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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

      十一岁那年,萨阿德学会了在黑袍里藏东西。

      那本黑色封面的字典,被她用一块旧布包好,缝在袍子内侧靠近左肋的位置。线脚很密,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她穿袍子的时候,把字典那面贴着身体,左臂自然下垂的时候刚好能夹住它,走路时不会晃动。她量过很多次——站在院子里那面破镜子前,变换各种姿势,确认无论转身、弯腰还是伸手取物,那个藏在袍子底下的长方形凸起都不会被别人发现。

      她把这门手艺练到了极致。后来她不仅可以藏一本字典,还可以藏一支用旧了的铅笔头,几页从法里斯家带来的空白纸,甚至一小块蘸了水就能在石板上写字的布。她的袍子内侧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图书馆——很小很小,只有三个书架,藏书不过五指之数,但它是她的。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没有人能把它从她身边夺走。

      每天下午,当赫拉蒂的太阳把影子拉得最长的时候,萨阿德会躲进羊圈后面的那个角落。

      那是她在自己家里找到的唯一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羊圈的土墙和院墙之间有一道不到一米宽的夹缝,是当初砌墙时无心留下的。夹缝的尽头堆着一些破瓦罐和废弃的农具,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了。萨阿德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每次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去,把那堆杂物一点一点地往外挪,挪到刚好能容她蹲坐的程度。她不能挪太多——如果夹缝的开口处忽然变干净了,有人会起疑心。

      她学会了计算。计算家里每个人在每一天每一个时段会在什么地方。乌姆·哈希姆午睡的时间是固定的,一点到三点,雷打不动。法丽达在下午通常会去集市或者邻居家串门,带着哈姆扎——这取决于那天家里有没有需要出门的活计。娜吉玛和哈迪娅会在院子里做针线活或者帮母亲洗衣服,她们的位置离羊圈最远。萨米尔白天不在家。

      两个小时的窗口。

      一百二十分钟。

      足够她坐在那铺了一块破毯子的地上,就着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翻动那本字典的纸页。

      她给自己定了一套学习方法。每天学一个新词。不是随便翻到哪页就学哪个,而是按照字母顺序,从艾利夫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啃。她先把词抄在那几张珍贵的空白纸上,用铅笔头写得尽可能小,一张纸可以抄几十个词。然后她反复念那些词,念到嘴唇记住了每一个音节的形状,念到眼睛不用看也能在脑子里画出每一个字母的排列顺序。最后她用那些词造句。开头是最简单的句子——“太阳升起来了”、“水是凉的”、“羊在吃草”——用小孩子学说话的方式,把刚认识的词汇堆在一起。

      她的书写越来越稳了。一开始,那些字母在她手下像一群不听话的羊,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有的倒下了,有的跑出了格子,有的和旁边的字母撞在一起。她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让它们排成一条直线——那支铅笔头太短了,捏在手指间几乎使不上劲,写不了几个字,她的指关节就酸得发僵。但她坚持了下来。日复一日,那些字母终于开始听话了。它们站直了,排好了队,在纸面上形成一行行整整齐齐的队列,像一支小小的、黑色的军队。

      有一天下午,她翻到字典的后半部分,遇到了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词。

      “自由。”

      阿拉伯语写作“????”——哈、拉、雅。那个“哈”上面有一个圆点,“拉”是一条弯弯的弧线,“雅”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的人。

      萨阿德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

      字典上的释义很短,只有一行字:不受约束的状态;与奴役相对。

      不受约束的状态。

      她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什么是“不受约束的状态”?她试图想象那种感觉。那大概是可以走出家门而不需要裹上黑袍。是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而不需要解释。是对着一本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而不用担心被没收。是可以对不想要的东西说“不”。是可以决定自己的手不被一个陌生男人抓住。

