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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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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萨阿德三岁那年,赫拉蒂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密的沙粒被风卷起,敲打着纳伊瓦家那扇褪了色的绿漆铁门。后来,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雨水像积蓄了整整一个世纪的眼泪一样倾泻而下。干涸了太久的土地来不及吸收,水顺着巷子的斜坡往下淌,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墙角经年累月的羊粪和尘土。
萨阿德被雨声惊醒,从地铺上坐起来。
她和两个姐姐——八岁的娜吉玛和六岁的哈迪娅——挤在院子西侧那间最窄小的房间里。房间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被一块褪色的粗布遮着。闪电亮起来的时候,那块布变成了半透明,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忽然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墙角堆着的旧毯子,母亲陪嫁的那只铜水罐,还有姐姐们熟睡的脸。
萨阿德没有叫醒任何人。她自己爬下地铺,赤着脚摸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湿润的泥土混着沙漠植物的苦涩,还有远处羊圈里被雨水打湿的羊毛散发出的那种动物特有的温暖气息。她站在那里,小脸贴着门缝,呼吸着。
在赫拉蒂,任何湿润的东西都是珍贵的。女人们用瓦罐去镇上唯一的水井打水,排上两三个小时的队,打上来的水是温的,带一股碱味。母亲洗菜用过的水要留着喂羊,洗米用过的水要留着擦地。萨阿德从记事起就知道,水不能浪费。浪费水,是真主不喜悦的事。
但这场雨是白来的。它不属于任何人。
她推开房门跑进院子。雨浇在她头上,顺着她稀疏的深棕色头发往下淌,流过她细小的脖颈,打湿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袍。她仰起脸,张嘴去接,雨水落在舌尖上,竟然带一点甜味。她站在院子中央,赤脚踩在已经变成泥浆的土地上,十个脚趾头嵌进泥里,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她咯咯笑起来。
母亲法丽达出现在正屋门口。
“萨阿德!”
法丽达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能吵醒别人——但语气里那种急切是真实的。她冲过来,一把将萨阿德从雨里捞起来,湿漉漉的孩子贴在她胸口,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鱼。
“你会生病的。”法丽达用袖子擦着女儿的脸,擦着擦着,忽然停了手。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照在萨阿德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但在那微弱的月光下,那对瞳孔里像点着两盏小小的灯。法丽达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双眼睛很像她的父亲萨米尔,但又不太一样。萨米尔的眼睛是沉的,像井水,看不出深浅。萨阿德的眼睛也是深的,但那种深不是死寂的深,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的深。
“快回去睡觉。”法丽达把女儿放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
萨阿德被母亲牵着手往回走。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院子。
雨水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每一个坑里都积着一小汪水,映着云层后面的月光,像一地碎银子。
萨阿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幕了。
她确实没有忘。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五岁那年,萨阿德的生活半径只有两个地方:家和外婆家。
纳伊瓦家的院子不算小,但对于一个五岁的女孩来说,每一寸土地她都熟悉到了骨头里。院墙是用赫拉蒂特有的土黄色石头砌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不是为了防贼,是祖父哈希姆多年前心血来潮的“工程”,据说为了防止野猫跳进来偷吃晾晒的肉干。肉干早就吃完了,碎玻璃片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圈廉价的水晶。
院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树,是整个院子最值钱的财产。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但每年春天都会抽出新枝,结出蜜一样甜的果子。萨阿德的姐姐娜吉玛和哈迪娅喜欢在树下玩石子游戏,但萨阿德不一样。她喜欢一个人蹲在树根那儿,看蚂蚁。
蚂蚁从树根底下的洞里钻出来,排着队往树干上爬。它们扛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食物碎屑,摇摇晃晃地走,有时候会摔下来,但翻个身又继续爬。萨阿德可以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说这话的是祖母乌姆·哈希姆。老太太六十多岁,身体硬朗,嘴更硬。她管着这个家的一切:一日三餐吃什么,钱怎么花,儿媳怎么做事,孙女怎么管教。她不喜欢萨阿德。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不喜欢,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无意识的东西。她看萨阿德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又是个丫头。”
这句话,乌姆·哈希姆在不同场合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她都会看儿媳妇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都怪你这肚子不争气。
法丽达从来没有反驳过。她低下头,继续揉面,继续洗衣,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只是手里的劲道有时会重一些,面团被揉得啪啪响,衣服被搓得水花四溅。
萨阿德还不懂这些。她只知道,祖母抱姐姐们的时候比较多,抱她的时候比较少。抱她的时候,也是敷衍地颠两下就放下,然后说:“去做事。”
但萨阿德不在乎。或者说,她还不懂得在乎。她有蚂蚁,有无花果树,有下雨天的那一地碎银子。这些就够了。
六岁那年,弟弟出生了。
那是纳伊瓦家的一件大事。
法丽达这次怀孕,全家人的态度都和之前不一样。乌姆·哈希姆亲自去集市买了藏红花,每天泡水给儿媳妇喝。老哈希姆破天荒地减少了去茶馆的次数,把省下来的钱交给老伴,嘱咐她多买些羊肉,让儿媳妇补补身子。萨米尔下班回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在法丽达身边坐一会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起身离开。
整个家都在等待。
萨阿德不太明白大人们在等什么。她只知道母亲的身形变了,肚子越来越大,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吃力。她有时候会爬到母亲身边,把小手放在那个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感觉很奇妙,像隔着布袋摸一条鱼。
“妈妈,里面是什么?”
