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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桃夭柳媚 梦昭你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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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风堂,一家开在河边柳树下的茶肆,阙京城内的名士在闲暇之余,都喜欢来此游玩。
今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店家门扉半掩,不许游人上二楼观景,称楼上有贵客不能打扰。
二楼,人已经到齐了,王让蘅坐在首位,苏济远和苏常卿同坐在右侧,陶进和伶舟月坐在左侧,桌上摆了几道果子,无一人动。
伶舟月默然垂首,端着茶细品,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一身粉袍与窗外的水波晴光、柳枝荡漾,融合成一幅桃夭柳媚的画卷,格外养眼。
但在场的其他几人可没空欣赏这美人与美景,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陶进朝在座的几人拱手:“上次进宫入对,当着陛下的面没能与几位好好辩上一辩,今日请王相与二位学士来这柳风堂,就是想要与三位再来辩个高低。”
苏济远直接忽视掉陶进,看向旁边的伶舟月:“没想到能在这见到梦昭,真是幸会,去年你荣登榜首,我本想设宴为你庆贺,可几次派人去请,你都找借口推辞,离骚中有一句与你很适配,‘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梦昭不喜与人结交,正如这餐英饮露般圣洁。”
苏济远嘴角挂着蔑笑,话里明褒暗贬,说罢,扫了眼陶进,又道:“世人都说梦昭品性高洁,可我却觉得梦昭是不喜欢近君子,而喜欢亲小人。”
小人指的就是陶进,朝中想拉拢伶舟月的人很多,苏家自然也想拉拢,可苏济远多次盛情邀请,都被婉拒了,之前还觉得伶舟月是不喜与人同流合污,谁曾想呢,私下竟和陶进这等人走得近。
苏济远这几句话,跟指着陶进鼻子骂没区别。
陶进正要反击回去,伶舟月抢先开口:“在苏学士眼中什么是君子,什么又是小人?”
苏济远道:“御史台那帮人,嘴里说的是肃清朝纲,实则是为了排除异己,以公义之名,谋取私利,这与小人有何不同。”
伶舟月垂眸浅笑,反驳道:“月不敢苟同,弹劾百官过失,肃正朝廷纲纪,乃御史台职责所在,至于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君子犯言直谏,宁折不弯,小人阿谀奉承,见风使舵,陶御史直言进谏,难道不是君子?”
苏济远被噎了一下,重新想好措辞,刚要说出来,他身侧的苏常卿伸手拦在他身前:“兄长,这柳风堂的茶需细品,才能品出不一样的滋味,你品品。”
苏济远把话咽回肚子里,端起快凉透的茶,一口干了。
苏常卿的性子与他兄长大不相同,为人儒雅随和,虽然已经年过四旬,但胡须疏朗、双目清亮,他主动与伶舟月套近乎,将手边的桃酥推过去:“之前在秘阁打过几次照面,梦昭可还记得。”
伶舟月略一点头:“记得。”
苏常卿含着笑说:“正月初二归宁,衍烈陪着他娘回了一趟本家,与我私下提起过你,说你甚是可爱。”
伶舟月听到可爱二字,拿茶杯的手指短促地颤了一下:“………”
苏常卿眼中带着对晚辈的喜爱:“衍烈是个心思重的孩子,轻易不与旁人敞开心扉,那日也是借着酒劲才套了他几句话……”
伶舟月眉头轻蹙,担心高疆野酒后胡言乱语,把他身份可疑之事道出来。
苏常卿回想起那日的对话:“衍烈年少时是有些狂妄不羁,容易冲动鲁莽,留下不少祸端,但他本性不坏,没有因弹劾之事而记恨你,对你只有惺惺相惜之情。”
“他…都说了些什么?”伶舟月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高疆野那张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
苏常卿刻意停顿下来,端起茶细细品了品,过了会,才不紧不慢道:“他说你才是当之无愧的帅才,若是同为率领三军的统帅,他与你比,略逊一筹,我倒是头一次听衍烈承认自己比别人逊色。”
伶舟月提着的心放下:“……只说了这些吗?”
苏常卿又补充一句:“还说你可爱。”
伶舟月赧然垂首:“………多谢。”
这边伶舟月和苏常卿悄悄说了几句私话,另一边的陶进和苏济远已经吵起来了。
苏济远怒而拍桌,大声驳斥道:“御史台此次弹劾衍烈贪饷行贿,完全就是欲加之罪!”
陶进也跟着拔高音量:“人证物证俱全,怎么就成了欲加之罪!”
苏济远讥讽道:“御史台从来都是风闻言事,仅凭几句传闻就能随意弹劾,什么时候讲究过证据,你说人证物证俱全,仅凭一个受贿官员的口供,就能说是证据确凿吗?”
陶进义正词严:“粮料院有底簿存根,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景顺十六年到十八年间发了多少人的粮饷,巡检司一直都是领一百人的饷,可实际上只有八十人每日勾到,高疆野上任后没有及时上报,还继续冒领,这些就是物证!”
