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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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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岁的那个早晨,萨阿德是被祖母的手掐醒的。
不是打,是掐。拇指和食指捏住她耳垂下方那一小块嫩肉,顺时针拧了半圈。力道不算太大,但精准地落在了最疼的那个点上。萨阿德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乌姆·哈希姆那张皱纹深刻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祖母嘴里隔夜的茶味和茴香籽的气息。
“起来。今天有客人。”
萨阿德从地铺上坐起来。身边的娜吉玛已经不在位置上了,她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掖得方方正正。哈迪娅坐在墙角,正在往脚上套袜子,动作很慢,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茫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无花果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抖动,像一群被露水打湿了翅膀的飞蛾。
“什么客人?”
乌姆·哈希姆没有回答她。老太太已经转过身去,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她的背影又宽又厚,裹在一件深棕色的毛呢长袍里,像一堵会移动的土墙。片刻之后,她翻出一件东西,转身扔在萨阿德面前。
是一件黑色的袍子。
萨阿德看着那件袍子,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那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棉布连衣裙,而是一件真正的阿巴亚——黑色的、从脖子一直裹到脚踝的长袍,料子很厚,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一种沉闷的暗光。袍子的领口缝着一排暗扣,袖口又宽又长,垂下来能盖住整个手背。
“这是……”
“你妈年轻时穿过的。”乌姆·哈希姆打断了她的问题,“你个子长得快,应该合身。穿上。”
萨阿德把那件袍子拿起来。布料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她闻到一股樟脑丸的气味,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也许是时间的气味,也许是母亲年轻时的气味,也许是某种她还没有理解的东西的气味。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那袖子太长了,她的手指头从袖口只露出一点点指尖。她一个一个地把胸前的暗扣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领子卡住了她的下巴,她必须微微仰头才能顺畅地呼吸。
哈迪娅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萨阿德读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像她看向关在笼子里的鸽子时的神情。
“转过来。”乌姆·哈希姆命令道。
萨阿德转过身。
老太太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伸手拽了拽袍子的下摆,又整了整肩部的褶皱。她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更像是一个手艺人在检查自己刚完成的作品。检查完了,她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黑色的头巾。
“低头。”
萨阿德低下头。那块黑色的布料覆上了她的头顶,绕过她的脖子,在下巴处用一根别针固定住。头巾的边缘遮住了她的眉毛,两侧的布料垂下来,贴着她的脸颊,把她两边的视线各切掉了一小半。她现在的视野只剩下了正前方的一片——那条窄窄的、被她身体框住的画面。两侧的东西都消失了,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裁掉了。
她抬起头,从墙上的破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镜子里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小人。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黑色的轮廓。她的脸被头巾框成了一个苍白的椭圆形,那双眼睛是轮廓上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深棕色的瞳孔在黑色的布料包围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两颗嵌在煤炭里的琥珀。
萨阿德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
“我还能去找法里斯吗?”
乌姆·哈希姆正在整理头巾的褶皱。听到这句话,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今年几岁了?”
“十岁。”
“十岁。”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它在嘴里有一种特别的重量。“你知道十岁是什么意思吗?”
萨阿德没有回答。她知道祖母不需要她回答。
“十岁,”乌姆·哈希姆继续说,手指在萨阿德的头巾边缘来回摩挲着,把那道褶皱压得更加规整,“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的影子,你的声音,你的头发——这些东西都不能再被外面的男人看到。你是纳伊瓦家的女儿,你的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身体。它是这个家的门面,是你父亲的脸面,是你弟弟未来的名声。你懂了没有?”
萨阿德没有说懂了,也没有说不懂。她站在那,感觉到那件袍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吸收她的体温。不是袍子变暖了,而是她在变冷。
“那个法里斯,”乌姆·哈希姆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最后审视了一遍她的作品,“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孩,他是男孩。”老太太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你去找他,别人会怎么说?会说纳伊瓦家的女儿没规矩,往男孩子家里跑。你弟弟长大了,别人会说,他姐姐不检点。你想过这些没有?”
