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钩记》萧和莲

3、针尖 一票否决

　　尽管是“偏远部门”，但江惟并不打算就此泄气，她还是按照之前考核期的强度来要求自己，今早她八点不到就在公司楼下打考勤，遇见了Vicky。

　　这位典型的职场女强人今年已经三十五岁，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有人私下说Vicky已经和她的华裔老公结婚五年，五年来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人因为这事心生罅隙，但Vicky压根不敢谋算生个，公司竞争压力太大，她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显然放弃了做妈妈的可能。

　　得知这个八卦消息，江惟对Vicky还产生了几分敬佩。毕竟女性在职场上的艰难，只要经历过一番的都懂，更何况在溯因这种竞争强劲的公司。

　　Vicky红唇黑裙，走路飒爽，率先看见江惟，她摘下墨镜聚拢眉毛，“江惟？”

　　江惟一听回头，朝着Vicky微微一笑。

　　“vicky姐。”

　　女人朝她招招手，停在闸机前。

　　江惟大概知道Vicky想和她说什么，想必最终的结果谁都没想到。

　　“你的岗位不是我安排的。”Vicky说话很冷，面对下级总是有股子倨傲的意味，江惟早已习惯，没什么意外。

　　这件事情她昨晚就想通，更没什么疑惑和不甘，有些释然地笑着回：“我都明白了，或许这就是他所认为的最适合我的地方。”

　　这个“他”意指谁两人都心如明镜，只是没点破，江惟已经接受这个结果。

　　“Vicky你放心吧，接下来的日子我也会努力工作的，不会辜负你的栽培。”

　　这反而让Vicky心里对她的钦佩多了几分，这个初出茅庐的后生，的确有她当年的几分风范，劲儿劲儿的。

　　江惟以为销售部是整个溯因最闲散的部分，毕竟这个部门并不需要什么核心技术，主要就是处理商务，搞好客户关系，并不需要精通底层技术逻辑。

　　听起来简单，实则最为繁琐。溯因目前仍旧处于初创阶段，售前支持和售后阶段都得归销售管，招标的时候熬到天亮是整个部门的常态，更别说长期的售后处理。

　　一旦有个问题出现，就需要部门出面亲自对接，这个时候就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问题，非常令人头疼。今天一上午，段任勤带江惟熟悉了部门的主要工作和人员，江惟在实习期表现亮眼，谁都没想到她会被发配到这里来，一些个同事全都向看稀奇一样看她，颇有种对她被大材小用的惋惜。

　　“这几天先把工作熟悉一下，之后再带你去合作医院实地考察。”

　　江惟点头，“溯因主要合作的医院有哪些？”

　　“目前市中的三甲二甲医院都有引进溯因的产品，但这不是公司的最终目标，我们公司的下一步计划在乡镇医院，更基层更缺少医疗资源的地方。”

　　段任勤说这话时江惟不禁走神，再一晃眼时她差点没站稳脚跟。

　　曾经有人说过，医疗的科技进步不能只惠及个别人口，长期以来，它是全世界人类的共享福利。

　　这句话让江惟记了一辈子，而今天她又重新明白——溯因正在按照这句话来实施。

　　陈柏然......他似乎没有忘记。

　　江惟浑身起满鸡皮疙瘩，有些无措，本能地拿起手中的记录本抄录起刚才段任勤向自己介绍的注意事项和大致内容。

　　“这段时间你先熟悉一下医院的采购流程，招投标以及对接的问题。你实习期不在我们部门，对这些不懂，但我们部门其实任务也挺重的。”话至此，段任勤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惟，随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勉励，“尽管这可能不是你最想来的地方，但既然来了，还是做好吧。”

　　这个笑背后的深意江惟很快便读懂了，全溯因的人恐怕都知道自己的阴差阳错是由陈柏然而起，他凭借一票否决权，将江惟几个月来的努力一网打尽，大部分人都会像段任勤这样，对她说话的语气都有点怜惜。

