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杨柳堆烟

8、医院 她看见了立

　　“怎么？”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穆副总博览群书，见解独到，难道这点小小的引用出处，都记不清了？还是说…这所谓的‘最新研究成果’，根本就是阁下为了佐证观点，信口胡诌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穆颜愈发难看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地施加压力：“又或者，是借鉴了哪位‘不入流’学者的观点，觉得不值得一提，所以干脆略去不表了？”

　　“不是…”穆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艰难地开口，“是…《基于多尺度模拟的高分子复合材料界面耦合机理深度探析》…”

　　她流利地报出了一个相当长的、听起来就十分专业的论文题目。

　　投资部副总觉得这题目很是专业，他赶紧在手机上查了查，倒吸了一口气，赶紧给项目部经理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追问。

　　可项目部经理是个技术痴，一心只想着搞懂问题，完全没有接收到投资部副总的暗示，反而更加好奇地追问道：“哦？这篇论文听起来很有深度，不知道作者是…”

　　穆颜猛地抬起头，看向了办公桌后面那个一脸嘲讽、等着看她笑话的男人。她的眼神复杂，有屈辱，有难堪，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作者是...沈淮。”

　　“……”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项目部经理张大了嘴巴，投资部副总捂住了额头，其他几位骨干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沈淮脸上那抹嘲讽的、胜利者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楞在了宽大的皮质座椅里。

　　居然是他自己？！

　　这个信息在他脑海中炸开，伴随着一些尘封已久、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记忆壁垒。

　　他想起来了。

　　那篇论文…是他五年前的博士论文终稿的题目！

　　最初的题目并不是这个，后来，在导师陈明远教授的建议下，为了更贴合实际应用和保密要求，他最终答辩时修改了题目和部分核心表述。所以对这个改过的题目印象不深了。

　　而当时，他已经正式入职淮深集团，父亲生怕他沉迷学术、分散精力，给他安排了堆积如山的商业事务。他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论文的完善、数据补充以及那繁琐的格式调整和润色工作。

　　是穆颜。

　　那个时候，已经是她女朋友的穆颜，默默地接过了这个任务。她利用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一点一滴地帮他核对数据，整理文献，润色文字，甚至在他遇到瓶颈时，用她独特的视角和扎实的基础，提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建议。连最后答辩时，导师们可能会提出的几个刁钻问题，她都提前帮他做了预演和准备…

　　可以说，他那篇最终获得优秀评价的博士论文，背后倾注了穆颜大量的心血和时间。没有她，他不可能在工作和学业的双重压力下，如此顺利地完成博士答辩。

　　也正是靠着这篇论文的初稿，他才在初次见面后，有了送她回去的理由，有了将初稿“借”给她看的借口。他还记得，当时她翻阅时认真的眼神，以及后来通过微信，她提出的那些让他都眼前一亮的“建设性意见”…再后来，他便顺理成章地，以“讨论论文”为名，一次次约她出来…

　　那篇稍具雏形的博士论文，就像一条无形的红线，见证了他们的相识，牵引着他们的相知，最终促成了他们的相恋。那是他们之间，除了伤痛之外，最深刻、最紧密的联结之一。

　　而他，竟然全然忘了。

　　不仅忘了，他还用它作为武器，如此刻薄、如此残忍地，当众羞辱了她。

　　沈淮怔怔地看着站在办公室中央，脸色苍白，微微低着头，仿佛在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穆颜。她单薄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倔强。

　　一股迟来的、巨大的懊悔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愤怒和伪装。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Jessica还是经验老道。她上前一步，声音平和的提醒：“沈总，穆副总，各位，时间不早了，已经快十一点了。项目细节复杂，不如改天再约时间详细讨论？”

　　沈淮从那种巨大的怔忡和难以言喻的情绪中猛地回神，他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低垂着头的穆颜，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嗯。”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鱼贯而出，生怕走慢一步，这位阴晴不定的老板又会改变主意。

　　办公室里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沈淮，以及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的穆颜。

　　最近这一个月，为了这份近乎重塑的项目报告，穆颜几乎是天天加班到深夜，殚精竭虑。尤其是最后这一周，为了赶上沈淮苛刻的期限，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今天上午，她又穿着那双并不算舒适的高跟鞋，在淮深江城分部十六楼的走廊里，硬生生站了将近三个小时，小腿和脚踝早已酸痛麻木。傍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哥哥穆霆通知，那个据说有点意向的赵明博赵总临时有空，可以“见一面聊聊”。然而，所谓的晚餐还没吃几口，她的手就被那个眼神黏腻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抓住…
　　紧接着，便是沈淮的出现，先是在走廊里刻薄的嘲讽挖苦，然后是被他几乎连拖带拽地塞进车里，带到这里，承受了一个多小时堪比论文答辩般严厉、甚至充满敌意的审问…