“是你的弟弟。”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法丽达没有回答。她摸了摸萨阿德的头发,那只手很轻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头上。
孩子生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萨阿德和两个姐姐被赶到了院子里。房门紧闭,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叫喊声,还有接生婆法蒂玛指挥的声音,还有铜盆碰撞地面的脆响。姐妹三个坐在无花果树下,谁也没有说话。娜吉玛手里攥着一把石子,攥得指节发白。哈迪娅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萨阿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觉得它从来没有这么陌生过。
门开了。
法蒂玛探出头,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是个小子!”
院子里沸腾了。
乌姆·哈希姆喜极而泣,双手拍着大腿,嘴里念着赞颂。老哈希姆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腿脚不好,但那一刻他站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萨阿德从未听过的庄重语气宣布:“给他起名哈姆扎。”
哈姆扎。
萨阿德后来才知道,那是祖父早夭的长子的名字。那个男孩活了不到两岁,死于一场高烧。老哈希姆把长子的名字给了长孙,仿佛时光倒流,上天重新给了他一次机会。
萨米尔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去茶馆。他站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萨阿德远远地看着父亲的侧脸,觉得那天晚上的父亲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肩膀好像宽了一些,下巴好像抬得高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打赢了一场仗的将军。
法丽达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那个裹在崭新襁褓里的婴儿。她看起来很虚弱,嘴唇发白,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但她看怀里孩子的眼神,和看三个女儿的眼神,不一样。
萨阿德捕捉到了那一点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裂了一道缝。
弟弟满月那天,家里宰了一只羊。
这在纳伊瓦家是多年未有的事。邻居们被请来吃饭,院子里铺上了塑料布,上面摆满了手抓饭、烤羊肉、鹰嘴豆泥和新鲜的馕。男人们坐在院子东侧,女人们坐在西侧,中间用一块旧毯子隔开。这是赫拉蒂的规矩。
萨阿德坐在女眷中间,手里攥着一小块羊肉。肉很香,是祖母用藏红花和肉桂腌过的。但她吃得心不在焉,因为她一直在看那块旧毯子的另一边。
那边,祖父抱着哈姆扎,坐在地毯的正中央。他的身边围着好几个男人,有邻居,有亲戚,还有镇上的阿訇。阿訇的胡须很长,雪白雪白的,说话的时候胡须跟着一抖一抖。他把嘴唇贴在婴儿的耳边,用阿拉伯语念了一段经文,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沾了蜂蜜,点在婴儿的嘴唇上。
这是“泰哈尼克”仪式。祈福,赐福。
老哈希姆笑了。
萨阿德很少见到祖父笑。祖父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全部堆在眼角,像被风吹皱的沙地。他举起婴儿,对着阳光,像举起一件珍贵的宝物。
“哈姆扎·伊本·萨米尔·纳伊瓦。”他一字一顿地说,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用金子铸的。
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赞叹声。
萨阿德把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舌头上,有点腻。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身边的大姐娜吉玛和二姐哈迪娅都在低头吃东西,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们已经习惯了。她们出生的时候,没有宰羊,没有阿訇,没有蜂蜜,没有祖父的笑容。
女孩的出生是静默的。男孩的出生是喧闹的。
萨阿德八岁的时候,赫拉蒂小镇来了一户新人家。
