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钩记》萧和莲

2、入职 他还记得你

　　2019年。

　　港城。

　　溯因科技作为新型AI医疗产业公司，成立不到三年便在业内连创辉煌，前不久刚刚拿下新一轮融资，市值已然达到普通公司望尘莫及的数字，而背后这一切的操盘手，正是前不久震撼医学、AI智能两界的风云人物——陈柏然。

　　新品发布会上的他目光狡黠，举止从容，站在万众瞩目的讲台上，随便一句话或一个微表情都能引起无数业内人士猜想。

　　他作为行业新的风向标，在上一个月推出了全新的AI智能医疗系统，除了初始阶段的病情筛查和预测以外，这次的智能体还将上升一个层面。

　　陈柏然宣言，AI或将正式进军手术台，成为医生的得力助手甚至有朝一日将其完全替代。

　　这简直天方夜谭。

　　会议室里正循环播放着陈柏然演讲的这段内容，江惟坐在长桌的后排犄角旮旯里，沉默注视着屏幕前陈柏然的双眼，看他如此侃侃而谈，江惟心中不免泛起涟漪。

　　尽管秋意正浓的港城风冷且急，可每个新入职的员工仍旧扮起着心中假想的职场精英模样——个个穿着短裙Polo，任由着冷风不断吹打自己，江惟亦是如此。

　　“我听说陈总今年才刚满32岁，实在太年轻有为了吧。”

　　“可不是，不然怎么能称得上业界天花板，那可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领导还未到场，几个新人看着屏幕前的陈柏然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江惟不关心他们如何评价陈柏然，自然不会插嘴。

　　“据说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今年在准备上市，我估计野心恐怕不止于此啊。”

　　此话一出，其他人皆是一脸崇拜羡慕之情。

　　而江惟始终没抬眼，她兀自低头写着员工入职规划，可接下来的话却让江惟顿住了笔。

　　“你们知道吗？陈总曾经是那位大名鼎鼎教授的得意门生，受过不少恩惠呢。”

　　话毕，江惟极不自然地抿了抿唇，A4纸上的笔记在一段未完的结语中戛然而止。

　　“你这都是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可别乱说！”

　　“是啊是啊，要是让陈总听到了这些消息，恐怕会有麻烦，毕竟那位......”

　　“别说了，会议快开始了。”其中一个女声打断这场无端开始的议论。

　　*

　　三分钟后，会议室被人推门而入。

　　LED屏上的演讲视频骤然终止，负责新人培训的Vicky走到桌前清清嗓子，“两分钟后依次汇报项目进度，做好笔记，你们实习期间成果检验的时候到了。”

　　Vicky是典型的职场成功女性，剪了干净利落的短发，穿着极简又不失内涵，说话是她最大的特点，几乎沾染了所有当代职业女性的特点：快准狠且不留情面。

　　委婉尤其不需要留给自己的后辈。

　　“时间有限，每个人的汇报时间控制在十分钟内，一旦超时我会提醒，无论汇报是否完成都算作结束。请各位记住，考察无处不在。”

　　会议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屏息凝神，全然没有了刚才的轻松气氛。

　　两分钟后，后门发出声响，江惟紧张于接下来的汇报无暇顾及那声细微的动静。

　　Vicky一眼掠过和后面的人点头示意，而后敲了敲桌，宣布：“好了，汇报正式开始吧。”