　　纵使是一个体力充沛的成年男性，恐怕也经不起这样连轴转的精神和身体双重折磨，更何况是本就体质不算强健的穆颜。其实在今天早上来淮深之前，因为长时间的劳累和精神压力，她就已经觉得有些咳嗽和头晕乏力，此刻，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所有不适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肌肉酸软无力，额角和后背不断渗出虚冷的汗水，眼前阵阵发黑。

　　Jessica最先察觉到了穆颜的异样。只见她单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维持着站姿，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似乎都有些短促。

　　“穆副总，”Jessica立刻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您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我先陪您去隔壁的会议室休息一下吧？或者…”她看了看时间，“我男朋友一会儿就来接我，天色这么晚了，到时候我们先送您回去。” Jessica是聪明人，白天老板对这位穆副总的态度她看在眼里，但此刻，出于基本的同情和职业素养，她无法对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女人视而不见。

　　沈淮也看到了穆颜的勉强。他看到她几乎是借着Jessica搀扶的力道，才缓慢地、有些踉跄地走到一旁的会客椅边坐下，腰背却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不肯折损的骄傲。他听到她用极其沙哑虚弱，却依旧保持礼貌的声音对Jessica说：“谢谢Jessica小姐，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叫了车，马上…就到。”

　　正说着，她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她预约的网约车已经抵达楼下。

　　她其实…是一步路也走不动了。甚至连从这张并不算低的椅子上重新站起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但她只是暗暗吸了口气，用手撑住扶手，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起身。

　　其他的普通电梯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停止运营，只有沈淮的专属电梯还亮着运行灯。她不得不，再次，跟在这个刚刚才当众羞辱过她的男人身后，走进那部电梯。好在还有两三位同样晚归的副总一同进入，避免了他们独处的尴尬。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不断跳动。穆颜紧紧靠着冰冷的轿厢壁，借助这点支撑，不让自己滑倒。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叮——”一声轻响，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几位副总礼貌地让沈淮先出，沈淮迈步而出，穆颜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地踏出电梯。然而，就在踩上大堂光洁地面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小心！”一个低沉而略带急促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淮猛地停下脚步，几乎是本能地，那双骨节分明、蕴含着力量的手已经向她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扶住她摇晃的手臂。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穆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抬起眼看向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雾气蒙蒙，但里面清晰的戒备、疏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沈淮一下。

　　他的手，就那样硬生生地停滞在半空中，距离她的手臂只有几厘米。随即，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飞快地、若无其事地将手收了回去，插进西裤口袋，转身，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穆颜凭着体内最后一丝气力，强撑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大厦门口那辆打着双闪的橘色出租车走去。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切。眼前，大厦门口明亮的灯光也迅速黯淡、模糊下去，仿佛电力不足的灯泡，最终陷入一片黑暗的混沌。

　　她没有看到，离她不远处，原本已经转身欲走的沈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当他看到她纤瘦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无声地朝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下去时，他脸上那惯有的冷漠和阴沉瞬间碎裂，被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所取代！

　　“穆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慌张地冲了过去，在她彻底倒地之前，长臂一伸，堪堪将她捞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离得这样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不正常的滚烫温度。一只手下意识地覆上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的灼热感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别…碰我…”怀里的人似乎还有一丝残存的意识，发出如同幼猫般微弱而抗拒的呓语，脑袋无力地在他臂弯里动了动，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沈淮抱着她的手臂，因为这声微弱的抗拒，几不可察地僵硬、停滞了一瞬。一股复杂的、带着刺痛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打横抱起。

　　“快，去医院！”他对着司机道，抱着她，大步冲向自己的座驾。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在初步检查后，皱着眉说：“高烧，寒战…看样子是流感，可能还合并了细菌感染，最好住院。”
　　……

　　穆颜再次恢复意识，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手背上打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点输入她的血管。

　　护士告诉她，是病毒合并细菌感染引起的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几天。哥哥穆霆很快从安北飞了过来，焦灼地在病房里守了她一天，但因为他电话不断，实在影响她休息，最终在她再三保证已经无碍、并有分公司助理小王照顾的情况下，又被她“赶”了回去。助理小王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尽职尽责，早晚都来看她，让她很是放心。

　　住院的第三天半夜，穆颜又发起了一次低烧，迷迷糊糊睡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等到她再次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是因为听见了病房里极其细微的动静。

　　她静静地躺了几秒，让模糊的意识逐渐清晰，才慢慢睁开了眼睛。想必是值班护士替她关了顶灯，此刻病房里只余下从窗户厚重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然而，正是借着这份微弱的光线，她看见了立在不远处、靠近沙发的一个修长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