他们是东部撤过来的人。东部在打仗,具体是什么仗,赫拉蒂的人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那边不太平,很多人拖家带口地往西边跑。新来的人家姓谢里夫,男主人是个木匠,女人看上去很年轻,带着三个孩子,其中最小的男孩和萨阿德差不多年纪。
谢里夫家在镇子北边找了一间空置多年的土坯房租下来。房子很破,屋顶有一个大洞,谢里夫用一块铁皮暂时遮住了。但他人很勤快,来镇上没几天就开始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木工活需要做。他女人的手脚也麻利,把那个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墙根种了一排薄荷。
赫拉蒂的人对新来者保持着一种谨慎的善意。他们会点头,会打招呼,会送一些多余的蔬菜和旧衣服,但不会邀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这是小镇的规矩:接纳,但不亲近。亲近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风险。
但萨阿德不管这些。
她和谢里夫家的小儿子法里斯很快混熟了。
法里斯是个瘦小的男孩,皮肤比赫拉蒂的孩子都要黑一些,眼睛很大,睫毛长得像女孩。他说话带东部口音,有些词萨阿德听不懂,但这不影响他们交流。两个人用石子画地为界,你一块我一块地分地盘,用泥巴捏小人,用树枝在地上画谁也看不懂的图案。法里斯还会翻跟头,他能一口气翻三个,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得意地咧嘴笑。
萨阿德不服气,也跟着学。她最多只能翻一个半,然后就歪倒在地上,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和沙土。法里斯笑她,她就抓起一把沙子扔过去。法里斯躲开,又扔回来。两个人打打闹闹,笑声能传出半条巷子。
那是萨阿德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但乌姆·哈希姆不喜欢她往北边跑。
“一个女孩子家,整天在外面疯跑什么?”老太太在饭桌上说过好几次,“你看看人家娜吉玛,八岁的时候早就在家里帮忙做事了。你倒好,整天和一群野小子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她还小嘛。”法丽达小声说了一句。
“小?不小了。”乌姆·哈希姆抿了一口茶,用眼角扫了萨阿德一眼,“再过两年就该开始教规矩了。我看她是被你惯坏了。”
法丽达不再说话。
萨阿德把脸埋在碗里,假装专心吃饭。她嘴里嚼着馕,心里却在想着明天和法里斯约好的事——他说要带她去看镇子后面的那个废弃的水渠,据说里面有蝌蚪。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
废弃的水渠在镇子北面,已经干涸了很多年。水泥砌的渠壁上裂了无数道口子,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密密匝匝地疯长着。水渠底部积着一层深褐色的淤泥,但有几处洼地还存着上次下雨留下来的浅水,水上漂着一层绿色的浮萍。法里斯说的没错,真的有蝌蚪。小小的、黑黑的,拖着细长的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
萨阿德趴在渠沿上,手伸进水里,想要捞一只上来。水很浅,但蝌蚪很灵活,手指刚碰到它,它就嗖地一下游走了。她试了好几次,膝盖上的裙子被水洇湿了一大片,一只也没捞着。
法里斯在旁边笑,笑声脆脆的,像刚掰开的脆瓜。
“你笑什么?你来试试!”
法里斯撸起袖子,趴下,双手合拢,慢慢地,慢慢地伸进水里。他很有耐心,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等到蝌蚪放松警惕游到他手心里,然后猛地一合——
“抓到了!”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法里斯摊开手掌,那只小蝌蚪在浅浅的手心里挣扎,尾巴甩动着,溅起细小的水珠。阳光透过手指的缝隙照进来,能看见蝌蚪半透明的身体里细小的器官。萨阿德凑近了看,看得入了迷。
“你说它会不会变成青蛙?”她问。
“当然会。”法里斯很肯定地说,“书上说了,蝌蚪先长后腿,再长前腿,然后尾巴就缩回去了,就变成青蛙了。”
“书上……”
萨阿德把这个词含在嘴里,慢慢回味着。
她见过书。祖父有一本《古兰经》,封皮是墨绿色的,用一块绒布仔细地包着,放在最高的那个架子上。除了祖父和父亲,谁也不能碰。母亲说过,书里是真主的话。
但法里斯说的“书”,显然不是那种。
“你的书……是什么样的?”萨阿德犹豫了一下,问道。
法里斯把手里的蝌蚪放回水里,在裤子上擦擦手,站起来。“你跟我来。”
他们跑到法里斯家里。他妈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儿子带了一个女孩回来,微微愣了一下,但马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同学?”
