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钩记》萧和莲

4、麦芒 从讨个说法

　　“既然你认为你有对应匹配进入技术部门的实力，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公司最终采用的新一代诊疗AI智能模型，不是你们小组的成果。”

　　陈柏然有规律地敲敲桌子，而后眉毛一扬，示意江惟看向前面的大屏。

　　画面中的展示的大模型系统有着严格的数据来源和实验报告，较上一代模型在准确率的时间上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这是整个研发部给溯因提交的最终答案，江惟认得，这并不是她参与的小组研发项目。

　　溯因没有采用他们的版本。

　　“你们小组所认为的最佳方案在最终的实验阶段产生了高频率的误诊，尽管项目的初衷是想大幅提升，但太过冒进。”陈柏然说着便将一堆叠的实验报告摔在桌上。

　　江惟看过去，一眼就在锁定住那份自己从天黑赶到天亮的实验记录报告。

　　这份报告被陈柏然判定为不合格，而他现在也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柏然的确没有针对自己，他是为整个溯因考虑。而自己，似乎也远没有达到技术研发部的要求。

　　江惟在原地顿了好几秒，最后从桌上拿起自己那份被陈柏然判定为不合格的成果，有些不甘，“是我们疏忽了。”

　　陈柏然并没有打算对江惟一棒子打死，总算露出了他软心肠的另一面。

　　又说了番既算宽慰又算劝解的话。

　　“任何研究都不能保证百分百，机器也会犯错，这我们无可避免，在一定容错范围内，我允许出错，但我不允许你把错误归结为偶然因素。”

　　江惟抿着唇点头，最后灰溜溜从陈柏然办公室逃出来。原本是想讨个说法去，没曾想找了个教训回来。

　　说到底，她还得感谢陈柏然。

　　回到自己工位上后江惟也一直心不在焉，等到段任勤已经叫了她三五声，她才有所反应地回头看。

　　“上班第一天就不专心啊。”段任勤笑着调侃。

　　江惟起身，“刚才去了趟陈总的办公室，在思考我之前研究存在的问题。”

　　段任勤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江惟，“那都是你以前实习的事了吧，现在你都到销售部来了，销售部的人员不需要了解那么多，你别瞎折腾了！”

　　江惟知道段任勤这是在教她职场规则：该自己做的绝不假手他人，不该自己做的就别沾染。

　　容易惹祸上身，也容易替别人做了嫁衣。

　　她点头应下，在直系上司面前还是不要忤逆得好。

　　“对了，既然你去见了陈总，那他有没有和你说新一期项目试验的事？”

　　“没有。”江惟摇着头回。

　　见状，段任勤低声咳嗽两声，凑近了江惟低声说：“这事儿一句两句讲不清楚，你先和我去办公室吧。”

　　江惟茫然地跟段任勤进了办公室，看见对方拿出了一整摞的文件。

　　上面的大字赫然：“AI诊断二期实验项目”

　　江惟原本无神的眼睛陡然张大。

　　但她仍旧压着激动以及浑身上下喷张出的惊喜问：“段经理，这是什么？”

　　进入了段任勤的私人领域，他终于能够从桌上的烟盒里叼出一根烟来抽。

　　打火机咔擦一声，火光飞舞在室内，他被热火熏得睁不开眼，“别叫我段经理，叫我师傅就行，陈总把我交付给你，就是要让我好好带你的。”

　　听这话，江惟以为自己好像是走了后门似的，有些羞愧得低下头，眼神死死锁住企划书上的扉页。

　　“这个二期项目，是针对AI诊疗的一次项目扩大，目标就是基层医疗，投放的试验点大多在乡镇、县城，条件呢......比较艰苦。”

　　“我愿意去。”

　　段任勤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江惟的回答抢了个先，他愣怔片刻后笑：“待在穷乡僻壤里，你受的住？”

　　江惟点点头，“为了项目的顺利，这点苦哪能算什么。”

　　段任勤听后讪讪而笑：“你啊你，说话真是官腔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领导，为了拿出几分奉献精神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段任勤说那是火坑，销售部没人敢往这里面跳，一个二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咸不淡地过着，真到了要挑大梁的时候又缩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要拿一个实习生出来顶头。

　　段任勤吸得烟圈越来越大，看江惟的眼神也越来越深不可测，聪明如他，怎能不知道这是陈柏然意有所指。

　　他把这一打企划书都递给了江惟。

　　“拿去好好看看吧，以前的项目现在既然要重启，必定会有一些需要修缮的地方，你先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江惟双手接过。

　　“至于具体时间，还没确定，大概在一月后。这一个月内，你把企划书重新修改一下。”

　　“好。”江惟答得爽快。

　　*

　　这第一天上班过得很快，等到江惟拿到这份尘封已久的企划书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板凳。