苏济远不落下风,继续反驳:“高疆野景顺十八年才担任巡检使,一个月的俸禄不过才三十贯,他上任不到一个月就跑去平账,自掏腰包给朝廷上缴了近三百贯,首月的俸禄都没发下来,就倒贴了三百贯,你管这叫贪饷!”
陶进被呛得气势弱了几分:“这、这说明他怕了,才会跑去平账。”
“怕了?”苏济远如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衍烈上阵杀敌,连命都不顾,带着一身伤回来,在家休养了一个月才去巡检司上任,他没去上任的这一个月里,是小吏们在继续冒领,与他何干?!”
陶进抓住苏济远话里的漏洞:“那他明知小吏在冒领,又为何不上报,这是包庇,罪加一等!”
苏济远用力指着陶进的鼻子:“你!!”
陶进转身看向王相公,拱手道:“受贿之人下狱了,而行贿之人却只是罚了一年的俸禄,刑罚轻重倒置,失了公允,这道口子一开,只会助长朝廷贪墨之风气,若是草草了事,将国法置于何地!”
苏济远被气得不行,有些口不择言了:“在还没查之前就已补缴赃款,这叫自首退赃,大顺律法上明明白白写着可以从轻处罚,难道按照律法处置也叫失了公允吗?”
陶进瞬间抢回上风,得意一笑:“你方才还在口口声声说是御史台强加罪名给高疆野,这会却又承认高疆野是在退赃,请问,他若是没有贪饷,哪来的赃款可退?”
苏济远愤而起身:“你为鬼为蜮、行若狗彘,陛下最应该严惩的人,是你!!”
这么恶毒的话都骂出来了,陶进也没必要讲什么情面了:“好一个为鬼为蜮、行若狗彘,你们苏家嫂子和小叔子私通之事,在阙京传得沸沸扬扬,我正想向陛下弹劾苏家家风不正!”
苏济远气得浑身发抖:“空口无凭就敢诽谤他人,我早看你们这帮言官不顺眼了,今日也不必忍了。”
苏济远哪还管什么名士风骨,什么大族风范,撸起袖子,上去跟陶进干仗,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王让蘅忍无可忍:“够了!都停手!”
两人充耳不闻,还在扭打,场面混乱不堪,最后还是苏常卿和伶舟月一起上去拉架,才把他们二人给分开。
陶进把掉出去的鞋捡回来,又捋了捋袍袖,勉强拿出一点名士风范:“若不严惩高疆野,我誓不罢休!”
苏济远扶正冠帽,冷言嘲讽:“呵!陛下已有定夺,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陶进这时候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帮手:“梦昭,你可有话说?”
在场所有人都齐齐看向伶舟月,都觉得他会向着陶进。
伶舟月出乎意料地说了句:“月觉得圣裁允当。”
“你怎么……欸!”陶进气得直接甩袖离去,在场这些人,一个觉得陛下圣明,一个觉得陛下睿断,还有一个觉得圣裁允当,这还有什么可辩的。
伶舟月躬身向其他三人道了句告辞,随即跟了上去。
陶进瞥见伶舟月跟来了,刻意放慢脚步,不服气道:“梦昭今日怎么反倒为高疆野说话了?”
一条柳枝迎面飘来,伶舟月用手拨弄开,回道:“无论是贪饷还是行贿,在陛下眼里这些都是小事,真要算起来,高疆野也就一个未能及时上报的小过,罚他一个月的俸禄就够了,陛下之所以罚他一年的俸禄,就是想堵住言官的嘴。”
陶进气得眼歪鼻子斜,没好声道:“在你看来,陛下已经向我们做出让步了?”
伶舟月点头:“嗯。”
陶进狠狠瞥过去:“梦昭,你说你,之前还追着弹劾高疆野,今日怎么偏心起高疆野了?”
陶进把伶舟月叫过来,就是想要他帮自己说话,结果……
陶进合理怀疑:“苏常卿说几句可爱,就将你策反了吗?”
“……”伶舟月摇头:“不是。”
陶进抬起鼻子哼了一声:“还说不是,不是的话,你为何不帮我说几句,苏家和王家还有高家这些大族之间沆瀣一气,想要对付他们,我们也得沆瀣一气才行,你这临阵倒戈,算怎么个事。”
伶舟月无奈道:“陛下并不在乎高疆野是否贪饷,又是否行贿。”
陶进还在气头上:“那你说陛下在乎什么?”
“陛下只在乎高疆野是否忠心。”碎金般的晴光落在伶舟月脸上,却不见半点明媚之色,他冷峻着脸道:“想要彻底扳倒高疆野,让陛下裁撤巡检司,光盯着贪饷行贿这两点还不够,继续揪着不放,只会让陛下觉得朝臣们是在胁迫,越是这样胁迫,陛下越不肯顺从朝臣的意。”
陶进脚步一顿:“你有别的招吗?”
伶舟月不语,只一味往前走。
陶进跟上去,两人顺着河堤走了一会,伶舟月玉立的身姿,惹得对岸的小娘子频频侧目。
陶进感叹了一句:“桃夭柳媚惹人爱,梦昭你这个人啊,真是不得了。”
要手段有手段,要身段有身段,谁见了都想夸上两句,只怕连仇人见了都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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