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喜欢》菩提无渡

11、退学 那颗薄

　　那颗薄荷糖的甜味还没在舌尖完全散去，现实的残酷便再次露出了獠牙。
　　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本该是全力冲刺的黄金期，顾敛却请了整整一周的假。祁鹿每天给他发信息、打电话，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直到周五放学，祁鹿实在放心不下，再次来到了老城区的那条巷弄。
　　刚走到巷口，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就穿透了斑驳的铁门。
　　“你个白眼狼！老子是你爹！你赚了钱不给我，还想跑？”
　　“妈！让他走！他走了我们怎么办？这债谁来还！”
　　祁鹿心头一紧，推开门冲了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顾敛的父亲——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揪着顾敛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墙上。顾敛的母亲缩在一旁哭泣，而地上散落着一叠被撕碎的试卷和一张皱巴巴的退学申请书。
　　“住手！”祁鹿大喊一声，冲过去用力掰开男人的手，“你放开他！这是犯法的！”
　　男人转过头，看到祁鹿那张干净斯文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松开了顾敛，转而一把抓住了祁鹿的手腕：“哟，这就是那个小少爷吧？正好，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既然你是小敛的朋友，那帮他还点钱也是应该的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顾敛猛地扑过来，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上，将祁鹿护在身后。他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别碰他！”
　　“反了你了！”男人恼羞成怒，随手抄起旁边的木棍就要砸下来。
　　“够了！”一直哭泣的母亲突然尖叫起来，她冲过来挡在顾敛身前，头发凌乱，眼神绝望，“老顾，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想把儿子逼死吗？那是高利贷啊！你还不清的！让小敛走吧，让他去读书，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这一声嘶吼仿佛抽干了女人所有的力气，她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男人愣住了，手中的木棍悬在半空，最终狠狠摔在地上。他骂骂咧咧地踢翻了脚边的凳子，转身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敛扔掉手里的东西，颤抖着手去扶地上的母亲。祁鹿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了那张被踩满脚印的退学申请书上。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显然是顾敛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为什么要写这个？”祁鹿捡起那张纸，声音有些发抖，“顾敛，你不是答应过我，要一起去上大学吗？”
　　顾敛背对着他，肩膀剧烈起伏。良久，他才转过身，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没法读了。”顾敛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只要我在学校一天，他们就会去学校闹一天。我不能让你，也不能让学校因为我不得安宁。而且……”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母亲，“我妈身体不好，我爸是个无底洞。我得赚钱，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可是高考就在眼前了！”祁鹿眼眶通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只要再坚持一个月！考上大学就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去勤工俭学，我们可以离开这里！顾敛，你现在放弃，就是亲手掐灭了我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顾敛惨然一笑，轻轻推开祁鹿的手，“祁鹿，你的希望是星辰大海，我的希望只是活下去。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怎么就不明白！”祁鹿急得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怕等，也不怕苦。我可以帮你还债，哪怕花十年、二十年，我们总能还清的。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推开我？”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顾敛突然爆发了，他指着那张退学申请书，声音嘶哑地吼道，“你看清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想让你以后回忆起青春的时候，想到的全是我这个烂泥一样的累赘！滚啊！祁鹿，你滚回你的象牙塔去，别再管我的死活！”
　　祁鹿被他吼得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她知道顾敛是在说气话，是在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逼她离开，好让她毫无牵挂地去飞翔。
　　但她怎么可能走得掉。
　　祁鹿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她没有再争辩，而是弯下腰，一张张捡起地上那些被撕碎的模拟考卷，小心翼翼地拼凑在一起。
　　“我不走。”祁鹿低着头，一边拼凑试卷一边平静地说，“这张卷子你考了及格，这道题你上次做错了这次做对了。顾敛，你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如果现在放弃，你对得起那个在雨夜里背单词的自己吗？对得起……那个想要变好的自己吗？”
　　顾敛看着她倔强忙碌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他也想留下，也想和她一起走向未来。可是现实的重担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母亲突然开口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顾敛面前，抬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响让整个院子陷入了死寂。
　　“妈？”顾敛捂着脸，震惊地看着母亲。
　　母亲流着泪，颤抖着指着他：“顾敛，你是不是傻？你以为你退了学就能还清债吗？你以为你牺牲了自己，我和你爸就能过上好日子吗？我们这辈子已经毁了，但你不能毁！那个孩子说得对，你要去读书，你要走出去！只要你出息了，这个家才有救！”
　　说完，母亲转向祁鹿，深深地鞠了一躬：“同学，谢谢你。小敛这孩子命苦，但他心是好的。求求你，带他走吧，别让他为了我们这两个废物，断了自己的前程。”
　　祁鹿连忙扶起阿姨，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转过头，看向顾敛，目光坚定而炽热：“听到了吗？这是阿姨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顾敛，把退学申请书撕了。我们回家，回学校。”
　　顾敛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又看了看满眼期盼的祁鹿。那一刻，他心中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他颤抖着手，从祁鹿手中接过那张退学申请书，当着两人的面，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碎片随风飘散，像是告别了那段黑暗的过往。
　　顾敛走过去，紧紧抱住了母亲，然后抬起头，看向祁鹿。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泪光和重新燃起的火焰。
　　“好。”他哽咽着说道，“我们回学校。”
　　这一次，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他都要牵着这只手，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