萨阿德想了很多,但她没有说。她学会了——在过去几年里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学会了一个本事——把话含在嘴里不吐出来。
她只是垂下了眼睛。这个动作是母亲教她的。法丽达无数次地纠正过她的站姿、她的声音、她看人的方式,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就是:不要直视长辈的眼睛。那是不敬,是放肆,是缺乏教养的表现。萨阿德练习了很多次才学会。一开始她觉得低头很难,因为她的脖子好像天生就是直的。后来她发现,难的不是低头的动作本身,而是低头之后的那种感觉——世界忽然变得狭窄了,从广阔的地平线缩成了一小块被自己脚尖圈住的地面。
“去吧。帮你妈准备早饭。”
萨阿德迈出步子的时候,发现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样了。那件袍子的下摆很窄,限制了她的步幅。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地跑过巷子,不能爬树,不能在沙地上盘腿坐下。她迈着小碎步走出房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装进盒子里的鸟。
院子里,法丽达正在生火。
火塘在院子的角落里,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圆圈,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法丽达蹲在旁边,往火里添干骆驼刺。骆驼刺烧起来很快,噼噼啪啪地响,火苗是橘红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烟味。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了穿着黑袍的女儿。
她的手停了。
那根干骆驼刺捏在她手指间,悬在火焰上方,忘了放下去。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亮了她眼角那些正在变深的皱纹。她的眼睛在女儿身上来回看了两遍,从头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巾,到肩膀被垫起来的褶皱,再到几乎拖到地面的袍边。
“你奶奶让你穿的?”
萨阿德点点头。
法丽达把骆驼刺放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她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整了整萨阿德的头巾——和乌姆·哈希姆同样的动作,但手感完全不同。老太太的手是干硬的,指节粗大,皮肤像砂纸一样粗糙。法丽达的手指是湿润的,带着洗菜水的气息,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她整头巾的时候,食指的指腹不经意地蹭过了萨阿德的太阳穴。那一小块皮肤被触碰过的感觉,在萨阿德脸上停留了很久。
“今天有客人来。”法丽达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俩能听见。“你爸爸生意上的一个朋友。带着他儿子。”
萨阿德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我不用出去吧?”
“不用。”法丽达很快地说,“你们待在里屋。我送茶进去的时候,你们不要出声。”
萨阿德松了口气。但松气的同时,她注意到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下眼睑有一道深色的弧线,像是用炭笔描过的。法丽达昨天晚上一定没有睡好。也许根本没有睡。
“妈……”
“去做事吧。”法丽达打断了她,转身回到火塘边。她的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早饭之后,客人来了。
萨阿德被赶进里屋,和娜吉玛、哈迪娅一起。娜吉玛坐在角落里,正在用旧毛线编一根带子。她编得很专心,手指飞快地穿梭,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好像那根带子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哈迪娅抱着弟弟哈姆扎,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给他唱一首含糊不清的儿歌。哈姆扎已经三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的,和三个姐姐的瘦削形成鲜明对比。他手里攥着一块掰碎了的馕,往嘴里塞一口,又往哈迪娅嘴里塞一口,弄得两个人脸上都是碎屑。
萨阿德趴在门缝边,一只眼睛贴着那道裂口。
她看到了客厅里的情况。
客厅是纳伊瓦家最体面的一间屋子。地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波斯地毯,靠墙摆着几张海绵坐垫,墙上挂着一幅麦加禁寺的图片,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细灰。父亲萨米尔坐在正中间的位置,身边是他的生意伙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红白格子的头巾,用一根黑色的头箍固定住。他的肚子很大,坐在那里像一袋堆起来的米。
站在男人身后的,是一个少年。
萨阿德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身形。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比萨米尔矮半个头,肩膀很窄,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长袍。他的站姿很僵硬,两只手交叉着垂在身前,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他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女人们端茶进去的时候,萨阿德看到了他的脸。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眉毛很粗,眼睛不大,鼻梁有点塌,下巴上长着几颗青春痘。他的嘴唇很薄,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在东张西望,不安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迅速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
法丽达把茶盘放在茶几上,低着头退出去。乌姆·哈希姆端着一碟椰枣跟在她后面。两个人退出客厅的时候,都是倒退着走的——不能把后背对着客人,这是规矩。
客厅里只剩下男人们。
萨米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他是左撇子,端茶杯的姿势有些别扭,但他刻意压着那只手,让动作显得很从容。
“所以,”那个胖男人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你家姑娘,今年多大了?”
