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辞别》凌劫

22、故人幻影

　　接连几天，贺氏新项目恢复材料运输，取消中转仓库，钢材、水泥、预制构件全部点对点直达工地，质检团队全天驻守现场。钢材陷阱被挡住，项目缓慢推进，资金解冻的法务流程也有进展，监管账户的资金，预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释放。局势一点点向好，可贺盛和贺辞不敢放松警惕。那张塞进门缝的纸条，一直提醒他们，幕后之人还有别的手段。
　　贺辞继续梳理所有笔录和资金记录，尝试寻找串联所有中间人的共同点。他把所有被抓获、被传唤的人的名字、籍贯、经历全部整理成表格，一条一条比对。
　　这天下午，一条不起眼的信息跳了出来。仓库管理员、之前雇去茶室设局的那几个人、帮着运营水军账号的中间人，籍贯都在同一个小城。就是当年工地塌方事故里，那个死去外包负责人的老家。
　　“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贺辞指着平板屏幕，抬头看向贺盛，“这不是巧合。”
　　贺盛凑过来，仔细看表格。
　　“这么多分散的人，来自同一个小城。主谋大概率和那个地方有关。有可能真的是死者的弟弟。这么多年，他在外面攒下资源，回来报复贺家。”
　　他们立刻联系警方，调取户籍资料，查找死者弟弟的信息。当年事故发生的时候，他才十九岁，户籍登记显示，事故之后，户口迁出，之后就没有更新记录，行踪不明。警方查询全国出行、住宿记录，也找不到匹配的人，仿佛彻底消失。
　　“会不会换了名字，改了身份？”贺辞问。
　　“有可能。改名换姓之后，就很难用原来的名字查到他。”贺盛回答，“如果是这样，他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一点点积累资本，耐心布局，等待时机。这份隐忍，很可怕。”
　　为了验证猜想，贺盛安排可靠的私家侦探，去那个小城走访，打听当年的事情，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死者弟弟这些年的消息。侦探动身出发，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带回消息。
　　等待消息的这几天，表面上很平静。没有匿名短信，没有陌生快递，没有新的谣言，也没有新的圈套。安静得过分。
　　贺盛照常去公司办公，稳住项目和股东。贺辞留在家里，反复回看旧案卷宗，重新读当年工人的证词，寻找被忽略的细节。
　　夜里，贺盛回来，两人在庭院散步。月光穿过树枝，落在石板路上，斑驳一片。
　　“这么安静，我心里不安。”贺辞慢慢走着，“他不会就这么停下，说不定正在准备更重的一击。”
　　“我也这么想。”贺盛拉住贺辞的手，“越是平静，越要小心。家里安保加倍，公司重点位置的监控全部检修一遍。”
　　两天之后，侦探从那个小城发来消息。走访的结果很出人意料。当地老人说，死者的弟弟，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年，外出打工的时候，遇到车祸，已经死了。当年有同乡看到事故，消息传回小城。只是没有正式的死亡证明，尸体烧得辨认不清，没有登记在户籍系统。
　　贺盛和贺辞看到这条消息，都愣住。
　　“死了？”贺辞皱起眉，“如果他早就死了，那之前所有的猜测，全部错了。我们追了这么久，是朝着一条死胡同在查。”
　　贺盛沉默很久。
　　“难怪我们一直找不到这个人。他早就不在了。那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拿这桩旧工地事故当武器，不断放出线索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是死者弟弟回来复仇？”
　　所有的推论，一瞬间全部推翻。之前辛辛苦苦拼凑出来的猜想，只是对方故意制造出来的幻影。他知道这段往事，知道死者还有个弟弟，就利用这个不存在的复仇者，制造迷雾，把贺盛和贺辞的注意力，引向一个死人。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障眼法。”贺辞缓缓说道，“旧案只是他手里的道具，用来制造一个虚假的嫌疑人，让我们在错误的方向浪费时间和精力。他知道我们查到流水编号之后，一定会往这个方向思考，顺着他安排好的幻影追查。”
　　贺盛深深吸气。对手心思缜密，谋划长远，懂得利用陈年旧事，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复仇者，把他们困在迷雾里面。
　　“我们重新开始，抛弃之前所有猜想，不被旧案绑住。”贺盛说，“忘掉‘死者弟弟复仇’这个假设，从头梳理。”
　　他们回到书房，清空脑子里固有的想法，重新整理所有事件的时间线。从最开始匿名发给贺辞的照片、茶室陷阱、资金冻结、舆论谣言、内鬼主管、钢材圈套，一件一件重新罗列，不去预设主谋身份，只看每一次出手能给什么人带来好处。
　　“贺氏一旦垮掉，谁能拿到最大利益？”贺辞开口，“不只是竞争对手。贺氏资产庞大，如果贺盛失去控制权，股权会重新洗牌。”
　　贺盛眼底一动。
　　“那位一直想逼我下台的老股东。如果贺氏陷入危机，他联合其他董事把我罢免，他有机会接管集团。”
　　“但他有没有能力拿出这么多钱，搭建这么庞大的链条，雇佣这么多人，做这么多布局？”贺辞思索，“整个计划投入的资金数额巨大，单单靠老股东个人资产，未必支撑得起。”
　　“也许不是一个人，是联手。老股东负责内部，外面有一个出资人，两人合作。老股东熟悉贺氏内部，出资人出钱，负责外面的操作。”贺盛推测。
　　现在没有证据，这依旧只是猜想。迷雾依旧厚重，刚才那个“复仇者”幻影消失，新的可能性冒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贺盛的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有匿名邮件发到公司公开邮箱，附件是一份文档，里面写着大量关于当年工地事故的细节，很多细节只有当年在场的人才知道。邮件文字写：你们以为复仇者死了？真相还埋在土里。
　　贺盛点开邮件，把屏幕转给贺辞。
　　“他知道我们查到小城的消息，知道我们发现死者弟弟可能已经身亡。”贺盛声音低沉，“他一直盯着我们调查的进度，随时调整放出的信息，继续维持幻影。”
　　贺辞盯着屏幕，心里泛起寒意。对方清楚他们调查到哪一步，清楚他们的想法，不断抛出信息，牵着他们的思路。
　　“他要么有渠道知道侦探在小城的走访结果，要么，他非常了解当年所有细节，预判我们每一步会查到什么。”贺辞说。
　　贺盛把邮件保存，交给法务和警方。
　　“这个邮件，也作为证据。但是我们不再跟着他的剧本走。不再花大量精力去研究旧工地事故。”
　　他们放下旧案卷宗，把它锁回保险柜。不再被故人幻影迷惑。可对手显然不会就此罢休。他制造出的假象被戳破之后，接下来，大概率会抛出真正的杀招。
　　贺盛伸手，揽住贺辞的肩膀。
　　“我们走了一段弯路，浪费不少时间。但是我们没有被他的圈套击溃。”
　　贺辞靠在他身上。这段时间，一次次建立猜想，一次次推翻，在真假线索之间来回辨析，压力巨大。如果是独自面对，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但贺盛和贺辞互相支撑，就算发现追查方向全部是假的，也没有互相埋怨，冷静下来，重新出发。两个人的信任，在这次挫败之后，变得更加牢固。
　　“弯路也不是白走的。”贺辞轻声说，“至少我们知道，他擅长制造虚假嫌疑人，擅长编织幻影，以后再看到新线索，我们会更加谨慎，不会轻易认定。”
　　月光从窗户照进书房，落在摊开的笔记上。幻影散去，可真正藏在迷雾后的人，依旧没有露出真面目。大战还没有结束，最致命的一击，还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