      她把铅笔头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遍这个词——“自由”。

      然后又写了一遍。

      然后又写了一遍。

      她写了整整一列,十二个“自由”,一个摞一个,像一座小小的梯子,从纸的底端一直搭到顶端。每一个都写得比上一个更大一些,更用力一些,最后一个的“雅”字尾巴拖得几乎戳破了纸面。

      然后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另一行字。

      “我不想要那个丈夫。”

      写完她就把纸叠好了。叠成很小的一个方块,塞进字典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她靠着土墙坐了很久,听着羊在隔壁吃草的声音,闻着干草和羊粪混在一起的气味,感觉到那颗藏在左肋边的字典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那颗心还在跳。在黑袍底下,在羊圈的夹缝里,在一本旧字典的庇护下,那颗心还在跳。

      十二岁生日那天,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萨阿德自己是在下午才想起来的。她蹲在羊圈夹缝里查一个词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但她记得自己生日那天通常会下雨。赫拉蒂的雨季很短,只有冬天那几个月。十一月二日。今天就是十一月二日。

      她停下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在那张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今天我十二岁了。”

      就这么一行。没有感叹号,没有祝福,没有任何修饰。像一个账本上无关紧要的备注。写完她就继续查词了。

      但那行字还在那里。后来她每一次翻到那一页,都会看到那一行小小的字,安静地躺在页脚的空白处,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孩子。

      她十二岁了。

      在赫拉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离出嫁不远了。

      萨阿德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不去想。她把所有不去想的事情都放在脑子里的一个特定的地方——那地方像一个没有窗户的储藏室,她把不想面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去,然后关上门,用意志力的肩膀抵住门板,不让它们涌出来。

      那间储藏室里现在塞了很多东西。十岁那年那个客人和他身后那个低着头的少年。祖母越来越频繁地提起“婚事”。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街上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一个一个地消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不再出现在公众场合了。她们变成了各家各户紧闭的门窗后面那些安静的身影,变成了偶尔从墙头上露出半张脸就迅速缩回去的幻影。

      还有更近的东西。大姐娜吉玛。

      娜吉玛十五岁了。在赫拉蒂,十五岁还没嫁人的女孩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去年冬天,有人来提过亲,对方是一个鳏夫,带着两个孩子,在镇上开一间修鞋铺。萨米尔差一点就答应了,但乌姆·哈希姆嫌那鳏夫年纪太大,条件也不够好,把媒人打发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再来过。

      娜吉玛越来越沉默了。她不再编那些彩色的毛线带子,不再哼母亲教过的歌谣。她干活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吃饭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睡觉的时候脸上也没有表情。萨阿德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到娜吉玛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放在地上的蜡像。

      萨阿德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她知道。那个储藏室里的东西,姐姐的储藏室里也有。她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不能说,也许是因为不需要说。有些东西在沉默里被分享,比在语言里被分享更彻底。

      十二月的一天,赫拉蒂下了一场小雨。

      那场雨很小,落在沙地上只留下一些针尖大小的湿痕,蒸发得比落下来还快。但天空在雨后短暂地放晴了那么一会儿,空气里有一种难得的清新,是湿沙子和沙漠植物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子里的无花果树被洗掉了叶子上积了一整年的灰尘,露出了原本的绿色,那种绿色在灰蒙蒙的赫拉蒂里显得异常鲜艳,像是有人把一块绿宝石镶嵌在了土黄色的画布上。

      乌姆·哈希姆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萨阿德从她面前走过,手里端着刚从晾衣绳上收回来的衣服,准备送到每个房间去。

      “站住。”

      萨阿德停下脚步。

      乌姆·哈希姆放下茶杯,朝萨阿德招了招手。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个短促的弧线,那意思不是“过来”,而是“过来让我看看你”。萨阿德知道这两种招手的区别。她端着衣服走近了两步。

      老太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她的目光从萨阿德包裹严实的头巾移到她低垂的眼睛,从她被黑袍遮住的肩膀移到她端衣服的双手。那双手露在外面——黑袍的袖子不够长,手腕以下的部分遮不住。乌姆·哈希姆皱了皱眉。