萨阿德在门缝后面僵住了。
“老幺,刚满十岁。”萨米尔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十岁。好年纪。”胖男人抿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我家这个,十六了。该成家了。他哥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当爹了。”
他朝身后的少年扬了扬下巴。少年的头低得更深了。
“姑娘养在深闺里,我没见过。”胖男人继续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水,“但纳伊瓦家的门风我信得过。咱们做了这么些年生意的,规矩不规矩,一看就知道。”
萨米尔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萨阿德从门缝里看到父亲侧脸的轮廓。那张脸在昏暗的客厅里半明半暗,鼻梁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试图从那轮廓上读出一点什么——犹豫?不舍?不安?但她什么也读不出来。萨米尔的脸像一本合着的书,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要是合适的话,”胖男人把茶杯放回茶盘里,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咱们可以先定下来。等她到了年纪,再办事。”
萨阿德的指甲掐进了门框的木质纤维里。
她听懂了。她不需要更多的话来解释什么叫“先定下来”,什么叫“到了年纪再办事”。她听懂了,但她的大脑拒绝接受那些词语背后的含义。那些词像一群马蜂,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乱转,她却找不到地方让它们停下来。
娜吉玛的手指在她编的那根带子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继续动起来,快得有些不自然。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活计,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萨阿德知道。
哈迪娅还在哄哈姆扎。但她的歌声小了很多,小到几乎听不见了。哈姆扎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发出不耐烦的哼哼声。
客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但话题已经换了。他们在聊生意,聊集市上的行情,聊东边的局势。那个少年的父亲说话最多,萨米尔偶尔应几句,声音沉稳而节制。那个少年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
萨阿德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
她转过身,后背贴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那件黑袍在身后堆起来,硌着她的腰。她伸手想去把袍子扯平,但手指碰到了布料之后,忽然失去了力气,就这么搁在腿上,手心朝上,五指微张,像一朵被折断的花。
她想了很多事情。想谢里夫家的院子。想那些有蝌蚪的水洼。想法里斯写在她手心里的字母。想塔里克用沙哑的嗓音念出的诗句。想那些她藏在脑子里的、还没有写在沙地上的故事。
那些东西忽然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层玻璃。她能看见它们,但够不到了。
下午,客人们走了。
萨阿德在里屋听到了他们告别的声音。胖男人的笑声很响,震得院子里的无花果树都好像在微微发颤。少年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淹没在他父亲的笑声里。然后院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法丽达进来的时候,萨阿德还坐在地上。
法丽达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地上。她走到萨阿德身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听到了?”
萨阿德点点头。
“只是见个面。”法丽达说,声音很柔,像在哄一个摔倒的孩子。“你爸爸还没有答应什么。只是见个面,认识一下,看看合不合适。”
萨阿德没有说话。
“那个孩子看起来老实。”法丽达继续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家人条件也不错,在镇上有一间店铺。跟着他,不会饿着。”
萨阿德忽然开口了。
“你嫁给爸爸的时候,几岁?”