“朋友。”法里斯纠正道,然后拉着萨阿德钻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子。
屋子很小,但很整洁。墙角铺着一张旧褥子,上面叠着一床薄被。靠墙放着一个木板钉的简易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书。
法里斯踮起脚,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最厚的。
那本书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但能看出曾经鲜艳的颜色——是一只卡通青蛙蹲在荷叶上。书脊上印着一排粗体字,萨阿德认识其中的一两个字母,但连起来就读不出来了。
法里斯翻开书,盘腿坐在地上,把书摊在膝盖上。萨阿德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肩膀挤着肩膀,一起低头看那一页页彩色的图画。
里面画着一只蝌蚪,和他们在水渠里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然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蝌蚪长出了两条后腿,又长出了两条前腿,尾巴一点点变短,最后变成了一只蹲在荷叶上的青蛙。
“看到了吗?”法里斯的手指指着图画,“就是这样变的。”
萨阿德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蝌蚪变成青蛙的过程。那个过程虽然有趣,但不足以让她屏住呼吸。让她屏住呼吸的,是那些画下面的字。
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排队的小人一样站在纸面上。每一个字都有固定的形状,有的圆润,有的尖锐,有的横平竖直,有的弯弯绕绕。它们在一起,组成了一句话;很多句话组成了一段;很多段组成了一整页;很多页组成了这一整本书。
萨阿德意识到,这些字不是真主的话。
它们是蝌蚪的话。是青蛙的话。是水渠的话。是太阳的话。是无数个她没有见过、但真实存在在世界上的东西的话。
法里斯——一个和她一样大的男孩——他能读懂这些话。他可以用眼睛扫过这些弯弯绕绕的符号,然后在脑子里把它们变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再把那个故事说出来给她听。他做到了。
“你认字?”她问,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法里斯点点头。“我爸爸教的。我哥哥也会。我姐姐不太会,爸爸说女孩子不用学太多。但我妈妈偷偷教她,被我爸爸发现了,吵了一架。”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讲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但萨阿德心里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女孩子不用学太多。
这句话她在家里也听过。不,不是听过,是感觉到过。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但从很多很多细小的事情里,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弟弟哈姆扎是不一样的。家里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对他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他刚学会翻身的时候,全家人围着他欢呼;他会爬的时候,祖父专门让人从镇上带回来一个彩色的皮球作为奖励。
萨阿德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她学会走路的那天,母亲在洗衣服,她摇摇晃晃地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走到母亲身边,伸手去扯母亲的衣角。母亲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洗衣服。就这些。
“你能……教我吗?”
话出口的时候,萨阿德自己都吓了一跳。
法里斯歪着头看她。“你想学?”
萨阿德用力地点头。她点头的时候,两根细细的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
“好啊。”法里斯答应得很爽快,“我们可以从字母开始。这个……”
他指着书上第一个词的首字母。
“这是‘艾利夫’。”
萨阿德盯着那个字母。那是一竖,从上到下,直直地划过纸面,顶端稍微带一点弧度。很简单。简单到像一个人站直了身体,把手臂垂在两侧,抬起头来。
“艾利夫。”她跟着念了一遍。
法里斯又指着第二个字母:“这是‘巴’。”
“巴。”
“这个,‘塔’。”
“塔。”
他们坐在地上,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一起的小鸟。院子里的光线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法里斯的母亲还在外面晾衣服,湿衣服在风里啪啪作响,偶尔有水滴溅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宣礼塔还没有响起唤礼声,赫拉蒂小镇沉浸在一片宁静的午后时光里。
萨阿德用右手的食指,在泥地上画了一竖。
“这是艾利夫。”
她又画了一竖,然后在下面加了一个弯。
“这是巴。”
泥地不听话。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艾利夫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巴的弯钩像个瘸腿的人在走路。法里斯看了一眼,想笑,但忍住了。他用自己的手指帮她修了修,把歪的地方描正,把弯钩的弧度收圆润了一些。
“你看,这样就好看了。”
萨阿德低头看着那个被修正过的字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手指和泥土之间,建立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连接。她的手指不再只是用来抓食物的手指,不再只是用来捏泥巴的手指。她的手指可以在泥土上创造意义。
她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她的裙子下摆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右手的食指尖磨得发红。乌姆·哈希姆看到她这副样子,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到哪里去了?!看看你这身衣服,还有这手!你是去挖地洞了吗?”
“我和法里斯在外面玩。”萨阿德低着头说。
“又是法里斯。”乌姆·哈希姆把手里择着的菜往盆里一扔,“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整天去找那个男孩子!你是女孩子,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整天在外面野,以后谁还敢娶你?”