      “把手伸出来。”

      萨阿德把右手伸出来。衣服叠得很高,她一只手托着,一只手伸出去。手里的衣服微微发颤,她用力夹紧了胳膊肘,才稳住。

      老太太抓住萨阿德的手,翻过来,看她的手掌心。

      那手掌上有字。铅笔写的,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掌纹之间。有几个字被汗水洇花了,但大部分还能看得清——是上午在夹缝里写的,忘了擦掉。

      乌姆·哈希姆盯着那些字看了好几秒钟。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两腮的肌肉微微鼓起,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嘴里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这是什么?”

      萨阿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准备了很久的应对方案——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她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次。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此刻,站在祖母的目光下,她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像沙子堆的墙一样塌了。

      “我……”

      “谁教你的?”

      乌姆·哈希姆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怒气。她的手还攥着萨阿德的手腕,力道越来越大,大到萨阿德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祖母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跳动。

      “没人教我。”萨阿德说。

      这是真话。法里斯教过她,但他不是“教”,他只是把字母写给她看。塔里克教过她,但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而且塔里克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都是她自学的——她靠那本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自学。她说“没人教我”,在字面意义上是真的。

      但乌姆·哈希姆不相信。

      她把萨阿德的手甩开,力道很大,萨阿德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差点掉了。乌姆·哈希姆站起来,她的身形在逆光里显得异常高大,影子把萨阿德整个罩住。

      “法丽达!”

      法丽达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了婆婆的脸色,又看了看女儿,脸上的表情迅速地从困惑变成了警觉。那种警觉是猎物的警觉——在丛林里生活了太久的动物闻到捕食者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你看看你女儿。”乌姆·哈希姆指着萨阿德,“手上的字。会写字了。什么时候学的?谁教的?你这个当妈的知不知道?”

      法丽达走过来,抓住萨阿德的手看了一眼。那些铅笔字现在已经糊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字母的形状。法丽达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开了手。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乌姆·哈希姆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女儿会在手上写字,你不知道?她整天在家里,你是她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法丽达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柔柔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被水吞没的树叶,“也许是她自己学的……她小时候跟着她哥哥……”

      “她哥哥?”乌姆·哈希姆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她哪个哥哥?我们家就哈姆扎一个男孩,他还没她认的字多!”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院子里薄薄的空气劈成了两半。

      法丽达没有说话。萨阿德也没有说话。娜吉玛和哈迪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两个人都直直地看着这一幕,像两棵被风吹不动的小树。

      乌姆·哈希姆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不能再等了。”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院子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法丽达的脸白了。娜吉玛垂下了眼睛。哈迪娅抱紧了怀里的哈姆扎。萨阿德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些洗好的衣服,把它们抱在胸前,仿佛它们是什么可以挡住危险的东西。

      “我去跟他爸说。”乌姆·哈希姆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萨阿德一眼,“把你手上的东西洗掉。”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法丽达走回厨房,继续揉面。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揪一团面,按扁,翻面,再按——但节奏变了。她的手掌落在面团上的声音更重了,像是在打一个人。

      娜吉玛走过来,从萨阿德手里接过那叠衣服。

      “我来吧。”她说。

      萨阿德没有拒绝。她把衣服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姐姐的手指。娜吉玛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们的目光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但就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萨阿德从姐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没在那里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

      是告别。

      当天晚上,萨米尔比平时回来得早。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乌姆·哈希姆在正屋里等着他,桌上一壶茶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了三次。法丽达把孩子们都赶进了里屋,关上门,嘱咐她们不要出声。但萨阿德还是听到了——客厅里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水从破壶的裂缝里往外渗。