　　“好的。”江惟没有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反应迅速地回答好，随后段任勤离开，她自己一个人在样品间学习研究。

　　一上午的时间过的很快，等到样品间被人推门而入的时候，江惟才惊觉时间已经到达下午两点。

　　很不凑巧地错过了午餐时间，段任勤看见仍旧在里面耐心做着笔记的江惟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这儿，吃饭了吗？”

　　江惟下意识的点点头，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没吃，最后那句“吃过了”就这样憋在肚子里。

　　她余光跟随着段任勤，直到另外一个迈着沉稳有力的脚步的人来到门口，江惟的眼神才开始出现了松动。

　　“出去吧。”段任勤以上司的口吻命令江惟。

　　“好的。”

　　江惟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有些无措又慌乱地起身，等到走到门口的时候更是把自己的头埋到最低，与陈柏然的对视会让她犯怵，她尽量避免。

　　但她或许不知道，人在越焦虑不安的时候越容易犯错，越害怕什么往往就来什么，畏惧是人最大的弱点。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惟手中的杯子因为受力不均滑了出去，正好摔在了门口。

　　“啪嗒”一声，她很不幸地吸引了里外人的目光。

　　这下子大脑宕机，江惟无意识抬头，终于让两人拥有了一场不那么情愿的对视。

　　陈柏然的眉头微皱，眼神有些讳莫如深。江惟不清楚这样的眼神已经投射在自己身上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再多对视一秒都会无法忍受。

　　“快去收拾了！”段任勤读不懂陈柏然的眼神，以为这是陈柏然按照往常的警告和不满，于是赶紧让江惟脱身。

　　“实习生确实没啥经验，有些莽撞，还望陈总不要介意。”随后，段任勤又笑着在陈柏然面前打圆场。

　　江惟蹲在地上好几秒，眼神从一开始的愤懑到平静，最后她只从舌腔里蹦出两个字。

　　“......马上。”

　　她离开了，陈柏然才发话，“既然是实习生，又是在你的手下，下个月就让她跟着去新一期的项目试验点吧。”

　　此话一出，段任勤不确定陈柏然是否有为难江惟的意思。毕竟红岩镇作为他们AI智能医学探测器的首个乡镇试验点，不确定性和风险都太大了。段任勤实际上都不太想揽这个活，无奈销售部人才紧缺，没人能再抵他这个缺口。

　　“好、好的。但是陈总，江惟作为新人入职，一来就到这么偏的地方出差，会不会有些不合适？”段任勤是用玩笑的语气说这话的，毕竟溯因的基层项目试验点不是一时兴起，搁置两三年的原因大家都很清楚，这是一个难搞的活儿。

　　陈柏然闻言，将矛头直指段任勤：“你是觉得她不能胜任这个差事，还是觉得你作为前辈，不能把你的徒弟带好？”

　　“......”

　　“没......没有的事......”段任勤尴尬赔笑，对于陈柏然的态度他也明了了。

　　“我今天下班前就通知江惟，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

　　等到江惟重新坐到自己工位上整理好刚刚记录的信息，时间已经指向下午三点。

　　干完事情一身松，她这才觉察出腹部传出的饥饿感，这个点已经不好再去公司楼下的饭店了，江惟准备去公司的水吧找点甜点应付一下。

　　溯因是个小而精的医疗科技公司，里面的人拿的钱多事也多，每天不加班都是谢天谢地，下午三点正好是午休过后，此刻吧台休息区没什么人，江惟在里面畅然无阻地搜罗着，可结果很不幸，她只看见了一包褐色的黑巧饼干。

　　江惟不爱吃苦的东西，连喝咖啡都要加足够多的糖，这一小包饼干的味道实在令她味同嚼蜡，差点让她把今早的水煮蛋都给吐了出来。最后实在忍不了，江惟把剩下的部分丢进了垃圾桶，心里暗下决心：今天下班后一定要饱餐一顿。