萨阿德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上还留着画字母的触感。干燥的泥土,被她画出了意义。
她抬起头,看了祖母一眼。
乌姆·哈希姆愣了一下。她从萨阿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神情。那种神情让她不舒服。那不是一个八岁女孩该有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沉静的、像是在衡量什么的眼神。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洗手!”
萨阿德低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根高高悬着的、缠着布条的电线开关。那是弟弟哈姆扎的玩具——拉一下,头顶的灯泡就会亮。全家唯一的一盏电灯。所有人都习惯了黑暗,只有哈姆扎需要光。
她垂下眼睛,走进了院子。
那些字母在脑海里游动,像水渠里的蝌蚪。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艾利夫。巴。塔。萨。
萨。那是她名字的第一个音节。
原来自己的名字也在字母表里。
那天晚上,萨阿德躺在姐姐们中间,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盯着那条线,用眼睛在看不见的空气里,一遍一遍地画今天学到的那些符号。
一竖。一竖加一个弯。一竖加一个弯再加一个点。
艾利夫。巴。塔。
她觉得那些符号很美。美得像无花果树干上的纹路,美得像母亲手织毯子上的菱形图案,美得像下雨天院子里积起的那些小水洼。它们不是装饰品,它们有声音,有意义,能变成蝌蚪,变成青蛙,变成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大海。
她知道,自己必须学会这些。
她不知道为什么“必须”,但她就是知道。
从那天起,萨阿德的时间被分成了两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是纳伊瓦家的院子,是那个她被规定要待一辈子的空间。在这个世界里,她要学着做家务:帮母亲剥豆子,给弟弟换尿布,把晾干的衣服收回来叠好,把羊赶到巷口去吃草再赶回来。乌姆·哈希姆的眼睛永远盯着她,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责备她的每一次走神。法丽达偶尔会投来心疼的目光,但从来不多说什么。娜吉玛和哈迪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她们按部就班地做着该做的事,像两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
第二个世界在镇子北边,在谢里夫家那间狭小的土坯房里。
萨阿德学会了如何在不被祖母发现的情况下溜出家门。下午两点到四点是黄金时间——祖母要午睡,母亲忙于照顾弟弟,祖父和父亲都在外面。她假装去巷子里玩,拐两个弯,穿过那片长满骆驼刺的空地,就到了法里斯家。
法里斯是个好老师。他没有耐心教太久,每次只能教十五分钟就烦了,要跑出去玩。但他教的那十五分钟,是真教。他不光教字母,还教那些字母连起来以后怎么发音。他一边教一边用手指在沙地上写,写出来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这是‘贾姆勒’——骆驼。”法里斯写完,得意地说,“你看,这三个字母,吉姆、米姆、拉姆,连在一起就是骆驼。”
萨阿德盯着那几个字母看。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形状发生了变化。单独的吉姆是一个弯钩,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它的尾巴缩短了,好让下一个字母能接上去。字母和字母之间有一种默契,就像法里斯的妈妈和那些女邻居说话时的语气——不是每个字都要说完整,有些事情不用说,彼此就懂了。
“骆驼。”萨阿德念了一遍。她的发音不太准,把“拉姆”发得太重了。
“不对,是贾姆——勒。舌头往上顶一下。”法里斯示范了一遍。
“贾姆——勒。”
“对了!”
法里斯高兴地拍了一下手。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法里斯的妈妈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从来没有阻止过。有时候她会端一碟椰枣进来,放在地上,对萨阿德笑一笑,然后退出去。她不问萨阿德为什么学认字,也许她心里清楚——她自己就是那个渴望识字但被丈夫阻止的女人。
有一天下午,萨阿德推开法里斯家的门,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脚上是一双旧皮鞋,没有穿袜子。他坐在法里斯父亲打的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法里斯的父亲说着什么。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浸了油一样缓缓发光的亮。
法里斯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塔里克叔叔!”
塔里克是法里斯父亲的弟弟。他刚从东部逃出来,那边的情况越来越糟了。他一个人先到,妻子和孩子暂时留在亲戚家,等他在赫拉蒂安顿下来再接过来。
萨阿德缩在门边,有些局促。她不太习惯见到陌生的成年男人。在家里,每当有男客人来,法丽达都会拉着女儿们躲进里屋,等客人走了才能出来。
但塔里克看见了她,对她笑了。
“你是法里斯的朋友?”