      先是乌姆·哈希姆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楼梯。她讲了很多,关于萨阿德手上的字,关于那个不知是谁的“教唆者”,关于纳伊瓦家的名声,关于哈姆扎未来的面子,关于“不能再等了”。她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压得很低,像在讲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有时候又忽然拔高,像要把屋顶掀翻。

      萨米尔一直没说话。萨阿德想象着他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的样子。

      然后乌姆·哈希姆的声音终于停了。沉默。长长的沉默。萨阿德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在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萨米尔开口了。

      “上次那个,”他说,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叫尤素福的。他还在等。”

      萨阿德闭上了眼睛。

      上次那个。那个胖男人的儿子。那个在她十岁那年低着头站在客厅里的少年。他叫尤素福。

      他现在十八岁了。

      “条件谈好了?”乌姆·哈希姆问。

      “差不多了。聘礼给了个数,我还没答应。他父亲想再加两头羊,我觉得贵了。”

      “别计较那两头羊了。”乌姆·哈希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很坚决,“早定下来早安心。这丫头不是个省心的,我早就看出来了。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岔子。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没有说完。但萨阿德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趁现在还来得及,在她还没有被那个神秘的“教唆者”彻底毁掉之前,在她还没有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之前,在她还能被当作一件完整的、无损的货物嫁出去之前。

      趁现在还来得及。

      萨阿德躺在地铺上,把手伸到铺盖下面,摸到了那本字典。它的封皮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更加光滑了,磨出了布纹底下的纸板。她把字典抽出来,抱在怀里,缩成一个球。她的黑袍还穿在身上,因为没有人告诉她可以脱下来。那件袍子已经穿了两天两夜,腋下和后背的位置渗着一层薄薄的汗,贴着皮肤,黏糊糊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那些字母在她脑子里亮起来——艾利夫、巴、塔、萨——一个一个,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她沿着那根绳子往上爬,一个词一个词,一句话一句话。她爬了很久,爬得很累,但她没有停。

      她忽然想起那本字典里夹着的那张纸。纸上她写了十二个“自由”。还有背面那一行字——“我不想要那个丈夫”。

      那行字还在字典里,和她在一起。它没有被任何人看到,没有被任何人洗掉。

      它还在。

      第二天,萨阿德被禁止单独待在院子里。

      乌姆·哈希姆宣布了一条新的规矩:萨阿德所有的活动都必须在祖母或者母亲的视线范围内进行。她去厨房帮忙,就得有法丽达在场;她在院子里晾衣服,就得有乌姆·哈希姆在廊檐下坐着;她上厕所不能超过五分钟,超时了就会有人来敲门。

      萨阿德接受了这一切。没有抗议,没有哭闹,没有试图溜走。她低头,垂眼,小声说话,迈着小碎步走路。她把那个藏在黑袍底下的小小图书馆收了起来——字典被转移到了羊圈夹缝最深处的瓦罐里,铅笔头和纸张也一并藏好。她不能在下午去那个夹缝了,因为下午是她被看管得最严的时候。她只能在上厕所的时候绕过去看一眼,确认那个瓦罐还在,然后迅速离开。

      她在等待。等待一个还没到来的时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个时机是什么样的,但她相信它会来。不是因为她乐观,而是因为如果她不相信的话,就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了。

      十二岁的冬天,赫拉蒂的雨季如期而至。

      那年的雨比往年都要多。连续下了四天四夜,巷子变成了河道,院子里积起了脚踝深的泥水。无花果树的根被泡烂了一截,叶子开始发黄卷边。镇上的老人说这是好兆头,雨水多了明年的草就旺了,羊能吃饱。但纳伊瓦家的院子里气氛并没有因为雨水而变得松快一些。

      萨阿德只能待在屋里。她的世界缩小到了房间的四壁之内。娜吉玛和哈迪娅也和她一起被困在屋里,三个女孩和哈姆扎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的霉味和孩子的尿骚味。萨阿德帮忙照顾弟弟——给他擦鼻涕,喂他吃饭,在他哭的时候抱着他来回走。她的动作很熟练了,和母亲一样熟练。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被允许练习的技艺,就是照顾别人。

