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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罪不至死 臣在,疆土 ...

  •   刚过完正月十五,景顺帝的病情急转直下,几位宰执大臣便轮流在禁中值守,每日定时去陛下寝殿探视。

      景顺帝怀疑自己病情加重,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因此不肯服药,还对着前来劝说的大臣破口大骂,质问他们是不是想要自己快点宾天。

      太子十分忧心君父,为了表示孝心,献上民间土方子,还给这个土方子取名“救万民方子”,称有治百病之奇效。

      景顺帝疑则神乱,不仅怀疑大臣蓄意谋反,对太子也持有戒心,太子前脚刚献上土方子,后脚景顺帝就以太子毒害君父为由,下令将太子禁足了,此事惹得朝野内外人心浮动,就连民间百姓都觉得荒唐。

      “卢安!”景顺帝从噩梦中惊醒,瞳孔因惊恐而震颤着,喊了一声,见无人回应,景顺帝拽住明黄色的床帐爬起来,冲着殿门嘶声大吼:“卢安!卢安!!快召高疆野入宫,朕、朕有要紧事要跟他说!”

      两府重臣还在殿外候着,听到陛下要召见高疆野,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陛下在垂危之际,最想见到的人竟然是高家那小子。

      曹仁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瞥向王让蘅,适时嘲讽道:“王相身为帝师,本该是陛下最信任之人,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

      王让蘅不以为然:“我与曹枢相都是俗人,心中有太多挂碍,不像衍烈那小子,一心只想忠君报国,与其让陛下轻信奸佞小人之言,倒不如亲信一个品性忠正的小儿。”

      曹仁低头捋了捋袍袖:“常言道,锋芒太露,必招祸患啊。”

      半个时辰后,高疆野穿着公服十万火急入了宫,在殿外与大臣们见了礼,随后走进陛下的寝殿内。

      景顺帝躺在病榻上两眼涣散,还没从噩梦的余悸里缓过来,直到卢安在耳边提醒,他才有了反应,缓慢地侧过身子,见殿门口多了一道魁伟雄毅的身影,他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招了两下手:“衍烈,你过来,朕有话跟你说。”

      高疆野缓缓走近,发现陛下病得都脱相了,他第一次意识到帝王也只是寻常人,和街边做些小营生的老翁没什么区别,都会老,也都会死。

      高疆野沉肃着脸,单膝跪下:“陛下。”

      景顺帝的眼神变得平静柔和,徐徐说道:“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非同一般,那时候你才几岁,却有十几岁少年郎都没有的气魄胆识以及武力,朕还记得你扛着一张比自身还重还高的大弓,跟几个十几岁的武生比箭,别人嘲笑你没有弓高,你倒是不恼,手脚并用将大弓拉开,每一箭都正中靶心,叫那些人嘲笑你的人颜面尽失……”

      高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到了高衡这一代,其实已经算是没落了,万幸的是,高衡生了个争气的儿子,一下就扭转了高家的处境。

      高疆野从小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但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得到陛下的信任和器重,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为君王为百姓甘愿赴死的气节。

      景顺帝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不是高疆野几岁就能拉开大弓,而是高疆野十二岁时得知敌军来犯,便只身一人偷偷跑去边境杀敌,以小卒的身份混在军队里,硬是给自己挣了一份军功。

      回京后,景顺帝召见了他,当面问他不怕死吗?

      高疆野却道,边境百姓全都死在敌军的屠刀之下,他多杀一个敌人,就能多护一名百姓,那些百姓是陛下的子民,边境是陛下的疆土,能为陛下护住子民、守住疆土,丢了命也在所不惜。

      听完,景顺帝重赏了高疆野,还将他父亲擢升为吏部郎中,所以高衡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完全是沾了他儿子的光,跟恩荫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转眼五六年过去了,那个甘愿赴死的少年郎变得比当年更加刚烈忠正,人也生得英俊不凡。

      景顺帝回忆完往昔,脸上浮现出几分悲凉之色:“朕连着几日都做了同一个梦,梦到子孙后代把江山弄丢了,叫朕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衍烈,朕想要你现在发誓,替朕守好大顺的山河,一寸疆土都不能丢,你能办到吗?”