空气忽然凝住了。法丽达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瞬——她正伸手去帮萨阿德整理头巾的边缘。然后那只手继续完成了那个动作,把一缕从头巾里滑出来的头发塞回去。
“十五。”
“你见过他吗?结婚之前。”
法丽达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火塘大概还没有熄,有淡淡的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弟弟哈姆扎在隔壁房间哭了一声,又安静了,大概是哈迪娅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没有。”法丽达的声音很平,“结婚那天是第一次见。”
萨阿德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那肩膀很瘦,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但她没有挪开。法丽达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放在女儿的头发上——隔着那层黑色的头巾,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日子都是这样过的。”法丽达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说服自己。“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我也这样过来了。你也会这样过去的。”
过去。过来。过去。
这些词在萨阿德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深,深到她自己也找不到。但她知道那些词落在那里之后,没有碎,没有化。它们像种子一样,裹着一层坚硬的外壳,躺在泥土深处,等待某种连它们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时机。
夜里,萨阿德悄悄爬了起来。
她穿着那件黑袍——一整天都没有脱下来——赤着脚走过院子。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她的脚踩上去,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无花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叶片互相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许多只手掌在缓慢地拍着。
她走到羊圈旁边,从墙缝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铁皮盒子,是法里斯送给她的。盒子上原本装着饼干,饼干吃完之后,法里斯用沙子把盒子擦干净,在盖子上用钉子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萨阿德名字的缩写。她把盒子埋在羊圈后面的墙根下,那里除了她没有别人会去。祖母不去,姐姐们不去,连羊也不去。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是从法里斯家拿来的——他父亲做木工活的时候用纸来画草图,画废了的就扔在墙角。法里斯捡起来,把背面空白的部分裁下来,用线缝成一个小小的本子,送给了萨阿德。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了翻。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字。是她自己写的。用烧过的树枝当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留下灰黑色的痕迹。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的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新写过。但每一个字都是她写的。
第一页写的是艾利夫。巴。塔。萨。
那是她认识的第一串字母。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半页,没有写完。那是她自己编的一个故事,讲一只骆驼在沙漠里迷了路,遇到了一个会说话的石头。故事只写了一半,骆驼刚刚听到石头开口说话,还不知道石头要说什么。
她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重新埋进墙根下面,用沙子盖得严严实实。她把表面拍平,又撒了几片树叶做伪装。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她忽然想起了塔里克说过的那句话。
“渴望是火。火这种东西,压得越紧,炸得越厉害。”
她不知道火会不会被压灭。也许不是所有的火都会炸。有些火,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沙子闷住了。没有声响,没有光,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灭了,变成一缕别人看不见的青烟,散在风里。
但她的手指还记得写字的触感。
干枯的炭棒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小很小,比蚂蚁走路的声音还要小。但在某些深夜里,她会把它拿出来,放在耳边,听很久。
第二天,一个消息传来。
法里斯一家要搬走了。
谢里夫在东部那边找到了更稳定的活计,那边的局势也稍微安定了一些。他们要搬回去了。
萨阿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帮母亲剥豆子。她的手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剥。她的指甲掐进豆荚的缝里,用力一掰,豆荚裂开,几颗青绿色的豆子滚进盆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继续剥,剥得比刚才更快了,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工作。
法丽达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萨阿德对母亲说,她想出去走走。
法丽达看了她很久。
“穿着袍子。”她最后说。
“嗯。”
“不要跑。”
“嗯。”
“天黑之前回来。”
“嗯。”
萨阿德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穿着一身黑袍,沿着巷子往北走。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但穿着袍子走,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袍子的下摆在地上拖曳着,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尘土。她的视野被头巾切割成了一个窄窄的长方形,只能看到正前方的东西。她不能转头——一转头,头巾的位置就会偏。她必须转动整个上半身才能看到侧面。
她走得很慢。但在那个被人限定了的速度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谢里夫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她推开一条缝,看到院子里堆满了箱子和包裹。那排薄荷已经被挖起来了,根须上包着湿布,整齐地码在一个木箱旁边。谢里夫太太蹲在屋檐下,正在往一个布袋子里塞东西,她的动作很快,脸上带着收拾行李特有的那种急切。
“萨阿德?”
