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非我意》尚小淮

18、洞若观火 梦昭，过来

　　雅间内，两人面对而坐，各执一杯酒，从局势谈到政令，又从政令谈到局势。

　　顾临玉待在阙京多年，自以为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还曾大言不惭地在小报上痛贬时弊，可和伶舟月交谈一番后，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以蠡测海，过于浅薄了。

　　桌上香炉飘着袅袅白烟，伶舟月身穿淡粉长袍，端坐席间，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矜贵出尘的气韵，让人觉得他从小就被极度珍视、小心呵护，就连每个指尖都泛着被精心养护的润泽，乍一看以为是个被娇养溺爱惯了的小郎君，可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

　　不谙世事只是他的表象，或者说面对不同的人时，他会选择性拿出不同的一面来应对，但这两面都是真实的他。

　　比如在高疆野面前他就是不经世事的，但在顾临玉面前他洞明世事，深谙人性。

　　“太子从小病痛缠身，导致性子优柔寡断，看似仁厚，实则多疑，只信身边亲信，而身边内官又尽是些奸佞小人，太子自身无治国之才，亦不是守成之君，耳软心活，极易被身边宦官煽动，现在有宰相王让蘅以及台谏压着，宦官不敢犯上作乱，但宦官若是被奸人收买，在太子登基后，鼓动太子打压能臣，朝局只会愈发混乱，太子最终定会因听信小人谗言而断送祖宗基业。”

　　“再来说说韩家，韩家这个外戚，想靠韩娘子腹中皇子掌控大权，却无一点智谋，不懂得深谋远虑，野心大于能力，迟早败落。”

　　话音落下，伶舟月眸光一转，看向沉默不语的顾临玉，问：“这二者间，你会如何抉择？”

　　顾临玉哑然良久，迟迟做不出抉择。

　　对于整个江山社稷而言，这完全就是死局，不管是扶持太子，还是扶持未出生的皇子，最终的结果都是朝局动荡，天下大乱，除非突然出现一位拥有雄才大略又能杀伐果断的君王来操控局面，否则谁都挽救不了岌岌可危的大顺。

　　伶舟月又道：“陛下料到了太子会被内臣拿捏，也料到了未出生的皇子会被外戚掌控，但此时此刻他已无能为力，只得将希望寄托于高疆野身上，巡检司增设防务添了几百人，每日在街上巡察，便是为了盯住文武百官，这支几百人的禁军由高疆野一人全权调遣，这是陛下给他的特权，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当内臣、外戚亦或是宗室犯上作乱时，高疆野这把国之利器能够出手将他们全部清除，永绝后患，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于大顺而言无济于事。”

　　伶舟月对朝中局势的变动了如指掌，顾临玉听完钦佩不已，心里彻底信服。

　　“朝中局势则更为复杂，先说说世家。”伶舟月说话间，眉心那颗红痣愈发夺目。

　　“五大世家，王家、苏家、高家、谢家、韩家……其中王家，家主王让蘅贵为宰相，又兼任太子太傅，年高德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大半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威望极大。”

　　“再说苏家，仕宦之家，设立家塾，倾力培养家族子弟，百年来出了十几名进士，开国第一位状元郎便是出自苏家，如今朝中姓苏的官员一抓一大把，大大小小的官职上都有苏家人，且多是实权，这帮人互相提携，形成派系，上头有什么政令还得看苏家是否配合执行，这是一大弊病。”

　　“高家，靠军功起家，祖上立下不朽功绩，名留青史，高家长子高疆野，英雄出少年，骁勇善战，深受陛下器重，境外尚有西燕与北赢在虎视眈眈，高疆野是震慑敌国外患的利器，他对于大顺来说至关重要，待高疆野收复失地之日，高家地位将达到鼎盛，短时间内不可撼动。”

　　提到高疆野时，伶舟月停顿了须臾，才接着说道：“谢家，功勋世家，谢知韫巾帼英雄，但后继无人，家族日渐式微，不足以与其他几家相提并论。”

　　“最后一个韩家，本是商贾之家，家主韩之栋早年入了仕途，家业留给其弟打理，其长女被送入宫中，如今怀上皇嗣，朝中势力逐渐向韩家倾斜，韩家后来者居上，跻身世家前列……其他世家都与太子走得近，韩家对其他几个世家的态度，是既想要拉拢，又想要打压，想必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顾临玉忙问：“先生觉得韩家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伶舟月举起酒杯，广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手腕，腕骨瘦而坚韧，指尖修长亭匀，让人移不开眼，他抿了一口酒，缓缓道：“太子病弱，陛下大限临头，以韩家那点智谋，必定会因为心急，而屡出昏招。”