      高疆野想起自家祖宗的遗训——忠君报国,视死如归。

      高疆野两手撑在玉砖上,重重磕了一个头,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在,疆土在,臣亡,疆土犹不可失一寸。”

      景顺帝艰难抬手,抚摸高疆野的发顶:“好孩子,朕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高疆野俯在地上,郑重道:“臣,遵旨!”

      景顺帝收回手,仰面朝上,发出一声叹惋:“朕本想着慢慢栽培你,再亲眼看你替朕收复失地,可时间不多了啊。”

      高疆野在寝殿内待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陛下与他说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待高疆野走了之后,卢安领着大臣和医官一同走进殿内,劝陛下服药,再不吃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陛下,臣等经过反复斟酌用药,发现太子殿下的救万民方子真有奇效,只要把其中几味猛药换成性温的药材,就能对陛下的病症起到治标治本的作用。”

      老医官软磨硬泡了半日,景顺帝最终还是妥协了,或许是命不该绝,那药方子还真有奇效。

      刚服下药不久,景顺帝就来了胃口,连着吃了三碗白粥,民间都说只要能吃得下东西,就能活得下来。

      景顺帝及时悔悟,承认是自己错怪太子了,便日日叫太子陪自己一同用膳,父子之间的关系得到缓和。

      景顺十九年,二月中旬,景顺帝大病初愈,开始临朝听政,上朝第一日就差点被底下的大臣给气死。

      “陛下,古人云:‘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也’,如今巡检司绕开两府,另起炉灶,从国家公器变为一人私兵,此举违背祖宗之法,动摇国本,终将惹得社稷动荡,天下难安,臣恳请陛下裁撤巡检司!”

      “祖宗之法不可擅自更改,臣等恳请陛下裁撤巡检司!”

      大臣们轮番弹劾巡检司权力过重,还把祖宗之法、社稷安危等,全都搬出来说,言外之意是,不处置高疆野,大顺就得亡国。

      这一套说辞,景顺帝年轻时兴许会听进去,但跟这帮臣子斗智斗勇这么多年,他早就看透了这帮老狐狸。

      景顺帝坐在朝堂上,任凭他们怎么说,总之就一个字——拖。

      拖了几日后,一道弹劾高疆野吃空饷的奏章,摆到了御案上,景顺帝没法坐视不理,只得叫人去彻查此事,结果还真查出一笔烂账。

      这笔烂账是上一任巡检使留下的,高疆野上任后不但没有上报,还自掏腰包把这笔烂账给平了,他这个平账的行为,反而坐实了他的罪名。

      另外,他为了平账,还贿赂了上级官吏,站出来揭发他的人,就是那位收了贿赂帮他平账的官员。

      这下好了,又是贪饷又是行贿,并且都是人证物证俱全。

      景顺帝没办法再明目张胆地袒护高疆野,只得该罚就罚:“高疆野是有功之臣,罚他一年俸禄吧,卿觉得如何?”

      景顺帝问的是苏济远和苏常卿,这兄弟二人都是翰林学士,同时也是高疆野的亲舅舅,陛下不但没叫他们二人避嫌,还请他们进宫入对,商讨怎么处置高疆野。

      苏家兄弟从进宫后,就没开口说过话,本着避嫌的心态,当个局外人听陛下和其他大臣讨论。

      当陛下看向他们时,兄弟俩怔了好一会,才起身拱手道:“陛下圣明。”

      景顺帝面前摆了四把椅子,除了苏家兄弟外,还有宰相王让蘅,以及御史中丞陶进。

      景顺帝的目光扫了一圈,略过陶进,看向同样持观望态度的王让蘅:“王相觉得呢?”