法里斯从他妈妈身后钻出来。他看到萨阿德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着一身黑袍,站在门口,只露出一个苍白的小脸,看起来像是忽然缩小了一圈。
“我们要走了。”法里斯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萨阿德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别扭的、不知该怎么处理的情绪。
“我知道。”
“明天一早就走。”
萨阿德点点头。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她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她学写字以来写得最长、最完整的一句话。
法里斯接过那张纸,借着院子里油灯的光读了一遍。
纸上写着:谢谢你教会我看这个世界。
他抬起头,看着萨阿德。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那张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你还会学下去吗?”他问。
萨阿德想了想,说:“也许吧。”
她没有告诉法里斯那件事——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那些“先定下来”的话。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她喉咙里,但她没有让它们滚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法里斯知道。也许她不想让他走的时候,心里还要装着这些沉重的东西。
“塔里克叔叔在里面。”法里斯朝屋里指了指,“他想见你。”
塔里克坐在屋子里的木板床上。他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一只旧帆布袋靠在墙角,鼓鼓囊囊的。床上的褥子已经卷起来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木板。他坐在木板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东西。油灯放在旁边的地上,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了好几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萨阿德,笑了。
“你穿这个。”他说,不是问句,也不是感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萨阿德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没有垫子,她就直接坐在了凉凉的泥土地上。黑袍的下摆散开,像一朵开在地上的黑色花。
“我不能跟你学了。”她说。
“我知道。”
“他们会……”她斟酌着措辞,“他们会给我定一门亲事。”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为此感到有一点点骄傲。她想过无数次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场景,在想象中,她每次都哭了。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没有哭。也许是那件袍子起了作用——它裹着她,像一层盔甲,虽然这层盔甲本身正是她的枷锁。
塔里克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好让光线能照到萨阿德身上。
“萨阿德,”他说,语气和教她字母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但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东西,“我以前在东边,认识一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她家很穷,十三岁就嫁了人,嫁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那男人打她。打了十年。后来男人死了——谢天谢地,他死得早——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谁都觉得她活不下去了。但她活下来了。不光活下来了,她还开了一间小店铺,卖布。别人说,女人开店,不像话。她说,那就让他们说。”
萨阿德听得很仔细。塔里克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很熟悉,是他念诗的时候才有的。
“你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塔里克问。
萨阿德摇了摇头。
“她会认字。会算账。”塔里克说,“不是别人教的。是她自己偷偷学的。用她弟弟的旧课本,躲在厨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后来告诉我,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她每天晚上都要在脑子里默写字母表——艾利夫、巴、塔、萨——一直写,写到睡着。那些字母是她的绳子。她拽着那根绳子,从一口深井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拉了出来。”
他用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符号。
是一竖。
艾利夫。
“很多年以后,”塔里克说,“她的小店变成了两间。然后是三间。她的儿子去了城里的学校读书,女儿也在读。有人问她,你一个寡妇,怎么做到的?她说,因为我识字。识了字,就没有人能骗我了。合同我看得懂,账本我算得清,别人在纸上写什么我都不怕。”
萨阿德的眼睛亮了。那光很微弱,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但它确实还在。
“我送给你一样东西。”
塔里克从他的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仔细地包着。他打开那块布,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上次那本暗红色封面的诗集。这是一本更旧的书,封面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书脊已经脱线了,书页的边缘磨得毛糙糙的,有些地方还缺了角。但每一页都完好地保存着——没有撕破的,没有涂画的,没有被水泡过的地方。
“这是字典。”塔里克说,把书递过来,“很小的一本。阿拉伯语简明词典。我小时候用的。上面有每一个词的解释。你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去查它。查多了,你的词汇就多了。词汇多了,你就能读更厚的书。读更多的书,你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萨阿德双手接过那本书。书不沉,但她的双手在发抖。她用指尖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印着一行字:阿拉伯语简明词典,第三版。字的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但仍然清晰:致塔里克,愿你一生与书为伴。
“那是我老师写给我的。”塔里克说,“现在我写给你——萨阿德,愿文字做你的翅膀。”
萨阿德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把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书的棱角隔着袍子的布料硌在胸口上。
“如果你愿意,”塔里克放低了声音,“等我安顿好了,我可以给你寄书。寄到……寄到镇上邮局,你自己去取。你得找个理由出门,但你自己想办法。我知道你会想到的。”
萨阿德抬起头。
“你真的会寄?”