　　陛下大限已到，活不了多久，太子那病殃殃的样子，也活不了多久，韩家看着即将到手的皇位，自然是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韬光养晦，恨不得立马就一手遮天。

　　伶舟月笃定道：“谢家太弱，既没有打压的必要，也没有联姻的必要，多半是放任不管，王家和苏家在朝中极有权势，韩之栋定会选择通过联姻拉拢这两家，还剩下一个高家，高衡在朝中说不上话，文臣又爱揪住他不放，韩家下一步，一定是出手打压高家。”

　　顾临玉不解：“可高疆野的母舅是苏家人，老郡公与王相公又是故交，他们三家的关系牢不可破，韩家打压高家只会引火上身，并非明智之举。”

　　伶舟月道：“高疆野手里有一支曾威震天下的獒烈军，且他效忠于太子，这对于韩家而言十分棘手，现在高疆野还只是个小小的巡检使，正好下手，日后等他立了大功封了侯，更难对付，所以韩家必定会出昏招，得罪高疆野。”

　　顾临玉听完叹服：“先生洞若观火，在下自愧不如。”

　　“郎君。”小书童忽然闯进来，打断二人的谈话，禀报道：“高巡检请您去楼下吃酒。”

　　顾临玉闻言放下酒杯，心中很是困惑，高疆野为何要请伶舟先生吃酒，难道是上次比武还没羞辱够，现在变着法子再来羞辱。

　　过了半刻，伶舟月才与顾临玉一同走下楼，高疆野坐在楼下吃着酒，听到楼梯处有动静，抬头望去，见两人并肩而行，犹如相见恨晚的知己。

　　高疆野在心里头冷嗤一声，微微眯起眼，瞳仁里掠过一丝极重也极隐蔽的寒意。

　　顾临玉接触到了高疆野的目光，只觉得后颈皮肉一紧，像是被刀尖虚虚抵着要害，这时候他还没有多想，毕竟高疆野本来就看他们十二才子不顺眼，会恶狠狠瞪着他，完全是意料之内的事。

　　高疆野哐当一声，用力放下酒杯，朝伶舟月招招手：“梦昭，过来。”

　　这动作就跟召唤他家那只獒犬一模一样，顾临玉以为高疆野是在故意羞辱，当即挺身而出，挡在伶舟月面前：“请高巡检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我的言行举止有何不妥吗？！”高疆野暗中攥紧拳头，额角青筋隐隐暴跳。

　　就当顾临玉以为高疆野要对自己动手的时候，伶舟月从他身后绕出来，见了个礼：“高巡检，别来无恙。”

　　高疆野心里头的闷火瞬间消散，松开拳头，语气对比刚才放柔了很多：“过来。”

　　顾临玉出言阻止：“先生，别……”

　　话还没说完，伶舟月就已经走到了高疆野面前。

　　高疆野完全不像顾临玉想象的那般粗鄙狂妄，他没有言语羞辱伶舟月，也没有做出格之举，反而有些心虚地问：“之前答应要与我吃酒策马的，还算数吗？”

　　伶舟月对面顾临玉时露出的深沉睿智全都藏了起来，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此刻他的眼神干净纯粹到没有一丝算计与杂质：“原以为高巡检忘了此事。”

　　“怎么敢忘。”高疆野见到魂牵梦绕多日之人，眼神里的心虚与激动根本藏不住，脸庞上的棱角都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了：“倒是你，我不来找你吃酒，你就陪别人吃酒吗？”

　　伶舟月直直看着他，反问：“有何不可吗？”

　　高疆野咬住后槽牙，一字字道：“并无不可。”

　　陆乘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状元郎，心中暗想，怪不得少主那么上心，美得实在太过分了，关键是这一副漂亮的皮囊之下还藏着冠绝天下的才智，如此珍贵可爱之人，的确称得上世无其二。

　　“哥，你在看什么？”一旁的陆引舟忽然开口。

　　陆乘舟收回视线，拍拍他弟的头：“你领着底下的弟兄们先回校场。”

　　“嗯。”陆引舟点完头，带着一众弟兄先回去。

　　陆乘舟转头，看到少主那吃瘪的表情，忍着笑识趣道：“少主，我先走一步。”

　　陆乘舟走的时候，把顾临玉也给拖走了：“走吧，别在这碍眼了。”

　　顾临玉还担心高疆野会欺负伶舟先生：“你家主人怎么能如此无礼！”

　　“哪里无礼了？”陆乘舟可不承认这一点：“少主还从来没对谁这么有礼过。”

　　顾临玉：“………”