　　她边走边打开手机看通知，段任勤叫她去一趟办公室。江惟一只手端着咖啡一只手拿着手机回消息，没注意到来人。

　　“江惟？”一声轻盈的女声唤了她。

　　江惟抬眼一看，是同期的实习生Sunni。进来的时候能力一般，成绩也属于吊梢尾，当所有实习生都在拼命加班卷的时候她在欧洲完成她的轮渡之行，江惟对她的了解不多，因为她没把Sunni看作她的对手，结果好巧不巧，两人都转了正成功入围，但Sunni现在是总裁办的人，和陈柏然走得很近。

　　“亲爱的，你怎么啃那么难吃的面包？是还没吃午饭吗？”Sunni的声音甜甜的，让人觉得好亲近，所以江惟也对她没什么防备，点了点头。

　　“我给你推荐一家，全维港最好吃的面包店，排队劲多人！就在尖沙咀！！”

　　江惟以笑示意：“好呀。”

　　两人简单招呼过后，Sunni端着杯子走到咖啡机面前，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哎，我现在也走不了啊。”

　　“要不这样，你等我半小时？”

　　Sunni的电话声戛然而止，她接着喊住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江惟：“Honney，wait a moment！”

　　江惟转头问她什么事。

　　Sunni小跑着过来，双手将咖啡杯举起，殷切地看着江惟，“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送到陈总办公室呀？”

　　江惟眼底露出几分疑惑，不太明白Sunni为什么能这么容易地和自己说出请求，毕竟两人不熟，要是换作她，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有点急事儿，拜托你啦！”Sunni不仅声音甜美，长相也极其温婉可人，就像小说里面那种传统的温柔女主，甚至没有那些可怜的身世。

　　“求求你啦~我回来给你带甜品！”

　　那么漂亮的小甜心向自己说出一个不算太过分的请求，江惟有些不容拒绝，如果不是因为“陈总”二字太过刺耳，她肯定会毫不犹豫。

　　“没事，不用甜品的。”江惟顺手接过有些烫人的美式，Sunni拔腿就跑，等到江惟彻底如梦清醒时已经坐上了电梯。

　　陈柏然的办公室位置她知道，但她并没有去过，准确来说她实习期间天天在公司的实验室里，并没有来过总裁办公室，得幸于上周那次面试，才让江惟第一次见到陈柏然。

　　如今可能又要上演一次面对面，江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害怕。但这恰巧也是一次机遇，她必须要好好问问他。

　　江惟思绪很乱，敲门的时候不得不沉沉心，等到办公室里传来回音，她才推门而入。

　　陈柏然正在翻阅文件，办公室里正投放着新一批AI具身智能的反馈报告，江惟一扫而过，最后直直地朝陈柏然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陈总，你要的咖啡。”

　　江惟的声线和Sunni的大为不同，不需要太熟悉的人就能分辨。陈柏然显然也觉察出这点，有些纳闷地抬头，而后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冷，“你怎么在这里？”

　　“Sunni叫我送过来的。”

　　闻言，陈柏然关掉文件，身子无意识地往后仰，陷入皮椅里。他将双腿交叠，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江惟。

　　调整姿势后声音也跟着慵懒了几分，“这没你什么事，你先出去吧。”

　　江惟愣在原地没有走，这让陈柏然脸上的皱眉更深了些。

　　他的眼神有不解，更有几分坦然，或许他看出了江惟有话想吐露，准备好好听听。

　　江惟的确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陈柏然说几句话，看见他无言端坐在桌前，一副审视的意味，便顾不上太多，把话一口气全吐露出来：

　　“陈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我调到销售部门，我记得我的入职意向一直都是技术岗。我也认为我具备与这个岗位所匹配的实力。”

　　陈柏然的眼神从不解变为探究，最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明显是因为刚才江惟的那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