萨阿德点了点头。
“她在跟我学认字。”法里斯抢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她学得可快了。才两个月,她已经会拼很多单词了。她现在能自己拼出‘太阳’,‘水’,‘面包’,还有‘山羊’。”
塔里克的眉毛抬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看着萨阿德。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上到下打量,而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像在看一个和他完全平等的人。萨阿德从来没有被一个成年男人这样看过。家里的大人们看她的时候,目光永远是从高处落下来的,像在查看一件物品。
“你叫什么名字?”
“萨阿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萨阿德。”塔里克重复了一遍,微微点了点头,“好名字。意思是‘幸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本书。
不是法里斯那种花花绿绿的图画书,而是一本真正的书。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上面压印着金色的文字。书脊用线缝得很结实,纸张泛黄,带着一种旧书特有的微微发酸的气味。萨阿德从来没有离一本真正的书这么近过。她甚至能闻到那股气味——不,不是闻到,是感觉到。
“你想看吗?”
塔里克把书递过来。
萨阿德伸出手,又缩了回来。她不敢接。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不是干净的,不知道她有没有资格碰这样一本书。她看了看塔里克,塔里克还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温和,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她接了。
书很沉。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字。她认出了一两个字母——这是艾利夫,这是拉姆——但它们连在一起,她还读不出来。
“这是一本诗集。”塔里克说,“很老很老的诗。比赫拉蒂这个镇子还要老,比沙漠里最老的那口井还要老。诗的作者是一个盲人,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写出来的东西,比明眼人看到的还要多。”
他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字,慢慢地念出声来。
那是萨阿德第一次听到阿拉伯语诗歌。
很多词语她听不懂,但那些音节落在耳朵里,像雨水落在沙地上。不是那种噼噼啪啪的大雨,而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能把整片沙漠都浸润透的雨水。塔里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但每一个音节都念得很稳。他念的时候,眼睛不看书,而是看着远处——看着院墙上面那一小片天空。
萨阿德呆住了。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文字的另一个维度。文字不只是蝌蚪和青蛙。文字不只是“太阳”、“水”、“面包”、“山羊”。文字可以被吟诵。文字可以是音乐。文字可以让人忽然安静下来,让时间变慢,让院子里的风忽然有了意义。
塔里克念完了。
他合上书,看了看萨阿德的表情,笑了。那种笑不是大人对小孩的“你很有趣”的笑,而是一种认可的笑。
“你想学怎么读这样的东西吗?”
萨阿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有点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只是觉得,在那一刻,那个叫塔里克的中年男人递过来的,不是一本书。
是一个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大门,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十章
从那天起,萨阿德的学习进度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
法里斯教给她的那些字母和单词像一块块零散的砖头,堆在她的脑子里,有用,但不成形状。塔里克的出现,像有人给了她一张图纸,告诉她这些砖头可以怎么用,可以搭成什么样。
塔里克在法里斯家住了下来,暂时睡在那间小屋子的一角,铺一张旧褥子,盖一条薄毯子。他白天出去找活干,有时候帮人修房子,有时候去集市上搬货,赚一点勉强糊口的钱。但每天傍晚,他都会腾出一段时间,教法里斯和他的姐姐认字。萨阿德也被允许加入。
在赫拉蒂的黄昏里,那是萨阿德最幸福的时刻。
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紫色,从深紫过渡到浅紫,最后融入头顶那片已经变成靛蓝的天空。宣礼塔上的唤礼声刚刚落下去,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空气中飘着烤馕和炖豆子的气味。谢里夫家的院子里,塔里克搬出木板凳,三个孩子围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课。
塔里克教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从字母表开始,而是从词语开始。他告诉孩子们,每一个词都像一个人,有自己的长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故事。认识一个词,就像认识一个人——光是记住名字是不够的,要知道它从哪里来,和谁有关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说什么样的话。
他会把词拆开,拆成字母;再把字母拼回去,拼成新的词。他在沙地上写一个词,擦掉一个字母,换一个上去,这个词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完全不同的词。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安静的喜悦,像一个手艺人在展示自己的绝活。
萨阿德常常看得入了迷。
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很适合做这件事。那些字母在她脑海里不是死的,它们在动,在排列组合,在不断地形成新的模式。她能很快地识别出一个陌生的词,把它拆开,分析每一个部分,然后尝试读出来。当然经常读错,但她不怕错。错了,塔里克就纠正她,她记住了,下次就不会错。
法里斯的姐姐萨米拉学得很慢。她总是把形状相似的字母搞混,把“吉姆”和“哈”弄反,把“辛”和“什”分不清楚。塔里克教她的时候很耐心,一遍一遍地重复,从来不着急。但萨米拉自己着急,有时候急得眼眶发红,把树枝往地上一扔,说“我学不会”。
这时候塔里克就会停下来,对她说:“你妈妈偷偷教你的时候,你学得会吗?”