      王让蘅起身道:“陛下睿断英明。”

      总共就四个人,其中有三个人跟高家关系密切,就连陛下也是偏心高家的,真正的局外人从始至终都只是陶进一人而已。

      景顺帝将弹劾高疆野的奏札扔在桌上:“那便叫中书舍人起草敕书,罚高疆野一年俸禄,朕乏了,都退下吧。”

      “这…陛下…臣还有一言。”陶进站起来想要提反对意见,陛下像是没听到,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疆野只是罚了一年俸禄,但其他人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那名受了贿赂的官员,还有做假账的文吏,全都被关进了台狱。

      御史台狱,简称台狱,为防止串供,在未结案前,不允许探视,但高疆野还是想法子偷偷溜了进去。

      春困秋乏他们二人负责望风,高疆野穿着偷来的吏服,提着食盒停在一间牢房外,用剑柄敲了敲门。

      躺在茅草上忍着疼痛好不容易才入睡的苏闲,听到动静,惊醒过来,以为是狱吏来了,吓得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别再打了,我已经招了……是上一任巡检使叫我做的假账,跟高巡检没关系……”

      高疆野听到这几句话,又看了看苏闲那双被硬生生掰折了的手,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是我。”

      苏闲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惊又喜,刚想爬过去,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经过几日的严刑拷打,他现在已经不成人形了,囚服上都是深褐色的血迹,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青一块紫一块,手脚也全被打折了。

      “爷!爷!”苏闲顾不上疼痛,激动地爬到牢门边,他没有让高疆野救自己出去,只是问:“爷,我还能活吗?”

      苏闲知道自己这次是铁定活不成了,他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吏而已,在上面那些人眼里,他这种人就是用来结案顶包的,一个垫背的,还想活命,怎么可能呢。

      苏闲刚问完,又低下头,一声一声地抽噎道:“我家中还有两个待嫁的妹妹,生得还算貌美,我存了一些银子,打算给她们当嫁妆,寻个好人家的,但嫁妆还不够……”

      高疆野:“………”还以为苏闲想找他要剩下的嫁妆钱,结果……

      “爷要是不嫌弃的话,收她们二人做妾吧。”苏闲想到母亲和妹妹,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说着:“做妾不需要嫁妆,我攒的那些银子留着给她们当私蓄,若是爷不疼爱她们了,她们还能有个退路……”

      “闭嘴!”高疆野实在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死不了。”

      “真、真的…嘶…”苏闲激动过头,弄到了自己的手,疼得眼泪直流,但脸上又在笑,样子十分滑稽。

      高疆野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苏闲的确是犯了错,但胜在知错就改,在他手底下办事这大半年里勤勤恳恳,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将功补过了。

      高疆野拿出食盒里的酒菜,倒了一杯,送到苏闲嘴边:“你罪不至死,那帮人的目的是让陛下裁撤巡检司,揪着我不放,就是为了威胁陛下罢了,阙京是待不下去了,你只能充军再跟着我去边疆杀敌了。”

      苏闲举起手,用手肘夹着酒杯,一口干了:“只要不杀头,怎么样都行。”

      高疆野看向他扭曲的脚踝:“你的脚还能走吗?”

      苏闲呲着牙花子,笑着说:“骨头没碎,可以跟着爷去杀敌。”

      高疆野跟着笑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在他脑袋上凿了个爆栗:“你以为妾是那么好当的,民间有句俗话说,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继续给你两个妹妹攒嫁妆吧,将来给她们寻个好人家当正妻。”

      苏闲还觉得委屈了:“爷这是嫌弃我家的姑娘吗?”

      高疆野真想给他一剑:“我克妻。”

      “做妾就不会受克了,我相信爷不会亏待她们。”苏闲是真心觉得爷是天底下最有种且最重情义的男子,不管是谁跟了爷都不会吃亏。

      高疆野实在没辙了:“我不喜欢女子。”

      “原来如此——”苏闲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一脸的震惊:“爷,你怎么……”

      “行了,等我消息。”高疆野扭头就走,离开前给了狱卒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让他们好好看照苏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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