“以真主的名义。”塔里克举起右手,掌心朝外,“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
萨阿德忽然觉得,那件黑色的袍子好像松了一点。不是真的松了,扣子还是那几颗扣子,头巾还是那样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脸。但袍子里面的人——那个被层层布料裹住的人——似乎有了一点活动的空间。
她站起来,把那本字典塞进袍子里。袍子很宽大,她把书贴着身体藏好,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我得走了。”
塔里克点点头。他没有说再见,只是又用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一竖。
艾利夫。
萨阿德也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竖。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屋子。
经过院子的时候,法里斯还站在那。他手里攥着萨阿德给他的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萨阿德出来,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
“等我到了那边,我给你写信。”他说。
萨阿德笑了一下。隔着那层黑色的头巾,那个笑容很浅很淡,法里斯也许看不清。
“好。”
她推开院门,走进巷子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赫拉蒂小镇的夜空很高很阔,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像无数颗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石。萨阿德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沿着巷子往家走。她的步子迈得很小——不是那件袍子限制的,而是她刻意压着步子。她想走得慢一点。她想让这条路变得再长一点。
她的手放在袍子里面,按着那本贴在身上的字典。
她能感觉到书脊的棱角,能感觉到纸页随着她的步子微微颤动。那些字在里面,安静地睡着,等待被某双手翻开,被某双眼睛唤醒。
她会做那双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她学会的第一个字母。
艾利夫。
那不是一竖。
那是一个人站直了身体,把手臂垂在两侧,抬起头来的姿势。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法丽达还坐在无花果树下,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衣服。油灯放在她脚边,灯火在玻璃罩子里一明一暗地跳动着。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女儿推门进来。
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法丽达看着女儿,看着她身上那件过于成熟的黑袍,看着她脸上那种不太对劲的镇定,看着她抱在胸前的那只手——那只手按在腹部,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问。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衣服。针从布料的这一面扎进去,从另一面露出来,带着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去。她把线拉紧,那个破口就合上了,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针脚。
“去睡吧。”她说。
萨阿德走进屋里。
娜吉玛和哈迪娅已经睡了。哈姆扎睡在她们中间,四仰八叉地躺着,占据了半张褥子。他的呼吸很均匀,嘴里还含着一根大拇指。
萨阿德把那本字典从袍子里拿出来,藏在了铺盖下面——最靠墙的那个角落,被枕头遮住的位置。她躺下来,侧着身,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从铺盖下面伸进去,摸着书的封面。她的手指摩挲过那道深深的折痕,摩挲过书脊上脱了线的缝线,摩挲过那些磨得毛糙的纸边。
然后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了那根绳子。塔里克说的那根绳子。它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垂下来,一端系在井口,另一端垂到黑暗里。她站在井底,伸出手,够到了那根绳子。粗糙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麻绳,硌在她的掌心里,很实在。
她攥紧它。
然后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缓慢地、用了全身的力气,拉了第一下。
井口的亮光,还远得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无花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枝叶。那些叶子互相拍打着,像许多只绿色的手掌,在为某个无声的动作打着节拍。
天上的星星还在亮着,一颗一颗,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光。它们不在乎赫拉蒂发生了什么,不在乎一个十岁的女孩今天穿上了什么衣服,不在乎她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但它们照着她。
一整个夜晚,它们都在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