萨米拉不作声。
“你学得会。”塔里克温和地说,“只是你害怕学不会,所以你就真的学不会了。不要怕。字不会咬人。它们只是躺在纸上等你来认它们。”
萨阿德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她后来在很多个夜晚,在很多本不同的书上,都会想起塔里克说的这句话。
有一天晚上,塔里克教完课,单独叫住了萨阿德。
“你比他们学得都快。”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一个简单的事实,“你知道为什么吗?”
萨阿德摇了摇头。
“因为你想要。”塔里克说,“你真的想要。法里斯也想要,但他想要的不是认字本身,他想要的是学会之后可以炫耀。萨米拉也想要,但她要的也不是认字本身,她要的是学会之后不会被别人看不起。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想要的是那些字。你想要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它们能带你去哪里。”
萨阿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反复在沙地上画字磨出来的。
“塔里克叔叔,”她忽然开口,“为什么大人们不让我们学?”
塔里克沉默了很久。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薄荷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发出一阵阵清香。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人喝止了。谢里夫家的油灯在屋子里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因为怕。”塔里克终于开口了。
“怕什么?”
“怕变化。”塔里克说,“你认了字,你就会看外面的世界。你看了外面的世界,你就不会安于现在的生活。你不安于现在的生活,你就会想要改变它。而改变是很多人最害怕的东西。”
萨阿德听得似懂非懂。
“但是他们拦不住的。”塔里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萨阿德,你要记住我的话。他们可以烧掉书,可以关掉学校,可以把所有教女人认字的人都赶走——但他们拦不住一个人心里的渴望。渴望是火。火这种东西,压得越紧,炸得越厉害。”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但那是一种坚毅的深,像沙漠里被风沙雕琢了几千年的岩石。
“你现在心里有火了。”
萨阿德被这句话击中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站在那,两只手攥着裙角。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她最后只是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塔里克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明天再来。”
萨阿德转身往外跑。她跑过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跑过那片长满骆驼刺的空地,跑到自己家门口。她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然后她轻轻推开院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无花果树在月光下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她从那棵树下走过的时候,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干很凉,但那份凉意让她觉得安稳。
她躺回姐姐们中间,盖上那条旧毯子。哈迪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去哪了”,还没等她回答,又睡着了。
萨阿德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你现在心里有火了。”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个词——火——让她想到了很多年前那场大雨。雨水是凉的,但是那天晚上的雨,让她心里燃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暖意。那也许是她的第一粒火种。
现在,那粒火种被塔里克添了一把柴。
九岁那年,萨阿德学会了自己读书。
那天是个普通的下午。她坐在谢里夫家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塔里克借给她的小书。那本书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封面早就不见了,前几页也丢了,剩下的书页卷边卷得厉害,有几页还被水泡过,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她还是捧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词都要在嘴里过一遍,有时候一个词要反复念好几遍才能确定它的意思。读到不认识的字,她就试着根据上下文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有些句子长得离谱,她要来回读三遍才能把主语和谓语连起来。
但她读下去了。
那本书讲的是一群孩子在沙漠里的冒险故事。故事本身并不是多精彩——情节老套,对话生硬,很多描写显得冗长。但对于萨阿德来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本书是她自己读下来的。没有人在她耳边念,没有人在沙地上给她写注音。她自己一个人,一页一页地读下来,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变成了故事,变成了画面,变成了她脑子里一幕一幕的场景。
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那种赫拉蒂特有的干燥的蓝,没有一丝云。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残破的书,忽然流下了眼泪。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那种满足感如此强烈,几乎接近幸福。
九岁的萨阿德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幸福”这个词的含义。
那和她的名字一样。
十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具体是哪一天开始变的,萨阿德后来想了很多次,始终想不清楚。变化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的,它像雨季之后的河流,一天一天地变浑,一天一天地变急,等到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河道已经改了。
