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喜欢》丝绒暗秋

5、过往 周末的

　　周末的午后，祁鹿被母亲支使着去老城区的一家五金店买灯泡。
　　老旧的巷弄里铺满了青石板，因为前夜的暴雨而显得湿滑难行。祁鹿小心翼翼地避开积水，却在转过一个拐角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在巷子深处那扇斑驳的铁门前，他看到了顾敛。
　　那个在学校里总是不可一世、浑身带刺的少年，此刻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手里提着一桶沉重的水泥，从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搬下来。他的动作有些吃力，额头上满是汗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落在尘土里。
　　“小兔崽子，手脚麻利点！这点活儿都干不利索，还想不想要工钱了？”
　　屋内传出一个男人粗鲁的骂声，紧接着是一个玻璃瓶摔碎的声音。祁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墙后缩了缩。
　　他看见顾敛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并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把水泥桶放下，然后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提着扫帚出来清扫地上的碎片。
　　祁鹿这才注意到，顾敛那条总是被校服长裤遮住的右腿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裤脚边缘。那是传闻中那场“意外”留下的痕迹吗？
　　就在这时，顾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墙角。
　　四目相对。
　　顾敛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狼狈。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扔下扫帚，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拽住祁鹿的手腕，将他拖到了巷子口的阴影处。
　　“你在这干什么？”顾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恼怒。他的手劲很大，捏得祁鹿有些疼。
　　祁鹿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沾满灰尘和水泥的手上：“我路过……顾敛，那是你爸吗？”
　　顾敛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别过头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跟你没关系。滚，别在这儿碍眼。”
　　“你的手受伤了还在干重活。”祁鹿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他手腕上的绷带，“而且你的腿……”
　　“闭嘴！”顾敛突然爆发了，他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地瞪着祁鹿，“看够了吗？这就是真实的我！没有什么光鲜亮丽的家庭，只有一个赌鬼老爹和一个只会哭的妈！我就是个烂泥里的混混，满意了吗？”
　　他的吼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祁鹿被吼得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相反，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轻轻擦去了顾敛脸颊上溅到的一点泥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顾敛整个人僵住了，所有的戾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祁鹿，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倒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我不满意。”祁鹿轻声说，“但我也不在乎。顾敛，出身不是你的错，那场意外也不是你的错。你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家，这一点都不丢人。”
　　顾敛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眶酸涩得厉害，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那股热流涌出来。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废物、是灾星，只有这个人，只有祁鹿，会对他说“不丢人”。
　　“回去吧。”祁鹿把剩下的纸巾塞进他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强行塞进了顾敛嘴里，“吃颗糖，就不苦了。”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冲淡了心底泛起的苦涩。
　　顾敛含着那颗糖，看着祁鹿转身离去的背影。少年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温暖。
　　那天晚上，顾敛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两年前那个雨夜。那也是他人生崩塌的开始。父亲欠下巨额高利贷跑路，讨债的人冲进家里打砸抢，母亲为了保护他被推倒撞破了头。而他，为了护住母亲，被醉酒的讨债者用酒瓶砸中了腿，从那以后留下了阴雨天就会剧痛的后遗症。
　　从那以后，他把自己封闭起来，用暴躁和冷漠武装自己。他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他也注定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
　　直到祁鹿出现。
　　这颗突如其来的糖，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也让他第一次有了想要逃离泥潭、去追逐光明的念头。
　　周一返校时，顾敛的右腿走路还有些微跛。
　　早读课上，祁鹿趁老师不注意，悄悄往顾敛的桌洞里塞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酒，还有一张便利贴。
　　顾敛拿出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听说这个药酒很管用，记得涂。还有，下周的模拟考，我们一起进步吧。】
　　顾敛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将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那本从未翻开过的英语书里，然后握紧了手中的笔。
　　这一次，他想试着爬出深渊，哪怕只有一寸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