      有时候她会透过窗户的那个小孔往外看。雨幕里,赫拉蒂的土房子变成了一团一团的灰色影子,模模糊糊地粘在灰色的大地上。远处的宣礼塔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像一支插在泥地里的蜡烛。天空很低,很低,低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她在那样的日子里读了很多次字典。不是真的读——她不能把字典拿出来——而是在脑子里读。她把自己学过的所有词汇从头到尾地过一遍,像一个守财奴在深夜里关上房门反复数自己藏在床底下的金币。她记得每一个词的拼写,记得每一个词的释义,记得每一个词在字典的第几页第几行。她把这些词串在一起,在脑子里组成一篇篇永远没有人会听到的文章。

      有一篇是这样的:雨停了之后,我要走到沙漠里去。走很远很远。走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要在那里盖一间房子,不要很大,能放下一张桌子就够了。桌子上放着纸和笔。我每天坐在那里写东西,写我看到的云,写我走过的路,写我想起来的一切。谁也不能拿走我的纸和笔。谁也找不到我。

      这篇文章她默写了很多遍,每次都在结尾加上一句。有时候加的是“我会给自己泡一杯茶”,有时候加的是“我会养一只山羊”,有时候加的是“我会把头发剪短”。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不值一提的事。但对她来说,这些小事拼在一起,就是自由的样子。

      十二月底,媒人正式登门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胖男人本人,而是一个专业的媒婆——镇上最有名的那一个,叫萨菲亚。萨菲亚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个标准的媒婆式笑容——牙齿露得不多不少,眼睛眯得不大不小,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她穿一件暗红色的袍子,头上裹着金色的头巾,手指上戴着三个铜戒指,走起路来浑身的布料窸窣作响,像一面在风里行走的旗帜。

      萨阿德被命令待在里屋。这一次,她不需要趴在门缝上偷听了——媒婆的声音又响又亮,隔着三堵墙都能听见。

      “尤素福那孩子,我见过。”萨菲亚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亲切感,“老实,本分,不沾烟酒。他爸那间铺子以后都是他的,在集市最好的地段,一年到头生意不断。这孩子嘴笨,不会哄人,但那有什么?嘴笨的男人不打老婆。那些嘴甜的,十个有九个不是好东西,我没说错吧?”

      乌姆·哈希姆附和了几声。法丽达没有说话,但萨阿德能感觉到母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礼貌而空洞的笑声。

      萨菲亚继续说,说聘礼,说日子,说婚礼怎么办,说婚后的安排——新娘子住进尤素福家,和他父母一起,他上面有一个嫂子可以教她规矩,他下面有一个还没出嫁的妹妹可以给她作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像一份写好了等着签字画押的合同。

      萨阿德坐在里屋的角落里,娜吉玛坐在她身边。哈迪娅被派去陪哈姆扎玩了,屋里只有她们两个。

      萨阿德听到媒婆笑着说:“十二岁正好。不大不小。身子骨已经长开了,但还没定性,到了婆家好调教。再大两岁就不好管了。”

      娜吉玛的手忽然握住了萨阿德的手。

      娜吉玛的手一直很凉,但那天是温热的。她把萨阿德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她没有看萨阿德,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道干涸了太久的河床。

      萨阿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姐姐手指的温度还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忽然觉得那温度很重。不是因为温暖,而是因为那是娜吉玛能给她的全部了——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在这样一个时刻,娜吉玛能做的只有握一下她的手。她不能说“不要怕”,因为那是谎话。她不能说“会好起来的”,因为那也是谎话。她不能说“我会帮你”,因为她什么也帮不了。她能做的,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一下。