先是乌姆·哈希姆开始频繁地提起“规矩”这个词。
“十岁了,不小了。该学规矩了。”老太太在吃饭的时候说,在做家务的时候说,在萨阿德出门的时候说。那个词像一个幽灵,飘荡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法丽达也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萨阿德。那种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有时候是忧虑,有时候是歉疚,有时候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她开始纠正萨阿德的动作:走路的声音太大了,说话的声音太响了,笑起来牙齿露得太多了。她教萨阿德怎么低头,怎么垂眼,怎么把肩膀收进去,让自己的身形显得更小一些。这些细碎的纠正,一天发生很多次,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一点地磨掉萨阿德身上的某些东西。
萨阿德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她以为这些只是母亲的唠叨,和以前那些“不要出去玩太久”、“记得帮弟弟换衣服”之类的唠叨一样。但渐渐地,她发现这些新的“规矩”和其他规矩不一样。其他规矩是告诉你“不要做什么”,这些规矩是告诉你“不要是什么”。
不要太高。不要太响。不要太亮。不要太显眼。不要被看见。
萨阿德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板——那个动作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也许是因为长时间趴在地上写字,她需要偶尔舒展一下脊背。每次她这么做的时候,祖母的目光就会扫过来,锐利得像一把剪刀。
“缩回去。”
萨阿德缩回去。
她在一点一点地变小。从外形开始,然后是声音,然后是笑容,然后是那些在眼睛里闪动的光。
但她心里那个世界还没有变小。
她依然偷偷往法里斯家跑,依然跟塔里克学新的东西。塔里克已经开始教她基本的语法了——动词怎么变形,主语和宾语的位置怎么调整,陈述句和疑问句有什么区别。这些东西比认字更难,更抽象,但萨阿德学得津津有味。她发现语言是有骨架的,学会了骨架,往上面填肉就容易多了。
她开始自己编故事。在脑子里编,在沙地上写,写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故事:一只羊走丢了又找回来,一朵云飘过赫拉蒂的上空,无花果树在夜里和月亮说话。她从来不把这些故事给别人看,连法里斯也不给。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她也开始偷听男人们的谈话。
纳伊瓦家接待男客的时候,法丽达照例把女儿们赶进里屋。但萨阿德会贴在门缝后面听。她听到的东西大多听不懂——什么宗派纷争,什么油价涨跌,什么城里又在闹事——但她还是听,把这些听不懂的东西像收集石头一样收进脑子里,期待有一天她能学到足够多,把这些石头全部敲开,看到里面的东西。
有一天,她听到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词。
“割礼。”
那个词是祖父的一个朋友说的。老人在外面闲聊,聊到谁家的女儿到了年纪,该请谁来操刀,收多少钱。他们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讨论一只羊什么时候该宰。
萨阿德站在门后面,手指抠着木门上的裂缝。
她听说过这个词。以前法里斯含糊地提过一次,说镇上的女孩都要经历那个。她当时没听懂,追问了一句,法里斯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他也不知道,是他不小心听到大人们说的。
现在,这个词落到了她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回房间的。她坐在墙角,抱着膝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连恐惧都来不及生长出来的东西。那像是一扇铁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挂在墙上,映出她半张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棕色的眼睛,浓密的眉毛,瘦削的下巴,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萨阿德。”她轻轻地说。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夜里,萨阿德做了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梦。她梦见自己在谢里夫家的院子里看书,看着看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消失了,纸张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着急地翻页,但每翻一页,上面的字就消失一页。她抬头找人,发现法里斯不见了,塔里克也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排薄荷在风里摇晃。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变成了十根枯枝,轻轻一碰就断了。
她在梦里哭了。但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沙子。
然后她醒了。
月光还是那样安静地照进来,姐姐们还是那样均匀地呼吸。世界看起来和前一天晚上没有任何区别。但萨阿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开始想一件事。
那件事她想了很久,想得很用力,想得脑仁发疼。她在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条路,可以让一个女孩既不变小,又不变哑,也不被折断?
她想不出来。
但她决定,如果这条路不存在,她就自己把它走出来。
窗外的无花果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枝干。几只栖在枝头的鸟被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画了几道黑色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了。
萨阿德闭上眼睛。明天还是一样的明天。要帮母亲做家务,要躲过祖母的眼睛偷偷去找塔里克,要在沙地上写字写到手指发痛。
但那个决定已经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是那种很细、很小、但很深的根。像骆驼刺的根,在地面上看只是一小丛不起眼的植物,在人们看不见的沙子下面,它的根须可以扎到十几米深,穿过沙层,穿过黏土,穿过碎石,一直扎到地下最深最暗的那片湿润的土壤里。
然后在某一天,在最干旱的年份里,在最让人绝望的烈日下,它忽然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