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杨柳堆烟

6、无关紧要的人 或许，之于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脚踝和小腿传来阵阵针刺般的麻痹感，提醒着她已经站立了太久。阳光依旧明亮，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而像探照灯一样，将她此刻的窘迫和难堪照得无所遁形。

　　还有什么必要再等下去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着她有些模糊失神的倒影。这整整三天，她几乎不眠不休，耗尽心力，一遍遍核对数据，修改方案，不仅仅是为了应对他的刁难，更是出于她一贯的专业和责任——她希望交给他的，是一份尽可能完美、对双方都负责任的东西。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根本不在意报告本身，他在意的，只是用何种方式，来羞辱她，折磨她，提醒她四年前的“错误”，并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如今在他眼中的位置——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意晾在一边、甚至可以当着其他女人的面肆意贬低的存在。

　　苦涩的味道，如同藤蔓，从心底悄然蔓延至喉咙。

　　她用力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将那股不受控制涌上的酸热逼退。不能哭，穆颜，绝对不能在这里哭。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因为长时间站立和心中的苦涩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报告，缓缓转身。朝电梯间走去。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而是绵软无力的棉花，每一步又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从酸麻的脚踝直刺心底。

　　就在她刚要伸手按下电梯按钮时，身后传来了Jessica秘书清晰而公式化的声音：“穆副总，请留步。”

　　穆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背对着Jessica，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

　　Jessica快步绕到她面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或许有那么零点一秒的同情，但迅速被专业和冷静覆盖。“穆副总，”她语气平和，“沈总他…或许一会儿就回来。他下午两点还有一个会，在那之前或许有时间…”

　　穆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Jessica脸上，唇边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了然。“Jessica小姐，不必麻烦了。我觉得沈总他…对这个项目应该不会再感兴趣。”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清晰，“我也没有什么必要，再耽误他宝贵的时间。”

　　“穆副总…” Jessica似乎还想转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穆颜不再多言，只是将怀中那份依旧带着她体温的报告，平稳地递到了Jessica手中。“有劳。”她的声音略带沙哑，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礼节。

　　Jessica接过那份分量不轻的报告，感受到纸张边缘的锐利和重量，下意识地掂量了一下，眉头微蹙，低声道：“沈总之前特意交代了，请您务必…亲自和他汇报。”她的目光在穆颜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放缓了些，“您看，正好也到午休时间了，您是否需要休息一下？我可以带您去职工餐厅，今天是我疏忽了，我请您…”

　　“不用了，谢谢。”穆颜轻轻打断她，摇了摇头，唇边那抹勉强的笑意显得愈发脆弱，“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公司下午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可这份报告…” Jessica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文件，有些进退两难。

　　“请转告沈总，”穆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报告…任他处置。您辛苦了。”

　　说完，她不再给Jessica任何劝说机会，果断转身，按下了向下的电梯按钮。

　　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她迈步走入，背脊依旧挺直，没有一丝晃动。

　　“再见。”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有礼地对着门外的Jessica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

　　电梯门缓缓关闭，彻底隔绝了Jessica那张带着复杂神情的妆容精致的脸，也隔绝了淮深集团那个充斥着权力、冷漠与她不堪过往的冰冷世界。

　　直到坐进回程的出租车，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穆颜一直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阳光透过车窗斜射进来，在车内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其中无声地、疯狂地舞动。

　　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在这一方狭小私密的空间里，终于寸寸碎裂。

　　不是因为连续加班的辛苦，不是因为身体透支的疲惫，甚至不全是因为刚才那场精心设计、毫不留情的羞辱。

　　而是因为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她与沈淮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由她当年的仓皇逃离和他如今炽烈恨意共同铸就的鸿沟。他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报复她，而她，背负着那段沉重肮脏的过去，甚至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她辜负了他毫无保留的深情，这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如今承受他所有的怒火与报复，是不是就是她应得的赎罪？

　　可是…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为何如此真实，如此难以忍受？

　　仿佛四年前那个决裂的夜晚，所有的绝望与挣扎，在此刻以更清晰、更刻骨的方式重演。

　　淮深集团江城分部那气派的摩天大楼，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逐渐缩成一个冰冷的几何符号。而那个男人，似乎也正随着距离的拉远，再次从她的生命里抽离。

　　与此同时，紧邻淮深分部大楼的一家高档餐厅包厢内。

　　沈淮心不在焉地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对面的赵芹巧笑倩兮，正说着一些圈内的趣闻轶事，试图营造轻松的氛围。但他却显得有些沉默，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穆颜站在窗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她为什么不难过？为什么不愤怒？为什么…连一丝一毫在意的痕迹都找不到？

　　难道对她而言，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潜在的项目投资人？或许，之于她本人，他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莫名地一阵滞涩，方才因报复而升起的那点扭曲快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处发泄的烦躁。

