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喜欢》菩提无渡

7、模考 周一清

　　周一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白色。全市第一次模拟考试的大幕正式拉开，整个高三年级像是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在沉默中高速运转。
　　祁鹿坐在第一考场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他的状态出奇的好，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公式和单词，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听话的士兵，任由他调遣。他知道，这份从容有一半是因为那个正在第十三考场奋笔疾书的人。
　　而此时的十三考场，气氛却截然不同。
　　顾敛坐在最后一排，周围依旧是熟悉的嘈杂声——有人转笔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压低嗓音讨论昨晚游戏的声音。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张英语试卷，以及脑海里不断回荡的、祁鹿那句软糯却坚定的“这个短语的搭配我昨天刚讲过”。
　　遇到一道拿不准的完形填空时，顾敛下意识地想要烦躁地抓头发，但指尖触碰到耳侧时，他想起了祁鹿递给他薄荷糖时的眼神。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排除法一点点分析选项。
　　两个小时的考试结束铃响，顾敛放下笔，感觉手心全是汗。这是他高中三年来，第一次完整地、认真地写完了一张英语卷子。虽然不知道能考多少分，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逃避。
　　下午是高考体检。
　　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但对于顾敛而言，这却是一场即将把他最隐秘的伤疤赤裸裸剖开的审判。
　　体检表一张张传下去，教室里开始躁动起来。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讨论着身高体重会不会缩水。
　　顾敛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他特意穿了一条宽松的深色运动裤，试图掩盖右腿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每走一步，阴雨天留下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走廊里人来人往，顾敛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外科检查室门口排起了长队。轮到顾敛时，医生是个有些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语气公事公办：“裤子挽起来，检查一下下肢。”
　　顾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周围还有几个同班的男生在等着，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快点啊，磨蹭什么呢？”医生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顾敛咬了咬牙，正准备弯腰去卷裤腿。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挡在了他的膝盖上方。
　　“老师，”祁鹿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体检表，声音清亮，“我的身高刚才好像量错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看一下？”
　　医生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过去，抬头推了推眼镜：“量错？你过来站好我再看看。
　　趁着这个空档，祁鹿转过头，飞快地看了顾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无声的安抚和鼓励——别怕，我在。
　　顾敛的心脏猛地一颤。他利用这几秒钟的空隙，迅速背过身，动作利落地将裤腿挽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了那道从大腿延伸至小腿、如同蜈蚣般扭曲的伤疤。
　　医生检查完祁鹿，转过身来，看到顾敛已经准备好了，便低头快速检查了一番，在表格上勾画了几笔：“行了，放下来吧。旧伤？平时注意点，别剧烈运动。”
　　“嗯。”顾敛低声应了一句，迅速放下裤腿，遮住了那道让他自卑了无数日夜的痕迹。
　　走出检查室时，外面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了下来。
　　祁鹿站在走廊的尽头等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看到顾敛出来，他并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那道伤疤疼不疼，只是自然地递过一瓶水，拧开了瓶盖。
　　“累吗？”祁鹿笑着问，眉眼弯弯。
　　顾敛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心头残留的焦躁。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细腻的少年，突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还好。”顾敛的声音有些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路过公告栏时，上面贴着上次月考的进步榜。顾敛的名字虽然还在中下游，但破天荒地往前挪了整整五十名。
　　祁鹿停下脚步，指着那个名字，眼睛亮晶晶的：“顾敛，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
　　顾敛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为了能和身边这个人去往同一个未来，他会拼尽全力，哪怕是从泥潭里爬出来，也要洗干净身上的每一寸污泥。
　　因为光就在前方，而他，已经不想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