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杨柳堆烟

5、一见钟情 指尖无意识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信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胶带痕迹，冰冷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将他拉回了更久远的、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光……

　　一见钟情，多傻多假的一个词，沈淮原来打死都不会相信。

　　可是直到他见到了穆颜。

　　就仿佛有预感一样，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自己以后一定会和这女人发展出些什么。这种感觉是真的很奇妙，只需要一个照面，又或者只是一个更简单的眼神，便在内心有了隐约的笃信，笃信总有那么一日，他会属于她，而她，也会属于他。

　　那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陈教授组织的小型宴会，德高望重的陈明远教授，在郊区的别墅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聚会。无论是像他这样在职读博士的，还是穆颜这样研究生在读的，零零总总，来了不少学生。

　　那个时候的穆颜与另外几位师姐站在一起，她个子高挑容貌清丽，所以在众人之间显得尤其特别，让人不得不一眼就注意到她。他当时隔了很远，其实只是无意中的一瞥，就看见她侧着头听某位师姐说话，乌黑的波浪卷发伏在身后，最长的地方已经到了腰际，所以让她整体婉约的气质里竟带着一些妩媚。

　　然而，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发型不适合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竟有闲心去评判一个陌生师妹的发型合不合适了？真是荒谬。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专注于和几位相熟的师兄讨论最新的研究进展。

　　大家渐渐热络起来，相互交换着联系方式。沈淮虽未继续从事研究，而是转行做了风险投资，陈教授一度还很可惜，不过他的投资项目基本都和材料化学息息相关，自己专业加上眼光长远，很快便在这一块领域崭露头角，在淮深集团，更是立稳脚跟，于是自然有不少人围过来想要加他的微信。他礼节性地应付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瞥向了那个清丽的身影。

　　她似乎对他毫不在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主动凑过来，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小口啜饮着果汁，眼神偶尔飘向窗外，带着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淡淡的疏离感。

　　直到席间，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到了他们共同的专业——材料化学上。有人提到了一个关于新型高分子复合材料界面相容性的前沿问题，这个问题颇有难度，涉及到的领域也比较新，几个师兄师姐讨论了几句，都未能切中核心。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她，却忽然轻声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润，语调平稳，不仅清晰地阐述了问题的关键，还提出了一个非常独到的、基于分子动力学模拟的解决思路。她的见解专业而深刻，完全不像一个在校生。

　　沈淮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恰巧，她阐述的观点，与他前段时间刚刚投资的某个项目，那个负责人的部分构想，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那个项目负责人想的还要周到。

　　或许是出于学术上的共鸣，或许是被她那瞬间迸发的专业光芒所吸引，他难得地、主动接过了话头，言简意赅地补充了几句，从学术和实践双重角度，进一步论证并拓展了她的想法。

　　他的发言一如既往地精准、犀利，直击要害。陈教授听了，抚掌笑道："沈淮还是优秀，穆颜也很有灵气，我这几届的研究生总体都不错...穆颜他们最后一届，以后实习找工作什么的，你们这些做师哥师姐的，要多照顾照顾师弟师妹们......"

　　也正是在这时，穆颜那双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向他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的泉水，却又亮得如同坠入了星辰。就在那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淮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他主动走过去，拿出了手机，语气尽量保持着平常的疏淡："你好，我是沈淮。加个微信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化为了然的平静。她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声音依旧清淡："穆颜。荣幸之至，沈师兄。"

　　"荣幸之至"……多么客套而疏远的用语。

　　宴会结束后，她果然像拒绝其他男同学的邀请一样，也拒绝了他想要开车送她回市区的建议。

　　"不用了，沈师兄，我坐地铁很方便。"

　　"不过，"沈淮不急不缓地开口，目光落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我的车上正好有一本我的博士论文草稿，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观点的完整论述。"

　　穆颜微微一怔，抬眸看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沈淮唇角微扬："怎么？不信？"

　　她淡淡一笑，带着几分怀疑："好吧，我跟您去看看。"

　　直到他真的从后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不算薄的博士论文草稿，翻到相关章节递到她面前时，她眼中才真正流露出惊讶。

　　"怪不得你刚才笑了，"沈淮看着她微妙的表情变化，眼底笑意更深，"以为我刚才说的都是骗人的，用来搭讪的借口？"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和我来这里，原来不是真的信我，而是想当场揭穿我的说辞？"

　　"我...我没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仿佛真的被说中了心里的想法，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真没有？"沈淮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心头莫名一动，"那不如上车，我送你回家，或是回市区。"见她有些动摇，他继续道，"你在车里，还可以继续看，趁现在还是免费的..."