　　溯因早在两年前起草的AI影像筛查应用项目，最终因为概念宏大，试点获取难，审批缓慢等原因而被迫叫停。

　　而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是公司找的委婉说法，实际的真相恐怕远不止这些外力阻力那么简单。

　　江惟逐字逐句帧读，最后在某页的详细企划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据悉，本次项目由溯因科技与江庭之江教授携手共创，项目耗资巨大，也是国内外先例，整个医疗AI产业或将迎来一场巨大变革。”

　　江庭之。

　　江惟用手抚摸着打印纸上泛灰的那三个字，实在忍不住内心的翻涌，浑身战栗起来。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两年前自己接到死讯的那一刻——明明只是说好的走一遭，结果却白白扣上了罪名，天不遂人愿，江惟没能见到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

　　而他的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也只有自己来替他洗清了。

　　*

　　江惟上班的第二天一早，就看见了自己桌上的港式甜点。

　　出自一家闻名远扬的老字号，据说排队三小时起步，现成的一般售不到晚上。

　　江惟原本早就忘记昨天那事，那个忙她也是愿意帮的，哪知Sunni还真跟她客气，第二天就把东西送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正巧自己今早路过家楼下早点摊的时候没什么胃口，现下倒是对桌前的热量炸弹起了兴致。江惟先是拿起手机找到Sunni的对话框，很有礼貌地说了句谢谢，而后开始在自己的工位上品尝。

　　整个溯因最可以“偷闲”的部门就是销售部了，除了一大早上例行公事的会议以外，江惟甚至都找不到什么其他可以忙碌的，当然这也是在非忙碌阶段。部门在职员工的年龄也比专业技术岗整体偏大，如果不考虑业绩压力，这些人或许只是想找个班躺平过清闲日子。

　　江惟和他们不太一样，一上来段任勤就给她安排了最棘手的项目重启计划。不知是信任她还是想拿她当个卖命干活的，但别人怎么想不重要，江惟误打误撞介入了当年父亲参与的项目，也算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切口。

　　办公室里的人此刻正巧在闲聊，几个部门里的说起三天前在隔壁市誉康的那起医闹。

　　“我还不晓得嘞，那家人就是想讹钱！”

　　“也不能这样说嘛，自己的老公正值壮年便死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换谁都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难过归难过，责任不能全在医院啊。”其中一个语气小些。

　　“开玩笑，手术台上，有哪个医生敢保证万无一失，风险本来就大好不啦！”

　　江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听八卦，她不参与这种话题讨论，一来是因为跟她们不熟，二来是因为段任勤最为避讳这些。

　　新入职的第一天他就提点过，有些话不能搬到台面上讲，他听到不可怕，可怕的是陈柏然，他最容不得工作时候的拉家常闲话。

　　可有人气的地方就不可能避免这种闲话八卦。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要是等会儿被陈总听了去，要怪罪的。”说这话的是组长徐敏惠，此人也和江惟一样，从不参与这些闲话纷争，反倒是劝诫的那方。

　　幸好这劝诫也是来的及时，此话刚出，段任勤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的眉毛拧成川字，眼睑下方的青色明显，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些许怒气，也不知道刚刚的话他有没有听见。

　　而后他和徐敏惠对视一眼，想必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们有空在这里稀稀拉拉，也不看看最近业绩差成啥样！”

　　拿出了顶头上司的威严出来，他这个师傅就没平时的吊儿郎当了。

　　几个刚刚还在嗑瓜子闲聊的同事瞬间噤声。

　　江惟意识到言语间气氛不对，也停下手头的工作。

　　“誉康的医闹，你们还当看戏是吧？”段任勤还没言尽，手机屏幕又亮起，他掐着时间赶紧回了条消息，继续说：“现在他们想要甩锅，认为我们提供的AI诊疗在最初判断有误，最终导致了手术上的失误。”

　　此话一出，在场人表情丰富的像去演连续剧一样，有的震惊，有的不可思议，而有的还是一副事不关己。

　　段任勤抿着唇，最后把眼神看向了徐敏惠，说话语气终于温和了些，“誉康的项目是你接洽的，你过去处理一下，找医院领导和相关负责人谈谈，赔偿的事我们必须据理力争。”

　　徐敏惠点点头，又问：“需不需要带着临床工程师过去？我怕到时候出了点问题我们在这方面落了下风。”

　　溯因的技术岗不在维港的市中心，一时间赶过来时间比较久，他直接了当地拒绝说不用，而后又扭头看向江惟。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嘛。

　　“江惟，辛苦你走一趟吧，其他人再赶过来也来不及了。”

　　她预料到自己会是那个差使的，没什么惊讶地起身。

　　陈柏然还真是给她安排了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