      然后是告别。

      娜吉玛的手缩回去了。她又变成了那尊蜡像,坐在墙角,一动不动,脸上什么也没有。

      媒婆走了之后,萨米尔把全家人叫到了一起。

      这是萨阿德记忆中第一次,父亲主动把全家——包括女儿们——召集到客厅里。客厅里还残留着萨菲亚带来的那种浓烈的香脂气味,混着乌姆·哈希姆重新热过的茶香,空气稠得像一团化不开的糖浆。

      萨米尔站在地毯中央。他没有坐下,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他站着的时候,身材显得比平时高大一些,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黑沉沉的一大片。

      “事情定下来了。”他说,不看任何一个女儿,目光落在正前方——墙上那幅麦加禁寺的图片上,“萨阿德,三个月后,开春,你嫁到尤素福家去。”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他说“今天的羊价涨了三个第纳尔”或者“明天我要去一趟集市”完全一样。平淡的,务实的,不可更改的。

      萨阿德站在那里。她的黑袍裹着她,头巾遮着她的头发,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哭的痕迹,也没有愤怒的痕迹。它只是一张十二岁女孩的脸,皮肤被沙漠的阳光晒成浅棕色,嘴唇因为冬天干燥而有些起皮,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父亲。

      “听到了没有?”萨米尔问。

      “听到了。”萨阿德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没有颤抖,没有哽咽。两个字,像两块石头落进井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萨米尔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厅。他走了之后,地毯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鞋印,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压出来的。

      法丽达走过来,想抱住萨阿德。但萨阿德退了一步。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后退,但法丽达感觉到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三个月后。”萨阿德说。

      法丽达点了点头。

      “开春。”

      法丽达又点了点头。

      萨阿德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的步子很小——黑袍限制的步幅——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经过娜吉玛身边的时候,她看了姐姐一眼。娜吉玛还是那样,蜡像一样地坐在那里,但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那天晚上,萨阿德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等待那个还没到来的时机了。

      她要自己创造它。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开始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弄清楚地图。她需要知道赫拉蒂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她听过很多人说过很多地名——东部、西部、城市、难民营、边境——但她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有多远,怎么走。她需要一张地图。或者一个人,一个知道路怎么走的人。

      塔里克。

      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件沉在井底太久的旧物忽然浮出了水面。塔里克走了一年多了,他没有寄过信来——也许寄了,但被截住了;也许写了,但没有寄出;也许他已经忘了那个坐在门槛上听他用手指在木板上画字的小女孩。

      但萨阿德记得他。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她还记得他在离开之前,在木板上画的那一竖。艾利夫。那不是一竖。那是一个人站直了身体,把手臂垂在两侧,抬起头来的姿势。

      她需要找到一个办法联系上塔里克。她需要知道他去了哪里,东部是什么样子的,到了东部之后还有没有路继续往前走。她需要一张地图,一个方向,一个目的地。

      这是一个十二岁女孩在黑暗里做的计划。它漏洞百出,不切实际,天真得近乎可笑。但它是真实的。是她用自己的意志,从那个被安排好了的人生剧本里,硬生生撕下来的一页空白。

      第二天一早,萨阿德对母亲说,她想去集市。

      法丽达正在给哈姆扎穿衣服。她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扣子。

      “你奶奶不会同意的。”

      “你可以带我去。”萨阿德说,“就说你需要我帮你拿东西。”

      法丽达系完最后一颗扣子,把哈姆扎从腿上放下来。小男孩一落地就跑开了,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踩过院子里的湿泥地,一边跑一边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尖叫。法丽达看着儿子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去集市做什么?”她问。

      “买线。”萨阿德说,“我想在走之前,给哈姆扎织一条围巾。”

      这是她昨天晚上想好的说辞。不是完美的谎言——完美需要精密的计算,而她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计算。但它有一个优势:它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快要嫁人的姐姐,想给弟弟留一件礼物。谁会拒绝呢?