　　江惟长吁一口，将视线转移到第一个上台汇报的同事上。

　　溯因作为当今头部医疗AI产业公司，不仅招聘门槛高，其对新人的考察更是严厉到苛刻的程度。

　　江惟已经进入溯因实习三个月，其间她没睡过几个好觉，不是泡在实验室里观察数据就是写报告，一个电话被召集回公司更是常态，但江惟从不抱怨。

　　她凭借出色的技术功底和细心耐心的性子在实习生内拔得头筹。

　　最新一批正式入职溯因的名单中，江惟实习期最短，表现最亮眼，以至于刚才Vicky一进门，就自然而然将目光锁定在了她身上。

　　她负责新人的岗位调配，这种典型的科技公司最不好走的便是关系，小而精的体量配置把所有人的能力缺陷都放大，基本按照个人实力公开透明竞争。

　　江惟既然在一众新人中最出彩，Vicky也有意把她调配到医疗算法战略组，但就在昨天她把入职简历全部递交到上司面前时。

　　陈柏然盯着江惟的证件照看了许久。

　　Vicky原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没曾想陈柏然说自己今天要亲自来一趟。

　　于是现在他出现在会议室后排。

　　新人上台时陈柏然也没抬眼，只不动声色翻看着手里的报告。半小时后轮到江惟，他终于舍得关上文件夹，目光掠过新人席——

　　江惟身穿白色蚕丝衬衣，下配卡其色短裙，身姿高挑纤细，妆容虽淡雅，但双眼似初出茅庐的幼虎，就是那个劲。

　　仅一秒之后，陈柏然收回目光，一切好似平常。

　　江惟上台首先分享了最近一次试验数据，而后作了全面剖析和未来的改进之处，她坦言自己仍然希望留在这个项目中，也就意味着她想继续研究，未来接触核心。

　　Vicky当然很看好她，但现在真正的掌舵人就在后面坐着，自从江惟上台后她便无意识往陈柏然那里瞟，男人并没有做出相较于别人更多的关注，这让她很疑惑。

　　反观，江惟似乎全程漠视陈柏然。

　　她流畅地完成这场汇报后才终于将视线放开，两人在那一瞬间眼神交汇。

　　陈柏然没有随着大家一起鼓掌，在喧闹中，他只静静地看着江惟。

　　八个新人员工的汇报很快结束，陈柏然其间未发表任何言论，等到最后又偷偷从后门离开，如果不是细心观察的人可能根本不会发现陈柏然，等到会议全部结束后江惟才缓过神来——刚来那个人的确来过一趟。

　　Vicky难得给实习生放了个周末，因为具体岗位分配还没正式下达，这是他们来溯因鲜少的周末之一。

　　*

　　这周末，江惟接到了HR发送过来的邮件，她收到了溯因的正式入职通知书，但确被分配到了销售部，这不是她的第一意向部门，并且她的整个实习期都在研发部，自认为适应能力也很不错。

　　江惟当然想不通，她一通电话打到了Vicky那里，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始终不愿意回答她原因。

　　电话打完后江惟就明白了：或许不是她能力不够。如果有人想把她边缘化，她也没有办法。

　　如果是他，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六年不见，江惟以为陈柏然已经忘记了她。没曾想对方不仅没忘记，还做贼心虚了起来。

　　江惟心无波澜地进了新部门工作群，里面老员工死气沉沉地发着表情包祝贺新人，出于礼貌江惟也热情回复。

　　好不容易留下来了，当然要好好干。

　　江惟退出聊天框，给娄津打过去电话。

　　“我顺利入职溯因了。”

　　娄津那边刚刚从实验室出来，接电话有些仓促，但听见这个好消息，他有些激动：“真的吗小柔？一切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江惟对于这个评价不敢苟同，实话实说：“我去的偏远部门，可能是他在防着我。”

　　娄津那头停顿了三秒，“你的意思是，陈柏然还记得你？”

　　江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

　　“能这么快就正式入职溯因已经是我没想到的了，我相信你之后在那里努力好好干，一定会有其他机会的。”

　　江惟没有吭声。

　　“这周末要不出来庆祝庆祝？我刚好手里项目进行得差不多了，有时间。”

　　往常两人要想见一面确实很难，江惟天天在溯因卧薪尝胆似的工作已经够忙了，然而娄津更忙。

　　他两年前刚去一所高校任职，虽然履历优秀科研强劲，但初来乍到免不了根基不稳，这两年快把自己卷成麻花。当然，效果自然是不错的，江惟看见他发的文章越来越好，收入也越来越高。

　　“下周末吧，这两天太累了，我想在家里休息休息。”

　　娄津说好，“那我到时候提前定餐厅。”

　　约定好后两人挂断电话，江惟的手机又闪烁起来。

　　工作群里来了消息，主管部长@江惟：以后段任勤任勤哥就是你的师父，有相关工作事宜上的问题去找他就行。

　　接着江惟加上段任勤的微信，两人客套几番后才算完事，江惟都记不得自己是如何挣扎着上床，又是如何失去意识的，混乱匆忙间她就入睡，之后便是做梦。

　　梦里出现久远而又熟悉的实验室。

　　......

　　江惟像透明的旁观者一样站在门口，看见实验室里的自己和他。

　　陈柏然穿着实验室的白色大褂不苟言笑。晨光熹微，打在他冷峻严肃的脸庞上，江惟看他看得出神。

　　“陈师兄，你上大学谈过恋爱吗？”那个时候的江惟初出茅庐，一开口就是惊世骇俗之言，毕竟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这一面突然就穿越了好多年，来到了如今江惟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