　　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话终于让她松动了戒备。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头："那...麻烦沈师兄了。"

　　那一刻，看着她终于坐进副驾驶座，沈淮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他清楚地知道，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某种不可控的情愫就已经悄然生根。而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女孩，他势在必得。

　　可是现在...

　　沈淮猛地从回忆中抽离，攥着那封修补过的分手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回忆越是甜蜜美好，现实的破碎和背叛就越是显得讽刺和残酷！

　　他"嗬"地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冷笑，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第一次见面时，她那双吸引了他的、灵动又温柔的眼睛，在四年后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一片令他陌生的、职业化的冷静和...一丝极力隐藏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慌乱。

　　当初那个会因为他的一个玩笑而脸红、会认真翻阅他论文草稿的女孩，那个他倾尽所有温柔去呵护、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又用最陌生的姿态回归的"穆副总"？

　　"配不上"？"不适合"？

　　他死死盯着信纸上这些字眼，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和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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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三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几乎耗尽了穆颜所有的心力。她不仅要梳理庞杂的数据，重新构建财务模型，还要应对内心深处因即将再次面对沈淮而不断泛起的波澜。终于在沈淮规定的截止日期当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她带着那份几乎重塑过的项目报告，准时出现在了淮深集团江城分部十六楼的副总裁办公室外。

　　比约定的九点还早了十分钟。她向沈淮那位以干练和专业著称的资深秘书Jessica表明来意后，便被示意等候即可。

　　这一等，便是漫长的两个小时。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衣着光鲜的高管、抱着文件的助理，一拨拨人神色肃穆地进去，面带庆幸又或带着压力地出来。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安静地站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前的穆颜一眼。

　　她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置身于这片繁忙海洋的边缘。

　　初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斑。穆颜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楼下如玩具模型般的车水马龙上，怀抱着那份凝聚了她心血和团队期望的报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脚底开始传来阵阵酸麻，但她依旧维持着挺拔的姿态。

　　就在她以为时间快要凝固时，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沈淮~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呢。”

　　穆颜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副总裁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沈淮正陪着一个容貌明艳、气质出众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身姿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套装，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卷发更衬得她妩媚动人。穆颜觉得她有些面熟，似乎是在某个以高端和小众著称的文化访谈类节目中见过的主持人。

　　赵芹正侧头对沈淮说着什么，眼神里充满了礼貌、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爱慕。

　　而沈淮，依旧是那副穆颜熟悉的样子。他看似在听，偶尔颔首，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带着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穆颜太了解他了，他从不轻易打断别人，但这往往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将对方的话听进了心里。过去，当她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某部电视剧的有趣情节时，他也常常是这般表情，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直到发现她停了下来，才会恍然回神，然后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说了这么久，渴了吧？走，买杯奶茶去？”

　　那时，他的漫不经心里，总还带着对她独有的、纵容的温柔。

　　沈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抬眼，目光扫过走廊，随即定格在窗边那抹清秀的身影上。他神色微微一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才记起还有这么被他晾在这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的女人。

　　然而，当他看到穆颜脸上那近乎平静的、没有任何不满或委屈的表情时，当他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即便目睹了他与赵芹状似亲密的同行，即便被他如此刻意地忽视和刁难，她也依旧没有上前一步，没有流露出任何他预期中的情绪时——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和怒意，悄然窜起。

　　他忽然就改变了原本或许只是送客到门口的打算。

　　他转向赵芹，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语气也放缓了许多：“说了这么久，又刚下飞机，一定饿了吧？”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动作优雅，“时间不早了，快十二点了。赏脸一起吃顿便饭？”

　　赵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些受宠若惊，她美丽的眼眸中绽放出开心的光芒。她正想说什么，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淮眼角余光似乎仍瞥向某个方向，表情有细微的不对劲，她便顺着他的目光朝穆颜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位女士……”赵芹善解人意地轻声提醒，目光落在穆颜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好奇，“好像找你有事？你先忙你的吧，我可以去Jessica那里等你一会儿。”

　　“不用。”沈淮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刻意的、毫不掩饰的疏离。他甚至没有再看穆颜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向穆颜，“只是一个想要我的投资的人，无关紧要。”

　　他刻意加重了“无关紧要”四个字。

　　“我们现在就去吃饭。”他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眼角眉梢甚至带上了一丝亲昵，“对我来说，还是你比较重要。”

　　说完，他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赵芹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动作流畅而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意味。他陪着脸上飞起红霞的赵芹，转身，步伐从容地向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给穆颜一个说话的机会，甚至连一个正式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赵芹的昂贵香水味，以及那句“无关紧要”和“还是你比较重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穆颜的心头。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