      法丽达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自己年轻时的眼睛很像——太像了。但她已经在许多年里学会了不去想那个年轻的自己。那个在镜子前偷偷解开辫子、让头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肩膀上的女孩。那个在结婚前夜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哭了整整一个钟头的女孩。那个在新婚之夜第一次见到丈夫的脸、紧张到浑身发抖的女孩。

      “我去跟你奶奶说。”法丽达最后说。

      乌姆·哈希姆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萨阿德必须从头到脚裹严实,在集市上不能说话,不能抬头看人,不能离开法丽达超过一臂的距离。萨阿德答应了每一个条件。她答应得很快,快到连乌姆·哈希姆都觉得有点意外。

      “这丫头怎么忽然这么听话了?”老太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要嫁人了,懂事了。”法丽达替她回答了。

      乌姆·哈希姆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追问。

      集市在赫拉蒂镇中心的广场上,每逢周四开集。周边的农民和牧民都会赶着羊、拉着菜、背着织好的毯子和编好的筐子到集上来卖。还有一些外地来的小贩,开着破旧的卡车,车上装满廉价塑料制品和花花绿绿的布料。集市上人声鼎沸,男人们互相拍着肩膀讨价还价,女人们三五成群地围在布料摊前用手比划着尺寸,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撞到谁的身上惹来一顿呵斥。

      萨阿德走在母亲身后,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布袋子。她的头巾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给眼睛看路。她的步子迈得很小,很碎,和所有穿着黑袍的女人一样——在集市的人群里,这些黑色的身影像鱼群中的石头,沉默地移动着,从蔬菜摊移到肉摊,从布料摊移到杂货摊,从不让目光与任何陌生人接触超过一秒。

      但她不是在看蔬菜和布料。

      她在看路。

      从纳伊瓦家到集市,她默默记下了每一个拐弯,每一个地标。那棵歪脖子的怪柳树。那面画着一只蓝色手掌的土墙。那个总有一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的铁匠铺。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收进脑子里,像一个盗贼在踩点。

      她也在看邮局。

      邮局在集市广场的东南角,是一间很小的平顶房子,外墙刷着褪了色的黄色油漆,门口挂着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皮信箱。萨阿德从邮局门口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看到邮局里面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一份报纸。墙上贴着一张什么东西,也许是邮资表,也许是通知。门口的铁皮信箱上印着一行模模糊糊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下后半截还能看清——“……下午四点取件”。

      下午四点取件。这就是说,每天下午四点之前,如果有人把信投进那个信箱里,它会被取走,然后被送到什么地方去。送到东部。送到塔里克。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存好,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法丽达。

      在集市上,她们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出现打乱了萨阿德所有的节奏。

      他站在布料摊旁边,正和摊主说着什么。他穿一件灰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白色的头巾,身形瘦高,肩膀微微前倾。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鹰钩鼻,深眼窝,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萨阿德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法丽达也看到了。她的手在萨阿德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低头,快走。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男人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与法丽达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萨米尔的家里人?”

      法丽达不得不停下来。她转过身,微微点了点头,把一只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标准的问候姿势。

      那个男人正是尤素福的父亲——那个胖男人,两年前到纳伊瓦家来做客的生意伙伴。他比那时更胖了一些,肚子把长袍的前襟撑得鼓鼓的,系在腰间的带子陷进了肉里。但他的脸还是那样,笑眯眯的,看起来一团和气。

      “这是……”他看向法丽达身后的萨阿德。

      萨阿德把头低得更深了。

      “我女儿。”法丽达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集市的喧嚣吞没。

      胖男人的眼睛在萨阿德身上停了两秒。那两秒像两滴滚烫的油落在她的皮肤上。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的头巾移到她的肩膀,从她的肩膀移到她被黑袍遮住的身形,像一个买家在验货。然后那道目光移开了。

