恨意,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在重逢后,变得更加尖锐和具体。他用他的权力、他的冷漠、他身边出现的其他女性,一遍遍地提醒着她当年的“罪过”,凌迟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回来?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特意选了这个在江城市的威霆分公司,而没有去安北的总公司,她知道淮深集团总部也在安北,可谁知他与她几乎同时来到江城,他在此筹备子公司,如今子公司顺利运营,他却完全没有要回安北的意思...
沈淮看着她骤然失神、脸色愈发苍白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彩因为自己的话而彻底熄灭,心中并没有预期中的快意,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
他不再看她,直起身,拎起风衣和一开始便放在门边的一个小型拉杆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门。
“砰”的轻微关门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他走得那样快,仿佛这里让他难以忍受。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是逃离了那间病房。他只怕自己再多待一秒,看到她那样憔悴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会控制不住地取消接下来的所有行程,像个傻子一样守在她的病床边。他痛恨自己这种不受控制的心软,尤其是在面对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