　　他蓦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优雅，眼神却彻底沉了下去，暗流涌动。

　　“怎么了，沈淮？是饭菜不合胃口吗？”赵芹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关切地询问。

　　“没事。”沈淮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突然想起，公司下午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这顿他原本用以羞辱穆颜、展示自己毫不在意的午餐，此刻在他口中变得味同嚼蜡。
　　------------------------------------------------------------------------------------------------------
　　电话那头。

　　“我说什么来着？”哥哥穆霆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当初就是瞎了眼！沈淮那人，自负偏执，睚眦必报！他对我威霆总公司的项目，都要弄个底朝天，把我这里的副总折腾得苦不堪言。我如今是能躲就躲，绝不主动招惹他。他能让你进他的大楼，就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还能给你的项目投资？！做梦去吧！”

　　穆颜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哥哥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上。“那...怎么办？总公司真的不能...”

　　“打住，颜颜，”穆霆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现实得残酷，“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你这项目，总公司那几个董事，根本没人能看懂！新材料的研发我们一直在做，但想要在五年内达到和日本一个水平？你也太异想天开了。这样的项目，高风险、长周期，也就沈淮这种长期布局新材料、有耐心玩长线投资的人有可能感兴趣。可他不是...颜颜，你说你不如回总公司帮帮我多好？这个项目咱们暂时放一放...”

　　“哥，”穆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却又异常坚持，“你之前不是提过，宣化的赵总对这个项目有点兴趣？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他？”

　　“赵明博？”穆霆的语气立刻带上了警惕，“他最近倒是资金充裕，出手阔绰。不过...他这个人，一向人品不咋地！你是没看到他和那些美女合作方在一起时的神态，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我劝你还是算了，离他远点。”

　　“不如...你先帮我约约这个赵总，”穆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公事公办，“我...我也不是什么绝世美女，再说人家身价几何，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又怎么会轻易...哥，你不是和他有些交情？我就是去和他说说这个项目，看看他感不感兴趣投资。”她刻意忽略了哥哥关于人品的警告，此刻，为项目找到资金，几乎成了她唯一的执念，也是一种...不想在沈淮面前彻底认输的倔强。

　　签完Jessica送过来的一叠急需处理的文件，沈淮的视线无数次地、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旁那份厚重的项目材料上。他终于还是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带着几分挑剔和审视，随意翻看了两页。

　　然而，很快，他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了。报告里面严谨精炼的语言、逻辑清晰的论述以及详实到近乎苛刻的数据，瞬间抓住了他这位专业人士的全部注意力。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变得专注。

　　“Jessica，”他头也没抬，状似随意地问道，“穆…女士，走之前说过什么时候再来吗？” 他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但那份关注却无法完全掩盖。

　　“那倒没有。”Jessica站在办公桌前，眼观鼻鼻观心，不多说一句废话。

　　沈淮从报告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无声的压力。

　　Jessica立刻补充道：“我说了您下午很快就会回来，可穆总监说她公司还有会，必须先回去了。”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神色，斟酌着用词，“我看她…并不是不想等您，只是她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太舒服，而且穿着高跟鞋站了那么久，估计也累了...”

　　她的老板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语气听不出情绪：“那这份材料是怎么回事？”

　　“穆总监留下来的。”Jessica如实回答。

　　“没说什么话？”

　　“说…”Jessica回忆了一下，“说…请您随意处置。”

　　“随意处置？”沈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沈淮突然毫无预兆地抓起那份他刚才还看得专注的报告，猛地掼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力气之大，让原本装订好的材料瞬间散开，十几页纸哗啦啦地飘散出来，有几张甚至滑到了办公桌底下。

　　这声响动如此突兀骇人，连刚敲门进来、准备汇报工作的一名项目经理都吓了一大跳，僵在门口，进退维谷。

　　那怒气来得如此之突然、如此之猛烈，连见惯场面的Jessica都暗自心惊。自家老板仿佛自从一周前去了威霆那家分公司回来后，就变得阴晴不定。今天综合部的一位年轻职员还和她抱怨，最近沈总的情绪反复得很厉害，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好像随时都会发火似的。

　　可不就是吗？这火气，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Jessica心知肚明，这一切，都和今天来的那位穆副总脱不了干系。她不就是那家威霆分公司的副总吗？她赶忙蹲下身，动作迅速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材料一张一张仔细拾掇起来。

　　门口的项目经理见状，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捡起散落在办公桌附近的几页纸。他心里疑惑万分，到底是什么样的报告，能让向来冷静自持的老板发这样大的火？他下意识地匆匆浏览了一下手中的几页数据和分析。

　　当他将捡起的纸张交到Jessica手中时，动作不自觉地缓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怎么？”沈淮冰冷的声音响起，他沉着脸，目光如炬地看向项目经理，“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 那语气，仿佛对方敢说一个“不”字，就会立刻被怒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