      “好,好。”胖男人笑着说,那笑容里的含义不需要翻译,“过几天我们登门拜访。细节再聊。”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萨阿德一直没有注意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她不敢抬头,只能从低垂的视线里看到那个人的袍子下摆和脚上的那双旧皮鞋。皮鞋擦过油,但鞋面上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是反复弯折同一个位置留下的。那双脚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

      那就是尤素福。她未来的丈夫。

      他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说。

      法丽达拉着萨阿德的手,匆匆走开了。她们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子,远离了集市的喧嚣。法丽达的脚步很快,快到萨阿德跟不上。她母亲的背影在黑袍下面绷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挺拔的直,而是一种强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直。

      走到巷子深处,法丽达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萨阿德搂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萨阿德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脸被压在母亲的肩膀上,隔着两层黑袍的布料,她感觉不到体温,只能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撞着笼壁。

      “妈。”

      法丽达没有回答。她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也没有红,但她的眼神是碎了的——像一面掉在地上但没有裂开的镜子,表面完好,里面的每一片都在不同方向折射着不同的光。

      “围巾。”法丽达说,“去买线吧。”

      她们买了线。一卷深蓝色的羊毛线,萨阿德选的颜色。她把线团握在手里,感觉到羊毛特有的那种粗糙而温暖的触感。法丽达付了钱,又买了些盐和茶叶,然后带着萨阿德回了家。

      那天晚上,萨阿德真的开始织围巾了。

      娜吉玛教她怎么起针,怎么用两根竹针织出最简单的平针。萨阿德学得很快,她的手已经习惯了精细的动作——写字训练出来的手指控制力转移到了织围巾上,针脚很快就变得均匀整齐。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深蓝色的围巾一点一点地从她手指间长出来,像一条窄窄的河流。

      乌姆·哈希姆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学得还挺快。”

      萨阿德没有抬头。她继续织,织到深夜。姐姐们都睡了,油灯里的油烧了一半,火苗开始一明一暗地跳。她还在织。不是因为急着完成那条围巾——哈姆扎不会在乎围巾早一天还是晚一天拿到——而是因为她需要用这个动作来替代理智无法完成的工作。

      她在计划。

      围巾每增加一排,她的计划就清晰一分。

      她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东西带出去。字典、铅笔头、那几张抄满了词汇的纸。这些是她在纳伊瓦家十二年的生命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等于把它们扔进了那口没有底的井里。

      她需要一个方向。东部。塔里克给她的地址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塔里克在法里斯家借住时用的那个信封上写的是什么地区的邮戳。她有一次在谢里夫家院子里捡到了那个空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邮戳,记住了地名。她当时不知道那有什么用处,只是出于一种收集一切信息的天赋本能把它存进了脑子里。现在那个本能显现出了它的价值。

      她需要一个时机。一个足够长的、没有人会发现她失踪的时间窗口。她想了很久,唯一可能的时机是婚礼前夜。那一夜家里会非常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第二天的事情上。他们会以为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为第二天积蓄精力。他们不会想到她会在那一夜消失。

      她需要一双能走远路的鞋。

      萨阿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走在沙地上还行,走在碎石路上不到一个时辰就会磨穿。她需要一双更结实的鞋。但买鞋需要钱,而她没有钱。

      钱。

      这个词把她难住了。

      她想了很久,然后把围巾放下,悄悄地从铺盖下面拿出那本字典,翻到了“钱”这个词的那一页。字典上的释义很简单:货币,用于交易的媒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

      她没有货币。但她有可以交易的东西。

      她的那双手。它们会写字,会织围巾,会做很多事。也许在离开赫拉蒂之后,她可以用它们做一些事情来换取她需要的东西。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能做的。

      她把字典藏好,重新拿起围巾,继续织。

      夜深了。赫拉蒂的星空在窗外无声地旋转,无花果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萨阿德手里的织针一进一出,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像一颗心脏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针数,排着针脚,把一条围巾从无到有地编织出来。

      这双织围巾的手,有一天也会编织她自己的命运。这个念头像火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但她记住了那道光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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