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喜欢》菩提无渡

9、钥匙 雨越下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顾敛在雨幕中狂奔，肺部因为剧烈的喘息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对不起，祁鹿。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靠近我只会让你受伤，我是个灾星，我不配拥有光。
　　回到家附近的巷口时，顾敛停下了脚步。那扇斑驳的铁门大开着，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叫骂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昏暗的路灯下，几个纹着花臂的壮汉正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抽烟，而他的父亲——那个赌鬼，正卑躬屈膝地站在一旁赔笑脸。
　　母亲缩在墙角，头发凌乱，额角贴着一块渗血的纱布。
　　看到这一幕，顾敛眼底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他随手抄起路边的一根生锈铁棍，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谁敢动我妈！”
　　那一晚，巷子里充斥着打斗声、惨叫声和女人的哭喊声。顾敛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拳，也不知道手里的铁棍挥出去多少次。他只记得要护住母亲，要把这些人赶出去。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响起，那些讨债的人才骂骂咧咧地四散逃窜。
　　警察做了笔录，因为是家庭债务纠纷且没有造成重伤，只能进行调解和警告。等一切平息下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顾敛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坐在门槛上，任由雨水混合着血水流淌。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摊烂泥，无论怎么挣扎，都洗不干净。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祁鹿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里紧紧攥着手机。顾敛的电话一直关机，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那句“以后别再联系我了”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口。但他不信。他不信那个会在下雨天为他撑伞、会在考场上默默护着他的顾敛，会真的这么绝情。
　　一定有苦衷。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祁鹿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他没有去学校请假，而是凭着记忆中顾敛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坐上了通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那是城市最破败的角落，狭窄的巷弄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祁鹿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找到了那条巷子。
　　当他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时，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院子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渣散落一地，墙上还留着触目惊心的脚印。
　　“你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鹿转过头，看到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奶奶。他连忙鞠了一躬，礼貌地问道：“奶奶您好，请问住在这里的顾敛在家吗？”
　　老奶奶打量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是小敛的同学吧？那孩子命苦啊……昨晚家里遭了贼，闹腾了一宿。他妈去医院包扎了，他刚才背着包出门了，好像是去工地干活了。”
　　工地。
　　祁鹿的心猛地揪紧。顾敛腿上有伤，怎么能去干那种重活？
　　谢过老奶奶后，祁鹿顺着指引的方向，找到了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建筑工地。此时正是上午，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祁鹿在人群中焦急地搜寻着。终于，在搬运水泥的工人堆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敛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旧T恤，右腿似乎有些使不上劲，走起路来微微跛着。他正吃力地扛着一袋水泥往楼上走，汗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污渍，露出下面苍白却倔强的皮肤。
　　那一刻，祁鹿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顾敛拼命想要隐藏的世界吗？这就是他所说的“烂泥”吗？
　　祁鹿没有犹豫，大步穿过满是碎石的空地，径直走到正在卸货的顾敛面前。
　　顾敛刚把水泥放下，直起腰喘了口气，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通红却坚定的眼睛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祁……祁鹿？”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滚！快滚回去！”
　　他慌乱地想要推开祁鹿，生怕这里的脏乱玷污了对方，更怕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
　　但这一次，祁鹿没有退缩。他死死抓住顾敛满是灰尘的手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顾敛粗糙的手背上。
　　“我不走！”祁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顾敛，你以为你能把我推开吗？你以为你说几句狠话我就会放弃吗？”
　　周围工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顾敛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耻和恐慌：“别看了……求你别看了……”
　　“让他们看！”祁鹿上前一步，不顾顾敛身上的泥泞，用力抱住了他颤抖的身体，“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什么烂泥，你是顾敛！是我最重要的人！”
　　顾敛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双手悬在半空，想推开却又舍不得触碰。听着耳边少年压抑的哭声，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那道筑了多年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缓缓垂下头，将脸埋在祁鹿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在这个充满尘土和汗水的工地上，两道年轻的身影紧紧相拥。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彼此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既然光愿意照进深渊，那深渊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